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昔日樵西村的屋舍之内,天子刘协正被一众汉室老臣团团围住。
杨彪更是俯身蹲在刘协面前,目光灼灼,神情凝重至极,沉声说道:「陛下,眼下您必须做出一个关乎命运的重大决断。」
刘协的眼眸微微颤动,随即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方才连吃了五碗饭。
此生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饭菜,汤汁拌饭大口吞咽,第一碗甚至来不及细品滋味,紧接着,饱足与欢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后几碗再也无法遏制食欲。
如今饭毕,许枫不在,曹操也不在,唯有这些汉臣依旧环伺左右,他只能下意识地打着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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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众人也都已用膳完毕。
「什丶什麽决断?」
刘协望着杨彪的眼睛,语气中透出一丝怯意。
「要正式认许枫许大人为舅父,真心实意地认下——不论外界如何议论,您先前那番话既已出口,曹操也已知晓。据我所知,许大人并非出身世家高门,实乃自幼被遗弃之人……」
「从小流落于乡野村落,自此沦为平民百姓。陛下,您必须认他为舅,不必理会他人非议,只管坚定承认便是。」
「为何……非要如此?」
刘协声音微颤,因杨彪的神色,以及董承等公卿大臣脸上那一致的迫切,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仿佛只要他不点头,这些人便会当场震怒。
自幼长于董太后宫中,刘协深知自己并非亲生血脉,地位本就微妙,一向寄人篱下。
因此,他早已练就察言观色之能。
他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旁人为难的模样。
「无需多问,陛下,此刻您尚不能明白其中深意,但此事必有其用……您只需认下许大人为舅父便可,切记——一口咬定!」
「好……我答应。」
刘协面色复杂,然而这些公卿大臣一路上待他恭敬有加,绝无加害之意;若真有歹心,早就在颠沛途中下手了。
他们历经数次兵变,就连杨定这等人,也因护驾艰难而中途反叛。若非太尉杨彪拼死相保,恐怕他如今早已命丧黄泉。
「朕明白了,定当遵从太尉教诲,认许……许大人为朕的舅父。」
「诶,好,好啊……」
杨彪长舒一口气,随即转向身旁的张喜丶董承,以及几位年迈体衰的汉臣,正色道:「诸位请牢记——此事须深埋心底,纵使身死,也必须坚称许大人乃陛下亲舅!」
「唉,此事重大,我等岂会不知。」
「是,谨遵陛下旨意。」
「如今最值得庆幸的,莫过于……我们终于逃出生天了……」
「实在不易啊!呜呜呜……」
群臣纷纷垂泪,满脸沟壑间滑落晶莹泪珠,宛如枯花重绽,门外守卫亦为之动容。
而屋内几位终生效忠汉室的老臣,则低声叹息,百感交集。
若许枫成了舅父,那他便是……
国舅了。
一个出身寒微的书生,竟能得此殊荣,实乃祖宗积德,堪称千百年来最为幸运之人。
「我等苦读诗书数十载,方得今日之位,心怀安邦定国之志,奈何时运不济,无力挽狂澜于既倒。而这寒门子弟,却因际遇巧合,一跃而成国舅,其中况味……令人唏嘘。」
「此乃天命也……」
「恐怕许大人若闻此讯,必将欣喜若狂,得意忘形。」
「天子舅父,这是何等尊崇的身份。」
众人低声私语,感慨万千。
就在此时,许枫与曹操已将陈留兵马带至樵西村。
张辽深知事态重大,立即请太守程昱下令,召集陈留各县富商豪族尽数返归,并安排地方官员于村口列队相迎。
城中百姓凡品行端正者,亦获准入城观礼。
更备下最为华贵的车辇与仪仗,三百侍女列阵,六千甲士自陈留城内绵延而出,另有一万大军布阵于旷野,恭迎圣驾。
这般排场,已是陈留所能倾尽的全部之力。
布置妥当后,张辽方才折返回樵西村,寻觅曹操与许枫二人。
「陛下,一切安排妥当,可先移驾陈留驿馆。」曹操立于门前禀报导。
「驿馆?!」一位汉室老臣低声惊疑,「怎会是驿馆,而非衙署?此乃当今圣上,理应入住官衙才是。」
「曹公……」
杨彪亦面露不悦,目光投向曹操。他们这些汉室元老,如今圣驾归来,居所稍优,本是情理之中,至少该有基本体面。
「嗯,此事我亦思虑过。若诸位大人觉得不妥,不如亲自去安排?」
曹操挺身而立,须发微扬,面上浮起一抹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臣。
「这……曹公,我等实乃为陛下安危计。」董承急忙出声解释。他出身寒微,因女儿为天子贵人,方得跻身朝堂,位列公卿。此刻最惧曹操动怒,若被弃于荒野,遭山贼劫掠,岂非前功尽弃?
