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瑾察民间苦(第1/2页)
仪凤三年,六月。盛夏的暑气,比政事堂的争议、汴河的淤塞、乃至运河沿线的积弊,更加灼人地笼罩着洛阳城。然而,当“总理漕运、清查积弊使”的衙署刚刚在洛阳挂牌,一应人员、文书、方略尚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际,相王李瑾,这位新晋的“漕运总制”,却并未坐镇衙中,也未立即奔赴运河沿线。他做了一件在朝臣们看来有些“不合时宜”、甚至“不务正业”的事——他换上最寻常的葛布衣衫,只带两名最精悍可靠、亦通文墨的侍卫(一人名唤陈平,原为边军斥候,机敏果敢;一人名唤文柏,出身寒门胥吏,熟悉民间情弊),悄然离开了相王府,离开了洛阳城。他要去亲眼看一看,听一听。看那些奏疏、密报、条陈背后,被抽象为“损耗”、“兼并”、“流民”、“弊政”的字眼之下,真实的大唐子民,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承受着怎样的“盛世”之重。
他知道,坐在洛阳宫阙之中,依靠文书了解民间,终究隔了一层。姐姐的铁腕,朝臣的争论,他自己的“万年策”,狄仁杰等人的实干,其最终成效,必须也只能由最底层的百姓来检验和承受。在挥出“漕运整顿”的重拳之前,在“度田”风暴席卷地方之际,他需要让自己的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帝国的土地,让自己的心,去真切地感受其上的温度与创痛。
此行,他目标明确,并非富庶的江南,亦非边塞要冲,而是河南道,郑州。此地毗邻洛阳,是漕运要冲,也是土地兼并的重灾区之一,更是“仪凤新政”在地方推行的“样板”之一。他要看看,这“样板”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第一站:汜水县,李家庄的“鬼租”
李瑾一行三人,扮作游学返乡的士子与随从,骑着寻常的骡马,沿着官道东行。离洛阳不过百余里,景象已与京畿的繁华井然大不相同。官道年久失修,车辙深陷,尘土飞扬。两旁田畴,远看郁郁葱葱,近观却可见田埂失修,水渠淤塞。更触目的是,大片良田中,不时可见荒弃的田垄和倒塌的茅屋,与周遭的稼穑形成刺眼对比。
这日晌午,他们行至汜水县境内,一个叫李家庄的村落附近。时值盛夏,本该是农忙间歇,村中却少见青壮,只有些老弱妇孺在树荫下歇息,人人面带菜色,神情麻木。村口的大槐树下,围着一群人,传来激烈的争吵和哀求声。
李瑾示意陈平、文柏稍候,自己下马,缓步走近。只见一个身着青色绢袍、头戴幞头、作胥吏打扮的干瘦中年人,正趾高气扬地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身后站着两个挎着腰刀的帮闲。他面前,跪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农妇,正磕头如捣蒜。
“王书办,王老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实在是……实在拿不出来了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老泪纵横,双手捧着一串干瘪的铜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点……给孙儿抓药的钱……求您了……”
那被称作“王书办”的胥吏,翘着二郎腿,用一根细竹枝剔着牙,斜睨着老汉手中的钱,嗤笑道:“李老栓,你当衙门是开粥厂的?朝廷的‘义仓备荒粮’,那是防备灾年的!去年你们庄子遭了雹子,县尊体恤,开仓借粮给你们度荒,那是天大的恩典!说好今年夏收加利三成归还。如今麦子都进仓了,你们倒好,跟本吏玩起拖字诀了?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王老爷,不是不还,是……是实在还不起啊!”一个中年农妇哭喊道,“去年借了两石麦种,说好还两石六斗。可今年收成……租子交完,剩下的,还不够家里糊口……哪有余粮还义仓?这三成利,也太高了……”
“高?”王书办把眼一瞪,“朝廷仁政,救你们于水火,收点损耗、仓储钱,怎么了?嫌高,当初别借啊!饿死岂不干净?告诉你们,今日是最后期限!不把本息交齐,就拿田契、房契来抵!再不然,拉你去见官,打板子、蹲大牢!看你们还敢赖朝廷的账!”
