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的六月二十八,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钦天监说今日「宜嫁娶丶纳采丶出行」,但在徐景曜看来,今日只宜「中暑」。
金陵城的日头毒辣,即便刚过辰时,地面的砖也被晒得有些烫脚。
依照《大明集礼》,亲王纳妃与公主下嫁同日举行,这在洪武朝还是头一遭。
为此,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们把脑汁都绞乾了,最后还是徐景曜拿着金陵城防图,硬生生画出了两条互不干扰的动线。
徐景曜此时正骑在一匹河曲马上,身上穿着绯色吉服,立在御河上的五龙桥头。
这里是整个迎亲路线的枢纽。
往东,是燕王朱棣的迎亲队伍,要经东安门出宫,接了徐妙云后再折返。
往西,是宁国公主的送亲仪仗,要出西安门,一路吹打去往魏国公府。
「时辰到!」
随着鼓楼上一声钟响,两边的仪仗几乎同时动了。
徐景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眼看着东边。
那里,一面燕字王旗正迎风招展。
朱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着九章亲王衮冕,在一众锦衣卫大汉将军的簇拥下,缓缓踏上五龙桥。
这位日后的永乐大帝,此时也不过是个少年郎。
两支队伍在桥头交汇。
按规矩,徐景曜作为徐家的送亲使(送徐妙云)兼迎亲使(接宁国公主),得在此处与燕王见礼。
「臣徐景曜,参见燕王殿下。」徐景曜在马上拱手,并未下马。
这是特批的恩典,也是为了赶吉时。
朱棣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徐景曜的脸上。
「四哥免礼。」
朱棣的声音处于变声期的末尾,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他没用「徐大人」,而是用了家礼的称呼。
「听闻前些日子,四哥在三山街好大的手笔,把那些粮商整治得哭爹喊娘。本王在宫里都听说了,父皇昨儿个还在夸你,说你是治世之能臣。」
「殿下谬赞。」
徐景曜神色平淡,侧身让开半条路。
「那是锦衣卫的差事,也就是替陛下看家护院罢了。倒是殿下今日大喜,日后去了北平就藩,那才是替大明镇守国门的泼天事业。」
朱棣笑了笑,并未接话,只是双腿一夹马腹,准备过桥。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徐景曜突然开口。
「殿下留步。」
朱棣勒马:「何事?」
徐景曜招了招手,身后的杨廷立刻抱着那个檀木箱子走上前来。
「这是家父命臣转交殿下的回礼。」
徐景曜拍了拍箱盖。
「金银细软太俗,配不上殿下的英武。这箱子里装的,是前些日子从西洋回来的海船上缴获的杂物。有海图,有星盘,还有几本关于季风洋流的笔记。」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自幼长在军中,对这些东西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西洋海图?」朱棣看着那箱子,眼神变了变,「四哥这是何意?」
「意思是,世界很大。」
徐景曜指了指脚下的五龙桥,又指了指远处看不见的长江尽头。
「北边的蒙元馀孽固然要打,但那是守成。往东,往南,那片无尽的大海,才是大明未来的粮仓和银库。」
「殿下若是有心,不妨在闲暇时翻翻看。」
徐景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是臣给殿下准备的真正的嫁妆。」
朱棣深深看了徐景曜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打开箱子。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长史收下,随后向徐景曜拱了拱手。
「四哥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作为回礼.....」朱棣突然笑了起来,「那只食铁兽,四哥可还满意?那可是本王从父皇那里硬抢来的。」
徐景曜嘴角抽了抽:「满意,相当满意。妙锦那丫头昨晚喂了它三斤竹笋,现在它已经赖在西院不肯走了。」
「那便好。」
朱棣大笑一声,扬鞭策马,队伍浩浩荡荡的向东而去。
看着朱棣的背影,徐景曜轻轻吐出一口气。
种子种下了。
至于这颗种子是在朱棣心里长成一棵探索世界的参天大树,还是长成更加膨胀的野心,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至少,有了海权意识的朱棣,总比最后搞出「靖难之役」把大明打得元气大伤要强。
「大人,公主的仪仗到了。」杨廷在旁提醒道。
徐景曜转过头,看向西边。
那边,宁国公主的凤冠霞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队伍里并没有太多的欢声笑语,反而透着股子肃穆。
毕竟,这是一场带着赎罪性质的婚礼。
徐景曜整了整衣冠,策马迎了上去。
······
这一日的金陵城,热闹得有些过分。
不仅是因为皇家的排场,更是因为市井百姓的真心拥戴。
三山街的平价粮还在卖,五钱一石的新米让家家户户的米缸都满了。
老百姓不懂什麽政治博弈,他们只知道徐家出了个活菩萨,把那些吸血的粮商给治了。
所以,当徐家的迎亲队伍经过公侯巷时,沿街的百姓自发摆出了香案,路边堆满了自家种的瓜果。
「徐四爷!这是自家种的甜瓜,给您解解暑!」
「徐大人!祝二公子和公主百年好合!」
徐景曜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嘈杂的祝福声,看着那些朴实得有些发黑的笑脸,心里终于稍微平衡了一些。
他杀人,抄家,玩弄权术。
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回到魏国公府,天色已近黄昏。
两场婚事算是圆满礼成。
徐妙云被花轿抬进了宫,徐增寿则把公主迎进了东院。
喧嚣散去,前厅的宾客还在推杯换盏。
依旧是几位国公一起拉着徐达拼酒,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嚷嚷着当年北伐时的旧事。
徐景曜没去凑热闹。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的西跨院。
院子角落里,搭了个临时的竹棚。
那只被朱棣当做回礼送来的大熊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怀里抱着根嫩竹子啃得津津有味。
徐妙锦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胡萝卜,试图跟这只神兽建立外交关系。
「四哥!」
见徐景曜进来,小丫头眼睛一亮,这次没躲,反而兴奋的招手。
「它吃萝卜了!它真的吃萝卜了!」
徐景曜走过去,在竹棚边的台阶上坐下,毫无形象的伸直了腿。
「它叫啥?」徐景曜问。
「还没起名呢。」徐妙锦歪着头,「二哥说叫黑白,我觉得太土。四哥你书读得多,你给起个名呗。」
「就叫...团子吧。」
徐景曜随口说道。
「团子?好听!」徐妙锦开心地把胡萝卜塞进熊猫嘴里。
徐景曜笑了笑,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色不错,没有云,也没有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