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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寒窗苦读为个啥?

    夜深了,松仙楼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天。

    包厢里,蜡烛已经换了三茬。

    钱德昌跪在地上,嗓子都哑了,面前的地上扔着十几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他瘫软在那里,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度手里的笔早就停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桑皮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徐公子……」沈度的声音都在抖,「这……这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松江府上上下下的官员,连同税课司的大使丶副使,甚至还有几个守城门的百户……这上面,得有八成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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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成?」

    徐景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我看是九成九。剩下的那点没上榜的,要麽是刚上任还没来得及伸手的,要麽是位置太偏捞不着油水的。」

    这份名单,简直就是一张松江官场的全家福。

    钱德昌为了保命,吐得那是真乾净。

    谁拿了多少,什麽节日送的,送的是银子还是古董字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该杀!」

    沈度把笔往桌上一拍,眼睛通红。

    「这帮蛀虫!食君之禄,却在挖大明的根基!徐公子,咱们这就把名单呈给太子,呈给皇上!把他们全剥皮实草了!」

    徐景曜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

    「杀了之后呢?」

    「之后?」沈度一愣,「之后自然是选拔贤能,重整吏治!」

    「贤能?去哪儿选?」

    「把这帮人杀了,换一批新的上来。过个三年五载,你信不信,这名单上的名字换一茬,但这贪字,还是刻在骨头里?」

    「为何?」沈度不解,「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清官了吗?」

    「有,海瑞……咳,那是后话。清官有,但那是凤毛麟角,是祥瑞。」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这张名单。

    「沈兄,咱们大明的官,俸禄是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勉强够。可是,当官的得有师爷吧?得有轿夫吧?得有人情往来吧?迎来送往,上司过寿,同僚升迁,哪样不需要钱?」

    「陛下定下的这个俸禄标准,是按着老百姓过日子的标准定的。可当官的,那是体面人,这体面,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这是逼良为娼啊。」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老朱是穷苦出身,恨贪官,觉得给口饭吃就行了。

    可他忘了,人性是贪婪的。

    哪怕是到了后来的清朝,雍正搞了个养廉银,结果呢?

    给官员发的钱是俸禄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一个知县一年能拿上千两!

    结果呢?

    照样贪!

    而且贪得更凶!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清朝的贪腐,那是烂到了根子里。

    因为人性是贪婪的,欲望是无底洞。

    当官的有了钱,就想更有钱,有了大宅子,就想买更多的地,有了三妻四妾,还想再纳个十八房。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徐景曜看着沈度。

    「沈兄,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这魏晋南北朝的时候,那是九品中正制。当官的都是世家大族,王家丶谢家那些人。」

    「那些人贪吗?」

    「也贪权,也贪名,但他们对这点散碎银子,还真看不上。因为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有地,当官是为了家族荣耀。」

    「但是他们又基本没什麽真才实学,靠着家世就能封官。」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现在呢?」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又指了指自己。

    「现在是科举。」

    「那些学子,哪怕是像沈兄这样有才华的,也是寒窗苦读十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十年,家里为了供他们读书,那是砸锅卖铁,甚至欠了一屁股债。」

    「等到一朝金榜题名,当了官。」

    「他们想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沈度张了张嘴,想说报效朝廷,但看着徐景曜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麽也说不出口。

    「是回本。」

    徐景曜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付出了那麽大的代价,受了那麽多的苦。现在手握大权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过,你让他们忍住不拿?」

    「那是圣人。」

    「可惜,这世上,俗人多,圣人少。」

    「科举出来的官,底子薄,欲望大。他们穷怕了,所以一旦有了权,就会变本加厉地捞。」

    「而且,这官场就是个大染缸。」

    「你看这名单上有八成的人都贪。」

    徐景曜冷笑一声。

    「你不贪,你就是异类。同僚会防着你,上司会嫌弃你,下属会恨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同流合污。」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敏坐在一旁,听得也是眉头紧锁。

    她虽然出身高贵,但这种直指人心的剖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好像是一个死局。

    给少了,他们要贪,给多了,他们还是要贪。

    只要这权力在手,只要这监管有漏洞,这贪字,就永远擦不掉。

    「那……咱们就不管了?」

    沈度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名单,像是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

    「这名单……」

    徐景曜走过去,把那张桑皮纸拿起来,慢慢折好塞进怀里。

    「……不能交。」

    「一旦交上去,陛下那个脾气,松江府立马就是血流成河。八成官员被杀,整个松江的政务就瘫痪了。咱们的棉花生意也得黄,没人干活了。」

    交上去,按照老朱的性子,那都别活了。

    谁来办事?谁来管民生?

    难道让朝廷再派一百多个新官来?

    新官来了,看着这烂摊子,再看看那点微薄的俸禄,过不了三年,又是一批新的钱德昌丶新的贪官。

    「那徐公子留着它……」

    「当把柄。」

    徐景曜拍了拍胸口。

    「这帮官员,现在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与其换一批不知道底细的新鬼上来吸血,不如用这帮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老鬼。」

    「只要这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一天,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地听咱们的话,给咱们办事。」

    「我要推行商税改革,要整顿棉纺业,正愁没人干脏活累活呢。」

    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好了。」

    「有一百三十七个免费的劳力,正在排队等着给咱们效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