李瑾听得心中发冷。“义仓”本是“万年策”中“完善灾异预警与救济体系”的重要一环,旨在丰年储粮,荒年赈贷,乃惠民善政。怎地到了这汜水县李家庄,竟成了胥吏盘剥农民、逼人破产的“鬼租”(高利贷)?还加利三成?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他强压怒火,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书办请了。在下游学路过,听得争执。敢问这‘义仓借粮’,朝廷可有明令,需加利三成归还?”
王书办见李瑾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稳,言语不俗,倒也不敢过于怠慢,敷衍道:“这位相公有所不知。朝廷虽有明令,然仓储有损耗,胥吏有辛劳,酌收些‘折耗钱’、‘脚力钱’,也是常例。三成,已是县尊仁厚了。有些地方,加五成的也有呢!”
“折耗?辛劳?”李瑾气极反笑,“存储一年,损耗竟要三成?这‘辛劳’,便是这般坐地收钱、逼人卖田鬻女的辛劳么?”
“你!”王书办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哪里来的狂生,敢在此非议公事?再敢多言,连你一并拿了,治个‘妨碍公务、煽动民乱’之罪!”
陈平、文柏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虽未佩显眼兵器,但气势慑人)。王书办见对方有备,身后帮闲也有些胆怯,气焰稍敛,但仍色厉内荏:“好,好!本吏不与你等一般见识!李老栓,还有你们几个,明日午时之前,不把粮或钱送到县衙仓房,就等着吃官司吧!”说罢,狠狠瞪了李瑾一眼,带着帮闲悻悻而去。
见胥吏走了,跪地的百姓才敢起身,对着李瑾千恩万谢。李老栓抹着泪道:“多谢相公仗义执言!可……可您惹了这王扒皮,他回头必要报复……您还是快走吧!”
“老丈不必担心。”李瑾扶起他,问道:“方才听你们所言,这‘义仓借粮’,竟成了盘剥之具。去年雹灾,朝廷可曾减免赋税?发放赈济?”
“减税?”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苦笑,“相公是读书人,不懂我们乡下的事。灾情报上去,州里县里,下来人看了一眼,说是‘局部小灾,无碍大局’,该交的租庸调,一分没少!开义仓借粮,还是村里老人联名去县里跪求了几次,才‘恩准’的。谁成想,这借粮,比高利贷还狠!”
另一农妇接口,声音凄苦:“咱庄里,去年到现在,已经有三户因为还不起这‘义仓债’,田被抵了,房子被收了,人……有的跑了,有的……吊死在村头老槐树上了……”说着,众人皆掩面而泣。
李瑾心如刀绞。这就是“盛世”之下,皇权与善政无法抵达的乡村角落!好端端的惠民之策,被歪嘴和尚念成了催命符。胥吏上下其手,层层加码,将朝廷德政变为中饱私囊、兼并土地的利器。而受灾百姓,非但未得救济,反而雪上加霜,直至家破人亡。
“那你们今年的收成,交完租税,可还够活?”文柏忍不住问道,他熟悉胥吏手段,知道其中必有更多猫腻。
“够活?”李老栓长叹一声,指着远处一片长势尚可的麦田,“相公您看那田,看着不错吧?那是刘大户家的。咱庄里,十户有六七户,田要么是刘大户的,要么租种他的地。租子,要交收成的一半,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还得送礼、出工。剩下的,还要交朝廷的税,里正的摊派……能剩下几口嚼谷,不饿死,就算老天开眼了。像俺们这样还有几亩薄田的,还得提防着像王扒皮这样的,变着法儿让你破产,好把田‘买’过去。”
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胥吏腐败,惠民政策走样……李家庄的惨状,几乎集中了“盛世隐忧”卷中提到的所有问题。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距离洛阳不过一日多路程的“腹心之地”!
