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臣等,叩见陛下!”

    山呼声震天。

    武曌的一双凤眸扫过下方。

    她看到了脱去官袍、一身素白麻衣的崔星河,看到了须发皆张、眼眶通红的闫征,看到了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血痕的卢文,看到了一脸愤怒的满朝御史。

    武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诸公聚众于此,所为何事?”

    崔星河伏地,高声道:“臣等请陛下,恢复冠军侯高阳爵位,准其以侯爵之礼风光大葬!”

    “高阳乃自尽,当初乃是他自己辞官,舍弃了侯爵,相位,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朕为何要恢复他的爵位?”

    武曌一脸漠然。

    “陛下!”

    闫征听的心中刺痛,听的胸口热血激荡。

    他抬头看向武曌,老泪纵横的道,“高相是如何死的,天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他是功臣,是替大乾打下河西千里河山的功臣,就算……就算他后来犯了错,就算陛下要赐死,也该明正典刑,公告天下,而不是一壶毒酒,一具薄棺,让功臣死得像条狗!”

    “闫征!”

    武曌的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老臣今日,已不在乎言辞了!”

    闫征竟是直接站了起来,这是大不敬,但他不在乎了。

    今日是谁死,他都不会站出来,更不会挑明一切,抱着必死之心,蝼蚁尚且苟且偷生,更何况是人?

    可偏偏这是高阳,自大乾的民生到军事再到国力,高阳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没有高阳,大乾今日是何光景?

    闫征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愤怒!

    “陛下说高相是自尽,那便是自尽,可老臣想问一句,那他立下的功劳呢?”

    “河西之战,他带一万铁骑破匈奴十万,拿下河西,打出大乾国威,长安保卫战,他以一城老弱,击退了楚国十万大军,救了长安城百万百姓,他降临江城的粮价,献火药,做水泥,铸陌刀,搞出蜂窝煤,令我大乾国力大涨!”

    “他既已死,可这些功劳,够不够换一个侯爵的葬礼?够不够换一块功在社稷的匾额?!”

    闫征的话字字泣血。

    他响彻在秋风中。

    武曌沉默了。

    她看着下方那些跪着的,站着的官员,看着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火。

    武曌忽然想起高阳曾经笑着说:“陛下,臣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死了怕是没人哭丧,不过也好,清静。”

    可今天,这么多人来为他哭丧。

    这么多人来为他……讨一个公道。

    武曌心中没有半点愤怒,反而十分欣慰。

    她没有展露出来,只是沉默。

    “陛下!”

    崔星河也站了起来。

    他一身素白麻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这样的武曌,也令他极为痛心。

    好好的陛下,怎么就一朝变的这么令人陌生呢?

    “臣崔星河,今日以白身学子的身份,斗胆问陛下一句——”

    崔星河抬头,直视武曌的眼睛: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有之,但烹也要烹得光明正大,藏也要藏得无愧于心,陛下今日若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给功臣,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陛下?后世儿郎,谁还敢为陛下效死?!”

    这话太重了。

    重得连闫征都倒抽一口凉气。

    但崔星河说了,说完了,然后他重新跪了下去,伏地不起。

    他在赌。

    赌武曌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愧疚。

    赌这位帝王,还想要一个明君的名声。

    至于死,那就死吧!

    他在心底默默的道,“高阳,那最后的人情价,免费的售后,聊天时无私的指导,你把我当成挚友的兄弟情,我崔星河……这辈子不欠你了!”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武曌。

    张平张寿屏住呼吸。

    闫征攥紧了拳头。

    卢文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武曌转过身,漠然的开口道。

    “朕意已绝,诸位爱卿……想跪,那便继续跪吧!”

    说完。

    武曌迈步走进了御书房,并重重关上了大门。

    刷!

    人群中。

    有人面色一白。

    有人痛哭。

    崔星河重重的砸了一下地上,拳头生疼。

    他满脸不甘,涕泪横流,“可恶,还是做不到吗?”

    但也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崔星河的肩膀上。

    崔星河愕然抬头。

    是闫征。

    这位老御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歉疚,也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他轻轻开口道,“崔大人,以前打你,是误会,是老夫欠你的。”

    崔星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论毒辣,论算计,活阎王之后,大乾无人能出你左右。”闫征继续说。

    崔星河一脸苦笑——他想说,那些毒计都是高阳的。

    但他不能说。

    闫征话锋一转,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你以为老夫是夸你?你错了。”

    闫征直起身,面向这巍峨的御书房。

    他也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官袍,绯红的官袍落地,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麻衣。

    接着,他撸起袖子,露出干瘦却筋骨分明的手臂。

    “崔大人,论计策,我不如你,但喷人——”

    他踏前一步,笑道。

    “你不如我!”

    “高相有句话,老夫觉得说的很好,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不生我闫征,喷道万古如长夜!”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闫征须发皆张,目射精光。

    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弹劾人的闫征,仿佛化身成了古之谏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磅礴气势!

    “陛下!”

    闫征对着御书房,深深一揖——不是跪,是揖。

    这是作为一个士大夫对君王最郑重、也最为平等的礼节。

    “老臣闫征,御史台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今日,老臣不要这官帽,不要这俸禄,只要陛下——给功臣一个公道!”

    “若陛下不给,”

    闫征直起身,目光如电。

    “老臣就站在这丹墀之下,喷!”

    “喷到陛下给为止!”

    “喷到老臣喷不动为止!”

    “喷到老臣血溅五步、尸横当场!”

    “也要喷出这个公道!”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闫大夫!”

    “闫公!”

    “喷!我们跟着闫公一起喷!”

    一时间。

    怒吼声如山呼海啸,冲天而起!

    ps:(凌晨的两章补完了,并且值得一说的是这两章算是大章,快六千字,等于平时差不多的三章,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