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神思混沌,思维迟滞,还有些发冷,不由更深地钻入他怀中。
左时珩却睡不着。
今日短暂的慌乱让他心有余悸,远不如表现出的淡然,加上睡前安声莫名问他的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眠。
人生无常么……
他贪恋地吻着妻子的发,想起十岁那年他骤然失去的双亲。
他的父母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话不多,又不识字,对他从无什么特别的教导,不过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分担一些家庭劳作的辛苦。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也帮母亲种菜喂鸡,长大后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很遥远,或者说,也很近,近到似乎清晰可见他会成为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与周边村落哪家适龄姑娘成婚,平淡过完一生。
直到在那场巨大的洪灾中,只余他一人在这世上,他才茫然起来,不知未来要怎么走。
后来他随许多无家可归的邻居一同进了城,成了灾民,挤挤挨挨席地而睡,每日等着施粥救济。
从白天到黑夜,身边不断有人死去,耳边哭声从未停歇。
他在夜里望着月亮默默流泪,很想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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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他见到官府贴出的招工布告,要抢修堤坝码头,他毅然去了。
他所学会的,只有父亲教给他的一些本事。
他很卖力,也很聪明,面对滔滔不绝,咆哮如龙的河水,也有一身的胆量,这样出色自然被工头赏识,见他年少,起了惜才之心,便将他推荐他去给城里一家书院补墙修屋顶,活虽累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于是在此,他听见了读书声。
在此之前,他同所有人一样祈祷着,有朝一日朝廷派来位负责爱民的大官,治理黄河,让洪水不再泛滥,让百姓不再遭殃。
在此之后,他想,他愿意努力成为这位大官。
从十岁到十九岁,从原州到京城,他不知付出多少,才走到这一步,拥有了如今这个他从未想过的未来。
他考中功名,做了官,也赴家乡治了水,险些将命留在黄河,这一身官袍于他而言,仅仅是责任,是少年心气,如今已然完成,他并非贪慕权势之人,无不可舍弃。
唯独一样,是他拼命抓住也犹恐失去的,那便是他的阿声。
他爱她入骨,犹嫌不够,她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生命里,他就再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
翌日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安声觉得浑身不舒服,鼻塞声重,嗓子干痒,一张口便咳嗽不止。
果然还是得风寒了。
李婶大约已抱了两个孩子去玩,所以房内只有她一人,她强撑着起来,脚腕的疼痛提醒了她,单脚跳到桌前,倒了杯水润了润,又觉一阵发冷,肌肉酸痛,昏昏沉沉,只好再回床上躺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说话,又过了会儿,再次安静下来,她被左时珩唤了几声,然后抱她在怀,让她靠着,温声道:“阿声,喝了药再睡。”
安声应着,还有些没睡醒,一口苦涩流入喉间,不待她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吞咽了下去,药味充斥着口腔。
她一个哆嗦,转首埋在左时珩胸口:“……好苦……”
“良药苦口,这个药不能加糖,但里面有甘草,不算太难入口。”他哄着她,“再喝几口就喝完了,病好了才不难受。”
“我不要……咳咳……反正感冒几天就会好的……”她闷闷道,“我以前也这样,挺一挺就好了,咳咳……”
左时珩拍着她的背:“苦只苦一下,难受却要好几日,何况岁岁与阿序还不得与你亲近,很可怜。”
他轻轻吻她的发,柔声:“好在未发烧,喝两日好了些,便能换个方子,届时给你加糖,就不会苦了,听话。”
人生病时似乎总要变得矫情许多,安声也不例外。
不喝药症状难受,喝了药苦得难受,还担心传染给岁岁与阿序,不能亲亲抱抱他们。
她一下陷入悲观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呜咽两声。
“……我下次……咳……再也不淋雨了。”
左时珩忍不住笑:“嗯,觉悟很到位,看来吃亏也不全然是坏事。”
古代的药太苦太苦,还要趁热喝,热的时候更苦,安声喝一口就要缓很久,苦味在舌根经久不散,让她连连干呕,不由漱了几次口才好些,这下人彻底清醒了,深感自己真是命苦。
对比之下,她忽然觉得昨晚那碗姜汤简直就是琼浆。
她看向窗外,天光大盛,问左时珩如今什么时辰了,他说刚到午时不久。
安声哑声诧异:“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告了半日假,下午不必回工部。”
安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咳了几声,恹恹道:“你公务那么忙,请假是不是要扣很多钱?”
左时珩靠在床边:“公务是少不了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眼下你在病中,便将我拘在衙署,我也无心做事,不如明日加倍,至于扣钱……”
他笑了笑:“看来我的俸禄还不够多,才让阿声这么心疼,还要继续努力才是。”
左时珩如今的收入主要是俸禄,与日后相较,的确不算多,但足够他们生活无虞,安和九年时,他身居要职,除去俸禄外,名下还有赏赐的田地傍身,以及穆山管理投资的几十间铺面田庄,收入不菲。
不过安声不是个由奢入俭难的人,她很会适应生活,因此从没觉得与左时珩在一起时过得还不够好。
她很心疼他,不想要他那么累。
左时珩道:“喝了药再睡会儿吧。”
“不要,睡到这会儿,下午又睡……晚上肯定睡不着了……咳……”
“若有睡意就小憩会儿,半个时辰我就叫你。”他隔着被子拍拍她,“不舒服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
“不要。”安声露出个脑袋,“你最好也离我远点,免得我传染给你……”
话刚说完,就咳得停不住。
“在夫君面前,还要逞能么?”
左时珩摇头,将人连被子一同捞起来抱在怀里,不停拍着替她顺气,“我若也病了,那正好安心在家享受你的照顾。”
“才不是……”安声缓过来,强忍住嗓子痒痒的感觉,“左时珩你是贼喊捉贼,生病了最会逞能的就是你了。”
左时珩笑:“贼喊捉贼?有时我真不明白,这些词到了你这里,还有多少闻所未闻的用法。”
“好了,难受就少说话,只管靠着我歇一会儿,或者想听我读书讲故事?”
“不要读书,要讲故事。”
“讲故事,嗯……”
左时珩想了想,发觉他遇见安声之前,实在没什么经历能称得上有趣。
“左时珩,讲一讲……你去治水的过程。”
“你要听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