李瑾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些散碎银两,分给几位最困苦的百姓,又对文柏低声道:“记下:汜水县,李家庄,胥吏王姓,假‘义仓’之名,行高利贷之实,逼死人命。大户刘姓,占田甚多。需查。”文柏默默点头,从行囊中取出炭笔和小册,快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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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李家庄时,夕阳如血,将破败的村庄染上一片凄艳的红色。李瑾的心情,比这暮色更加沉重。
第二站:荥阳城外的“病坊”与“慈幼局”
离开汜水,李瑾一行转向东南,前往郑州治所荥阳。他听说荥阳城外,设有朝廷下诏要求各州设立的“病坊”(收治贫病者)和“慈幼局”(收养弃婴孤儿),想去看看这些“德政”的实际运行。
荥阳城外东南隅,一片低洼杂乱之地,便是“病坊”与“慈幼局”所在。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腐败与污秽气味便扑面而来。所谓的“病坊”,不过是几排东倒西歪的茅草棚,棚内地上铺着脏污的稻草,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个面黄肌瘦、**不断的病人。有老者,有妇孺,更多是衣衫褴褛、似有残疾的青壮流民。棚内几乎不见医者,只有两个懒洋洋的杂役,在门口熬着一锅黑乎乎、气味难闻的“药汤”。
李瑾走进一处棚子,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蜷缩在角落,浑身滚烫,昏迷不醒,手臂上有严重的烫伤溃烂(与工坊童工何其相似!)。旁边一个老妇人,正用破碗给他喂着浑浊的凉水。
“这孩子……怎么了?”李瑾蹲下身,轻声问。
老妇人抬眼,见李瑾不像恶人,抹泪道:“造孽啊……是从西边逃荒来的,爹娘都病死了。听说城里有‘病坊’,能活命,就自己爬来了。前日发热,伤口烂了,也没人管。俺也是等死的,看他可怜,喂口水……这‘病坊’,名头好听,哪有什么医官药材?每日两碗稀粥吊命罢了。能扛过去的,是命大;扛不过的……隔几日,就有收尸的车来拉走,扔到乱葬岗……”
李瑾心中剧震。这哪里是“病坊”,分明是“等死坊”!朝廷拔下的医药钱粮,去了哪里?再看“慈幼局”,亦是惨不忍睹。几间稍好的土房内,挤着数十个婴孩和幼童,大多瘦得皮包骨,哭声微弱。照看的,是两个年老体衰的官奴婢,根本忙不过来。地上污秽不堪,苍蝇乱飞。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童,趴在地上,捡食着不知谁掉落的、已经发霉的饼渣。
“朝廷……不是有拨钱粮、衣物么?”文柏忍不住问一个老奴婢。
老奴婢麻木地摇头:“钱粮?每月那点米,还不够熬粥的。衣物?几年没见新的了。上头说,用度紧张,能活着就不错了。这些孩子,养不活的,死了也就死了;命硬的,养到五六岁,若有人牙子来,卖几个钱,也算给局里添点进项……”她说得平淡,却让李瑾等人不寒而栗。朝廷设立的救济机构,竟成了变相的“人口贩卖”场所!
走出这人间地狱般的“病坊”与“慈幼局”,李瑾站在暮色中,良久无言。晚风带来远处荥阳城的隐约喧嚣,那里有酒楼,有妓馆,有达官贵人的府邸。而这城墙之外,便是被盛世彻底遗忘的角落,是“仁政”旗号下最鲜血淋漓的讽刺。
“记下:荥阳,病坊、慈幼局,名存实亡,管理之人,或有贪墨,或有渎职,需彻查。孩童处境,尤需关注。”李瑾的声音,因愤怒与痛苦而有些沙哑。
第三站:荥阳城内,茶肆听“民声”
次日,李瑾换了身稍整洁的襕衫,与文柏二人,进了荥阳城。他想听听市井百姓,如何议论时政。
他们在城西一家生意尚可的茶肆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样点心,静静倾听。茶肆中三教九流皆有,话题很快便扯到了朝廷最近的“大事”上。
“听说了吗?洛阳那边,要大查运河了!说是损耗太大,要抓贪官!”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低声道。
“查?查个屁!”旁边一个本地小吏打扮的人嗤笑,“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抓几个小鱼小虾顶罪,真正的大鳄,动得了?就说咱们荥阳码头的仓曹,家里良田千亩,宅子比刺史老爷的还阔气!他的钱哪来的?还不是从过往漕船、商船上刮下来的?查运河?先查查他吧!”
