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侯府。
梅思平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
虽然封了侯,但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没人扛旗。
所以,他对那个早亡弟弟留下的独苗梅殷,那是当成亲儿子在养。
请最好的先生教书,亲自下场教骑射。
梅殷也争气,正可谓文武双全,一身的气度放在金陵城的勋贵子弟里,那是独一份的清贵。
可现在,这棵梅家精心浇灌的独苗,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一天对于梅殷来说,比一生还要漫长。
愤怒丶屈辱丶绝望,几种情绪在心里来回拉扯。
但他没哭,也没发疯。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也是被朱元璋看中的准女婿。
在这痛苦冷却下来之后,理智终于慢慢爬回了他的脑子里。
「不对……」
梅殷沙哑着嗓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昨晚在燕归楼,本来他是要直接回府的。
是谁指着那二楼的窗口,故作惊讶地说:「少爷,那好像是魏国公府的徐三爷?」
是刘通。
把喝醉的徐增寿带回府里,是谁送徐增寿去客房的?
还是刘通。
「呵……」
梅殷突然笑了一声。
「刘叔啊刘叔……我在你眼里,就这麽蠢吗?」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徐家的局,那麽布局的人,现在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是什麽?
徐增寿强要了公主,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把丑事变喜事。
这对徐家来说,虽是惊吓,却也是转机。
那布局的人能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怎样才能让这门亲事彻底黄了?
怎样才能让徐家万劫不复,让陛下不得不杀徐增寿?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苦主死了。
如果他梅殷,因为受不了这夺妻之恨,在这侯府里悬梁自尽,留下一封血书控诉徐家仗势欺人丶强占人妻。
那徐增寿就是逼死驸马的凶手。
陛下就算再想保徐家,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平不了这满朝文武的愤。
徐家和皇家就彻底决裂了。
「好算计啊……」
「你们不仅要毁了我的婚事,还要借我的命,去当那个压死徐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
「我梅殷不想死。」
「更不想当个糊涂鬼。」
……
柴房。
这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刘通被五花大绑地扔在稻草堆上,嘴里塞着破布,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后悔了。
但他后悔的不是害了少爷,而是后悔自己没跑得快点。
那人给的银子虽然多,但这命若是没了,有钱也没处花啊。
不过他在梅家干了十几年,是看着少爷长大的。
少爷心软,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儿。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说是老眼昏花走错了路,少爷顶多打他一顿,把他赶出府去。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柴房的门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刘通打了个哆嗦。
梅殷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呜呜……呜……」
刘通拼命扭动着身子,眼里满是祈求,示意梅殷把嘴里的破布拿掉,他要解释,他要辩解。
梅殷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奴。
「刘叔。」
梅殷的声音很轻,很平。
「你在梅家十几年了吧?」
刘通拼命点头。
「这麽多年,我把你当长辈,叔父把你当心腹。」
「我记得小时候我发热,是你背着我去找大夫。我记得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是你用身子给我当肉垫。」
刘通眼泪流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少爷还是念旧情的。
「可惜啊。」
梅殷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大笔债,是不是?」
刘通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惊恐地看着梅殷。
「那人帮你还了债?还是许了你一大笔荣华富贵?」
梅殷蹲下身凑近了些。
「当狗当久了,就忘了谁是真正的主人了。」
「你是不是在等我问你?」
梅殷用剑鞘拍了拍刘通的脸。
「问你是谁指使的?问你收了多少钱?问你为什麽要害我?」
刘通再次点头,眼里满是急切。
只要让他说话,他就能编,就能拖延时间。
「我不问。」
梅殷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说的。就算说了,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能布下这麽大局的人,怎麽可能让你这种货色知道他的真面目?」
刘通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想说自己是被逼的,想说自己知道错了,想求少爷看在主仆多年的份上饶他一命。
「别求了。」
梅殷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你背后的人,现在肯定在等着我的死讯吧?等着我梅殷羞愤自尽,好让这出戏唱完。」
「可惜,我不打算如他们的愿。」
「而且……」
梅殷站起身,长剑缓缓举起。
「……留着你,是个祸害。」
「若把你交出去审问,你若是咬出了背后的人还好,万一你在公堂上反咬一口,说是徐增寿逼你的,或者是梅家自导自演的,那这水就更浑了。」
「我听说徐景曜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也不会再害人。」
刘通彻底绝望了,他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想要躲开那把剑。
一声闷响。
长剑贯穿了刘通的胸膛,把他钉在了泥地上。
刘通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光彩迅速消散。
到死他都不敢相信,少爷杀起人来竟然这麽利索。
血,顺着剑槽流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梅殷拔出剑,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并没有感到恶心。
相反。
这味道真让人清醒。
「来人。」
梅殷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心腹家丁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
「把尸体处理了。剁碎了,混在泔水里运出城。」
「对外就说,这老狗偷了家里的财物,连夜跑了。」
「是。」
家丁拖着尸体出去了。
梅殷走出柴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你们想让我死。」
「我偏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