眼下顺从,或还能保一官半职。
「纵使陈留富庶,终究不过郡县,未备行宫亦属常情。还请诸位大人暂依曹公安排,先寻安身之所……」
正说着,夹在两名宦官之间的刘协怯生生开口:「爱卿,朕……朕想与舅舅同住……」
舅舅?!
曹操猛然一怔,诧异地望向许枫。
许枫更是满头雾水。
「我是你舅舅?」
「正是!」刘协语气坚定,「您自幼生于河间北地茂才村。母亲幼时曾对我说,她有一位族弟,乱世中失散,临行携一本奇书——那便是《天经全书》。您,就是我的亲舅舅。」
此言一出,许枫脑中轰然。
这谁编的剧本?!
《天经全书》?哪来的这劳什子书?明明是曹操随口胡诌的!这孩子怎麽照单全收还不带怀疑的?!
让我当你舅舅?我可没这心思!带着个小皇帝累都累死了!
「舅舅!您就是我舅舅!」
刘协情绪激动,身子微微颤抖,挣脱宦官搀扶,向前几步踉跄走近。
别看他年仅十三四岁,这一番情态却演得真切动人。
话音未落,他猛然扑入许枫怀中,在满朝文武注视下,在曹操目光之中,紧紧抱住。
然而许枫忽地抬手,冷然推开,淡淡道:「陛下,我身上并无所谓《天经全书》。我确在茂才村长大,那地方不通商旅,小径纵横,车马难行。而您家世居洛阳,相隔数百里,竟特地跑去那儿遗弃一个孩童?若有这笔盘缠,早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咱们断无可能是什么舅甥,陛下,请自重。」
你……
自重?!!!
许枫竟拒认国舅之亲!!!
杨彪当场愣住,心中震惊无比:这人……这人莫不是疯了?!
天下士人无不削尖脑袋往权贵之家钻营,有人甘为赘婿,只为一步登天!
寻常儒生求一职位,尚需名师引荐,乡党评议德行才学,或借月旦评博取名声。
如今天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许枫竟一脚踢开?!
还如此嫌弃?!
刘协顿时呆立原地。
随即,泪水涌出。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舅舅!您就是我舅舅啊!!」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我是天子啊!为何人人避之如蛇蝎?
我竟被许大人嫌弃……
许枫嘴角微抽,默默后退一步。
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哭也没用,别指望我会心软。
「哇啊啊——!!!」
这一下,刘协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那真叫一个心如刀割啊,一想到自己厚着脸皮去攀附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哥」当舅舅,连祖宗的尊严都抛在脑后,结果还被人断然回绝,这种滋味,简直羞愤欲死!
「陛下,陛下莫要伤心……」
「陛下……哎呀!许大人!!」
「许大人,天子金口玉言,怎会有差?您必定是皇室至亲无疑。」
许枫也恼了,这些人莫非疯魔了?我是不是他舅,我自己还能不知?!
「你们凭空捏造,污蔑于我清白!!!」
他猛地退到曹操身旁,赵云自然紧随其后。
两人经过一脸茫然的典韦时,顺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走了,傻大个。」
「主公!!!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这就回家吃饭去了!」
许枫一听,立马掉头就走,翻身上了绝影,准备开溜——这锅谁爱背谁背去!这些老汉臣分明是想拉他当替罪羊,让他做天子的挡灾符,将来雷劈火烧都往他头上招呼。
谁乐意干这等蠢事?!
典韦迷迷糊糊地爬上马,闷声问道:「大人,您……真是陛下的二舅不?」
「不是!!!谁说我是二舅了?哪冒出来的二舅?!」
许枫一声怒吼,吼得典韦浑身一震,缩着脖子往后躲。
三人匆匆离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老臣,以及嘴角微扬丶摇头轻笑的曹操。
那几位汉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许大人,竟如此淡泊名利?」
「方才我们还道他会欣喜若狂,谁知人家恨不得把这事埋进土里,这可真是……」
陈留的灯火与喧闹,让杨彪等老臣仿佛重回昔日太平年景,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舒展笑意。
那些早已沉寂多年的「轻抚胡须」丶「谈笑风生」等举止,也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只是刘协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抵达陈留的。
他始终处于一种恍惚状态,呆滞地望着车轮滚滚向前,整座城的欢腾与喜庆,似乎与他毫无关联。
他只觉得四周太过嘈杂……
「被拒绝了……为何会这样呢?」
许枫那一句「请自重」,像一把钝刀狠狠刺入刘协稚嫩的心灵,正是令他如今神思恍惚的根源。
「这就是陈留……以后,我还要去许昌……」
刘协四下张望,这里的屋舍远不如长安那般雄伟壮丽,街市也不及长安那般人潮汹涌,但这里的百姓,却是真心实意地笑着。
呵,能笑得出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