“还有那‘度田’!”一个老书生摇头叹息,“说是要抑兼并,还田于民。可你们看,派下来的‘度田使’,到了地方,还不是被那些豪强、大户、地方官围着、供着?能查出什么真东西?最后,怕是加税的名目又多几个,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小民!”
“加税?如今这税还少吗?”一个店铺伙计抱怨,“正税、杂税、摊派、捐输……名目繁多。听说朝廷在洛阳搞什么‘新字’、‘礼制’,花钱如流水,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还有那‘万年策’,说什么‘教泽万方’、‘鼓励百工’,听着是好,可建学堂、搞工坊,哪样不要钱?钱从哪来?”
“唉,都说如今是‘仪凤盛世,比贞观’,可俺咋觉得,日子越来越难了呢?”一个老农模样的茶客叹气,“早些年,家里还有几亩地,虽说辛苦,总有个指望。如今,地没了,给大户当佃户,看人脸色,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娃想去城里做工,听说工坊里用童工,往死里用,工钱还低……这世道,真是……”
这些市井之言,或许偏激,或许片面,却无比真实地反映了底层百姓对朝廷政令的观感:不信任,失望,乃至怨愤。他们看不到“万年策”的长远蓝图,只感受到眼前的税负加重、生计艰难;他们看不到朝廷抑制兼并的决心,只看到胥吏与豪强的勾结依旧;他们看不到漕运整顿的可能成效,只怀疑这又是新一轮的盘剥借口。
李瑾默默听着,茶在口中,苦涩难当。他意识到,朝廷与百姓之间,已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名为“信任赤字”的鸿沟。朝廷的良法美意,在传递过程中被层层扭曲、异化,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往往是负担与压迫。而百姓的疾苦与呼声,在层层上报中,又被美化、淡化,甚至湮没。这“盛世”的根基,正在这上下不通、信任流失中,悄然风化。
离开荥阳,踏上返回洛阳的官道时,李瑾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复杂。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苦难,听到了尖锐刺耳的民怨,也触摸到了帝国肌体深处那化脓的伤口与脆弱的经络。
“王爷,”文柏低声请示,“此番所见所闻,是否立刻密奏天后?”
李瑾望着西边洛阳城的方向,夕阳正沉入厚重的云层,天边一片暗红。他缓缓摇头:“不,先不回奏。此番所见,需细加梳理,深思其源。所见诸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隅之疾。漕运、度田、乃至吏治、教化……诸事关联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上奏,易激起朝堂无谓争论,或使天后过于震怒,行事操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然,既已亲见,便不可装作不见,不可无所作为。回京之后,漕运整顿之事,需以此为鉴,雷霆手段与缜密布局并举。吏治澄清,乃万弊之根,需与狄公、韦尚书等,重议考成、监察之法。惠民之政,贵在落实,需建立直达民间的稽查、反馈渠道,严防歪嘴和尚。至于太子殿下……”他想起太子李弘那日渐疏离的眼神,和其“施仁政、缓改革”的主张,心中微叹,“或可……寻机,让他也亲眼看看这宫墙之外的景象。”
陈平牵来骡马,李瑾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暮色苍茫中的郑州原野。那里有丰收的麦田,也有泣血的村庄;有繁华的城郭,也有绝望的病坊。这,便是他为之殚精竭虑、姐姐为之执掌乾坤的大唐,最真实、也最复杂的面目。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他低声吟道,这是另一个时空的智慧,于此情此景,何其契合。此番“瑾察民间苦”,如同一瓢冰水,浇醒了他些许被盛世颂歌和朝堂权谋浸润的头脑。前路艰难,荆棘密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也必将,沿着这条看到真相、直面苦难的路,继续走下去。
骡马嘚嘚,载着沉重的心事与新的决断,向着暮色深处的洛阳,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