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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胡惟庸案!

    徐景曜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身策马来到了位于城西的一处并不显赫的宅院前。

    这里是指挥使毛骧的私邸,与徐景曜那座因为背靠魏国公府而显得颇为气派的别院不同。

    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并未通报便引着徐景曜入了内堂。

    毛骧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宽大的布袍,见徐景曜进来,这位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两人见面,倒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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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

    毛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竟亲自倒了一杯茶推了过来。

    「那是去年的陈茶,比不得你商廉司抄出来的那些,凑合着润润嗓子。」

    徐景曜也不客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确实苦涩,正如这官场中的滋味。

    「多谢指挥使。」

    「前些日子,听说你去祭拜了江宠?」毛骧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徐景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若无当年江兄弟舍命相护,景曜也没有今日。」

    「前几日听闻你在三山街搞得有声有色,我也就没去扰你。倒是想起洪武四年的光景,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江宠那个憨货还跟在你屁股后面....」

    提到江宠,毛骧的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萧瑟。

    「可惜了。江宠那小子是个实心眼,若是当年没死,如今在北镇抚司,少说也能混个千户当当。当年莫正平把你俩堵在那村里,若非我带人赶到,这大明朝如今怕是也没了这位敢把天捅窟窿的徐同知。」

    徐景曜闻言,心中那一层戒备稍稍松动,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如今他徐景曜身兼数职,北镇抚司更是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俨然成了独立王国。

    按理说,作为正印指挥使的毛骧,此刻即便不视他为眼中钉,说话间也该夹枪带棒,敲打一番才是。

    可这番话里,不仅提了救命之恩,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与慰问,这姿态放得太低,低得有些不合常理。

    「指挥使大人的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徐景曜拱手,语气平淡,「只是今非昔比,如今下官这差事办得越发没规矩,倒是让大人看笑话了。」

    「笑话?」

    毛骧放下茶盏,那张平日里阴鸷的脸上,忽地扯出一抹笑意,像是看穿了徐景曜心中所想。

    「你是觉得,你分了我的权,夺了我的势,我该恨你?」

    「不然呢?」徐景曜反问。

    他虽然知道自己有老朱和徐达做靠山,但县官不如现管,毛骧若真想给他穿小鞋,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麽舒坦。

    「徐同知啊,你是聪明人,怎麽这会儿糊涂了。」毛骧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锦衣卫是什麽地方?是狼窝。这帮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陛下办事,图的是什麽?不就是个前程和银子吗?」

    「自从你接手了北镇抚司,又是查粮案,又是搞实务科,弟兄们的腰包鼓了,腰杆子也硬了。以前咱们是被文官戳脊梁骨的鹰犬,现在走在大街上,连六部的主事都得给咱们让路。我要是这时候给你脸色看,怕是用不了三天,下面那帮崽子就得把我这个指挥使架空了,直接推着你徐景曜去立个新锦衣卫。」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却也极其透彻。

    这就是利益共同体的逻辑。

    徐景曜把锦衣卫的蛋糕做大了,作为名义上的一把手,毛骧只要不犯蠢,就能坐享其成。

    与其为了那点虚名斗个你死我活,不如顺水推舟,既卖了人情,又稳固了地位。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缓和。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在历史上以狠辣着称的特务头子,心中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武夫。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大人这次借人,究竟是为了....」徐景曜身子前倾,切入正题。

    「这次找你借人,尤其是要那些懂帐目丶会番语的,确实是为了那件事。」

    他没说哪件事,但两人心照不宣。

    「胡惟庸?」徐景曜轻声吐出这三个字。

    「除了这位左丞相,这金陵城还有谁值得咱们两把刀合在一处使?」

    「这位左丞相最近有些狂妄了。他府上的门槛,快被求官的人踏破了不说,最要命的是,他最近隔三差五便与吉安侯陆仲亨丶平凉侯费聚在府中私宴,彻夜不散。」

    听到这两个名字,徐景曜心头一跳。

    陆仲亨和费聚。

    这两人在洪武朝的功臣里,属于典型的反面教材。

    洪武六年,陆仲亨从陕西回来,擅用驿站车马。

    这本不算什麽惊天大罪,但在朱元璋眼里,这是动了国家的根本。

    老朱当时那通大骂犹在耳畔。

    「中原甫定,民始复业,籍马已难。使皆效尔所为,民虽尽鬻子女,不能给也!」

    这骂得极重,甚至直接把他发配去代县抓贼。

    对于一个侯爵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至于费聚,那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

    奉命安抚苏州,结果整日沉溺酒色,被老朱赶去西北招降蒙古,又无功而返。

    老朱的斥责一次比一次严厉,几乎是将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两个人,满腹怨气,满心惶恐。

    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百官之首的胡惟庸,不仅没有避嫌,反而将这两个被皇帝厌弃的武勋频频招入府中。

    这其中的逻辑,在徐景曜看来,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自古帝王御下,无非恩威并施。

    老朱那是雷霆手段,唱的是让人胆寒的白脸,而被训斥的臣子正如惊弓之鸟,此时胡惟庸凑上去,那是唱起了安抚人心的红脸。

    这就触犯了皇权最大的忌讳。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什麽时候轮到你一个宰相来替皇帝施恩了?

    你收拢这些对皇帝不满的武将,意欲何为?

    是想结党营私,还是想......另立山头?

    「看来,陛下是真动了杀心了。」徐景曜轻叹一声。

    「动没动杀心我不知道。」毛骧揉了揉眉心。

    「我只知道,陛下想看一场戏。看看这位胡丞相,究竟能把这出礼贤下士的戏码,演到什麽地步。」

    「所以,你需要懂番语的人,去坐实胡惟庸个私通倭寇的罪名?」徐景曜顺着逻辑推演下去。

    「用外患来引爆内忧,把这盆脏水泼得再瓷实些?」

    「聪明。」

    毛骧转过身,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陆仲亨和费聚那是蠢,但胡惟庸不蠢。光凭几顿酒席,定不了他的罪。得有实锤,得有让他翻不了身的铁证。而这私通倭寇,就是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鬼门关。」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毛骧,也看到了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

    这张网不仅仅是为了捕杀胡惟庸,更是为了将延续了千年的相权制度,彻底绞杀在洪武朝的史册里。

    而他,不仅提前见证了这一幕,甚至还要亲手递上一把刀。

    「人,明日一早就会去报导。」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不过,指挥使大人,这出戏既然开场了,那就得唱好。若是那边出了岔子,或者陆仲亨他们突然醒过味来....」

    「放心。」

    毛骧打断了他。

    「上了锦衣卫的戏台,只有死人才能退场。活人只能演到死。」

    徐景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