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松仙楼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天。
包厢里,蜡烛已经换了三茬。
钱德昌跪在地上,嗓子都哑了,面前的地上扔着十几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他瘫软在那里,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度手里的笔早就停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桑皮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徐公子……」沈度的声音都在抖,「这……这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松江府上上下下的官员,连同税课司的大使丶副使,甚至还有几个守城门的百户……这上面,得有八成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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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
徐景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我看是九成九。剩下的那点没上榜的,要麽是刚上任还没来得及伸手的,要麽是位置太偏捞不着油水的。」
这份名单,简直就是一张松江官场的全家福。
钱德昌为了保命,吐得那是真乾净。
谁拿了多少,什麽节日送的,送的是银子还是古董字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该杀!」
沈度把笔往桌上一拍,眼睛通红。
「这帮蛀虫!食君之禄,却在挖大明的根基!徐公子,咱们这就把名单呈给太子,呈给皇上!把他们全剥皮实草了!」
徐景曜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
「杀了之后呢?」
「之后?」沈度一愣,「之后自然是选拔贤能,重整吏治!」
「贤能?去哪儿选?」
「把这帮人杀了,换一批新的上来。过个三年五载,你信不信,这名单上的名字换一茬,但这贪字,还是刻在骨头里?」
「为何?」沈度不解,「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清官了吗?」
「有,海瑞……咳,那是后话。清官有,但那是凤毛麟角,是祥瑞。」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这张名单。
「沈兄,咱们大明的官,俸禄是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勉强够。可是,当官的得有师爷吧?得有轿夫吧?得有人情往来吧?迎来送往,上司过寿,同僚升迁,哪样不需要钱?」
「陛下定下的这个俸禄标准,是按着老百姓过日子的标准定的。可当官的,那是体面人,这体面,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这是逼良为娼啊。」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老朱是穷苦出身,恨贪官,觉得给口饭吃就行了。
可他忘了,人性是贪婪的。
哪怕是到了后来的清朝,雍正搞了个养廉银,结果呢?
给官员发的钱是俸禄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一个知县一年能拿上千两!
结果呢?
照样贪!
而且贪得更凶!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清朝的贪腐,那是烂到了根子里。
因为人性是贪婪的,欲望是无底洞。
当官的有了钱,就想更有钱,有了大宅子,就想买更多的地,有了三妻四妾,还想再纳个十八房。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徐景曜看着沈度。
「沈兄,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这魏晋南北朝的时候,那是九品中正制。当官的都是世家大族,王家丶谢家那些人。」
「那些人贪吗?」
「也贪权,也贪名,但他们对这点散碎银子,还真看不上。因为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有地,当官是为了家族荣耀。」
「但是他们又基本没什麽真才实学,靠着家世就能封官。」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现在呢?」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又指了指自己。
「现在是科举。」
「那些学子,哪怕是像沈兄这样有才华的,也是寒窗苦读十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十年,家里为了供他们读书,那是砸锅卖铁,甚至欠了一屁股债。」
「等到一朝金榜题名,当了官。」
「他们想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沈度张了张嘴,想说报效朝廷,但看着徐景曜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麽也说不出口。
「是回本。」
徐景曜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付出了那麽大的代价,受了那麽多的苦。现在手握大权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过,你让他们忍住不拿?」
「那是圣人。」
「可惜,这世上,俗人多,圣人少。」
「科举出来的官,底子薄,欲望大。他们穷怕了,所以一旦有了权,就会变本加厉地捞。」
「而且,这官场就是个大染缸。」
「你看这名单上有八成的人都贪。」
徐景曜冷笑一声。
「你不贪,你就是异类。同僚会防着你,上司会嫌弃你,下属会恨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同流合污。」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敏坐在一旁,听得也是眉头紧锁。
她虽然出身高贵,但这种直指人心的剖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好像是一个死局。
给少了,他们要贪,给多了,他们还是要贪。
只要这权力在手,只要这监管有漏洞,这贪字,就永远擦不掉。
「那……咱们就不管了?」
沈度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名单,像是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
「这名单……」
徐景曜走过去,把那张桑皮纸拿起来,慢慢折好塞进怀里。
「……不能交。」
「一旦交上去,陛下那个脾气,松江府立马就是血流成河。八成官员被杀,整个松江的政务就瘫痪了。咱们的棉花生意也得黄,没人干活了。」
交上去,按照老朱的性子,那都别活了。
谁来办事?谁来管民生?
难道让朝廷再派一百多个新官来?
新官来了,看着这烂摊子,再看看那点微薄的俸禄,过不了三年,又是一批新的钱德昌丶新的贪官。
「那徐公子留着它……」
「当把柄。」
徐景曜拍了拍胸口。
「这帮官员,现在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与其换一批不知道底细的新鬼上来吸血,不如用这帮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老鬼。」
「只要这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一天,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地听咱们的话,给咱们办事。」
「我要推行商税改革,要整顿棉纺业,正愁没人干脏活累活呢。」
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好了。」
「有一百三十七个免费的劳力,正在排队等着给咱们效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