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荀彧,刚自辎重营返家,与几位文士叙话后,已然就寝。
才洗罢足,方合眼入睡,便被人急唤而起。
仆从叩门禀报:主公亲临。
荀彧猛然坐起,睡意全消,「亲临」?这是何等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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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营查务尚可理解,说是「拜访」,却是从未有过。
昔日初识,礼贤下士,三顾频仍,尚可称「访」。如今共事经年,忽施此礼,反倒令人不安。
他连忙披衣起身,整束衣冠,步入正厅,命人奉茶,迎入醉态微露的曹操与戏志才,并请曹操居主位。
末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含糊问道:
「主公,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你可知,郭奉孝?」
曹操郑重其事地问道。
而荀彧闻言,脸色骤变,眉头紧锁道:「此人乃我故交,自然熟知。」
「敢问主公是如何得知……」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投向戏志才。
心中暗忖:莫非是你泄露的?奉孝曾再三嘱咐,只愿隐姓埋名,不问世事,怎料不到一年光景,便被人提及。况且,荀彧也觉得,戏志才断不会如此轻率……
「文若,你今日可曾听闻一首诗——『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荀彧一怔,随即茫然点头:「此诗我知道,是我忍不住传出去的。」
「嗯?莫非出自你手?」曹操皱眉问道。
「非也非也,此乃逐风所作。当时我随口请他以诗词描绘今夜盛景,他略加思索,片刻之间便写下了这首……」
「什麽!?」
曹操愕然。
戏志才亦愣在原地。
随口?思索?片刻?
竟有如此深远意境!
戏志才最为震惊,已说不出话来;曹操更是瞠目结舌,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愿上战场的许枫的身影——这怎麽可能?
他不是一介武夫吗?
一名猛将,竟能有这般文采?!
「主公?主公?」荀彧见曹操失神,连忙唤了几声,「您在想什麽?」
曹操咂舌良久,苦笑摇头:「我真想把逐风的脑袋剖开,瞧瞧里面究竟装了些什麽。」
「此人当真是奇才。」
诗才斐然,精通农政,善察人心,勇冠三军……
更难得的是出身卑微,自乡野农户之中崛起。若非曹操早已详查过许枫的过往,并亲自验证无误,打死也不会相信世间真有寒门子弟能集此诸般才华于一身。
可问题就在于——他哪来这麽多时间?
许枫今年不过二十,竟已博通经史丶兼修文武,若传扬出去,恐怕无人肯信。
也难怪不少人怀疑,是曹操刻意找人假冒许枫,只为诓骗丶突袭敌方将领。
「这诗……真是逐风写的?」
「确凿无疑,我亲耳所闻。」
荀彧再次强调:「蔡琰姑娘也可作证。他还说,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
曹操探头望向院外,天色阴冷,虽未落雪,地面仍有薄冰,哪里像春意将至的模样?
「是啊,逐风说,春天就在蔡琰姑娘的眼中。」
「啧……」
曹操先是怔住,继而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哈哈哈!这个逐风,竟也有如此风流情致……」
「这首词,当真是他所作?」
「千真万确!」
荀彧都有些无奈了。
我看起来就这麽不可信吗?
「对了主公,刚才你们提到奉孝……可是出了什麽事?」
「无碍,无碍……」
曹操连忙摆手,还朝戏志才瞥了一眼。
戏志才心虚低头,默默承受这份尴尬,为自己方才失态的大喊感到羞愧。
果然,做错了事,终究有些难堪。
「这麽说来,逐风之才情堪称绝世,任典农官实属大材小用,哪怕功曹之职也委屈了他——此人分明可称一代文宗。」
「我也正有此感。」荀彧点头道,「主公,您不觉得……逐风所学,与我等儒门之道略有不同?」
「此话怎讲?」戏志才顿时来了兴趣,凑近问道。
「他似乎融汇百家,无所不窥。无论法家丶墨家,道家丶儒家,兵事丶政务丶文章丶武艺,皆有建树。此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或得见某种奇书。」
荀彧说着,看了看曹操与戏志才,又缓缓道:「主公,志才,你们可还记得,当年张角不过是个落第秀才,仕途无门,入山偶遇异人,得授一本《太平要术》……」
曹操神色一凝,沉默片刻,旋即摇头:「你是说,逐风也得了此类秘籍?呵……不对。那《太平要术》不过是黄老虚言,张角本身并无真才实学,不足为谈。」
张角?不过是个笑柄罢了。
可荀彧这一番话,却让曹操心头猛然一震。
「等等……」他忽然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道:「妙啊。」
然后似有深意地望向荀彧,嘴角微扬,「妙极,文若,真乃吾之子房也,此计实为精妙。」
戏志才盯着荀彧良久,又转头看向曹操,心中满是疑惑:到底哪里妙了?
怎麽夸的还是他?
我在这苦思半年,一句赏识没有,好不容易听见一句「妙」,结果还是给别人的!天可怜见,我命怎如此多舛!
「你们的意思,莫非是要藉此题大做文章?」
戏志才终于回过神来,沉思片刻后说道:「此策虽可令庶民丶乡野勇士乃至童稚信以为真,然士族与寒门清流,恐难轻易信服。」
曹操淡然一笑:「无妨,这便足够了。志才,你先前所提那位郭奉孝,可否引荐于我,容我与之倾谈一番?」
「这……主公,奉孝素来志在林泉,无意仕途,因此……」戏志才面露难色。
荀彧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或乃天意如此。我可修书一封送往其居所,若其愿来,则为幸事;若不愿,主公亦切勿强求,如何?」
曹操嘿嘿笑道:「好,我不强求,不强求便是。」
……
这一夜,直至三更过后,文人墨客仍沉浸于那首格调迥异的词作之中,越品越觉意境深远,馀韵悠长。
不久之后,词作者的身份便悄然传开——
许枫,许大人。
竟是许枫于军营之中挥毫而成此词。
更令人震惊的是,主公曹操为此彻夜寻访,惊动四方。
兖州境内,名士云集,士族震动,皆为之哗然。
连暂居太守别院的陈宫,也将此词亲手摹刻,反覆诵读。
星月交辉之下,庭院湖水泛起层层银光,孤影独立的陈宫低声吟咏:
「东风夜放花千树……」
「好一句绝妙之辞……」
他放下竹简,准备将其收入私藏典籍。此词押韵工巧,声律和谐,远超当世之作,自有一番超凡脱俗之气。
「许枫此人,不可久留……」
陈宫眉头紧锁,却迟疑难决:「不如请上将军将其请来软禁,待之以礼。若日后能为我所用,共谋大业,则如猛虎添翼。」
对面饮酒的张邈苦笑摇头:「你不知曹操对许枫何等珍视。那徐州骁将赵子龙,还有悍勇典韦,本可为帐前猛将,如今竟悉数拨予许枫,仅作宿卫之职。」
「公台,试问哪位文士曾享此殊荣?纵是荀文若,亦未曾得此厚待。」
「但此人,的确配享此礼!」陈宫目光一亮,继而正色道:「待来年春暖,我们迎奉吕布将军入主兖州,便可宣称曹操残害士族,激起民愤——并非我等背弃盟约,实乃顺应大义!」
「许枫乃当世豪杰,断不可杀。只可设法招致,优礼相待,方为上策!」
他言辞坚定,掷地有声。张邈听罢,仅是微微一笑,未置一词。
此非背信弃义?不过是冠冕堂皇地换了个说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