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金部全国冶金工作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赵石才从那股子憋闷劲儿里缓过来。
唐部长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你们跟首钢太像了。」
像？当然像。
红星钢铁设备公司，从八四年开始，冰箱做到全国前三，摩托车干到华北第一，电子配件丶建筑钢材哪个不是响当当的？
可首钢呢？去年开始跟疯了似的，这儿并一个厂，那儿收一个局，从东北到西南，但凡带「钢」字的厅级大厂，他们都能用部里的政策红线给串起来。
人家那是亲儿子，手里攥着的不是钱，是政策红头文件。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赵石坐在办公室里，菸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菸头。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对着墙上那张全国地图发呆——红星的地盘，在这图上就剩北京，天津，和廊坊这几块红点。
「进来。」
林副总第一个进门，后面跟着张副总，还有管技术的田总工。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秘书倒了茶，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
「总经理，您这麽急召我们过来……」林副总五十出头，国字脸，说话向来稳当，「是部里有什麽新精神？」
赵石没接话，把烟盒往中间一推：「自己拿。」
张副总没拿烟，直接问：「赵总，您就说吧，咱们怎麽干？」
赵石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老林，我问你，咱们是什麽企业？」
林副总愣了一下：「什麽企业？咱们……冶金起家，后来做机械，做家电，做电子配件，现在……」他顿了顿，「综合性企业集团？」
赵石摇头。
「国营企业。」
他吐出这四个字，看着对面三个人，「你，我，老张，老田，不仅仅是红星的总经理丶副总丶总工，还是正厅级丶副厅级的干部。」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沉了沉。
田总工推了推眼镜，没吭声。他是技术出身，最不爱琢磨这些。
「前几天开会，唐部长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石把烟掐灭，「他说——『你们跟首钢太像了』。」
「像？」张副总皱眉，「咱们做冰箱的时候，首钢还在玩高炉呢。咱们摩托车卖到华北第一的时候，首钢连两轮的影子都没有。怎麽就……」
「老张！」林副总打断他，脸色已经变了。
赵石摆摆手：「老林你让他说。但老张，你接着想——首钢去年开始，在全国范围买买买，光厅级的大厂，他们并了多少家了？咱们跟得上吗？」
张副总张了张嘴，没出声。
「咱们跟不上了。」
赵石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不是钱的问题。他们能并，是因为政策能通，是因为部里能把红线画到他们脚下。咱们要这麽干，得一级一级报，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磕。等咱们磕下来，人家已经下一轮了。」
林副总沉默半晌，开口：「所以唐部长那句话，是点咱们呢。」
「点咱们。」赵石点头，「冶金部不需要两家一模一样的大企业。真要一模一样，留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咱们是并进去的那个，还是被并的那个？」
田总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并进去……咱们这些人，去首钢当什麽？」
「去养老。」赵石看着他，「亦或是听话的办事的。」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林副总脸上的肉都颤了一下。
张副总一拍大腿：「那不行！咱们红星从无到有干到今天，冰箱丶摩托丶电子件，哪样不是自己拼出来的？凭什麽给他们当小兵！」
「所以得变。」
赵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87年了。还守着老几样，就真成等死了。」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三个人：「我有个方向！新能源是趋势，前几年不是在甘肃建成了第一座民用光伏电站！咱们得上。有地有太阳就有电！咱们有十万亩农场，不能再光种地养猪，还得做四九城的菜篮子——部里管不着这个。」
「不止光伏，还有风力发电！海边戈壁！风大！能转就能发电！去年已经建成了并网电厂！」
「以后！电肯定是不缺的东西，但是却一定是民生必须的！我们占了一定份额！那麽就能活下来！」
「摩托车！能不能弄成电动的？！这也是咱们的技术员需要去验算的！老田！这个交给你！立项研究！电便宜！风扇能转，摩托车的轮子肯定也能转！电摩！一定是以后的趋势！」
「还有钢铁新材料，咱们得跟高校合作，把钱砸进研究所，做那些首钢看不上但国家离不开的精细东西。」
「咱们有钱，别存着，存着就是废纸。去并那些小研究所，并那些有技术没资金的小厂子。做得精，做得细，做成国家民生工程里绕不开的一环。」
他停下来，等他们消化。
林副总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所以您的意思是，不和首钢正面争规模，而是……」
「而是做他们不想做丶做不了丶顾不上做的事。」赵石接过去，「首钢要当航空母舰，咱们就当深海探测器。航母再多，也得上船坞，也离不开深潜器探路。咱们就做那个深潜器。」
张副总点头：「我听明白了。总经理，您说怎麽做就怎麽做！」
田总工也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几个高校的材料研究所，我去年接触过，有点底子，就是缺钱缺设备。咱们要是能投进去，三五年就能出东西。」
林副总最后表态，站起来，朝赵石伸出右手：「赵总，您指道，我们跟着走。红星不能散，也不能给人当附庸。」
赵石握住他的手，又看向其他两人：「那咱们就定了。老林牵头，把农场升级的方案拿出来，菜篮子是咱们现在能马上做的。老田，电机，电摩，研究所的事你盯紧。老张，太阳能和风力发电这块，你先去摸个底，成本多少，怎麽建，看看国内谁家技术靠前，能合作能挖人，咱们自己成立厂。」
「好！」
三个人应得乾脆。
门开了，又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石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北京那个红点还在，但这次，他没觉得憋闷了。
他想，红星确实不能再当第二个首钢。
那就当第一个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