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

    苏玉柔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提着食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父亲,女儿还想在父亲母亲膝下多尽孝几年。”

    “更何况,母亲病体未愈,日日需人侍奉汤药,缠绵病榻。”

    “弟弟又远在边关苦寒之地,至今音讯难通,生死未卜,家中此时,风雨飘摇,实在离不得人,女儿岂能安心论及婚嫁?”

    说完,她便再次微微屈膝,深深地垂下头。

    “母亲还等着点心,恐凉了失了味道,女儿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那沉甸甸的食盒,匆匆离开了。

    苏明盛独自站在原地,目光久久追随着女儿那纤细单薄的背影,又发出一声更深的叹息。

    玉柔这孩子,这般懂事,这般柔顺体贴,事事以家人为先,将苦楚深埋心底……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绞痛。

    这般品貌,这般性情,在这人心叵测的京城,将来不知会许到怎样的人家?

    是否能得遇良人?

    他不敢深想,只求苍天有眼,看在她如此纯孝的份上,能让她寻得一个真心实意护她、怜她、保她一世安稳无忧的归宿。

    不过,这个卑微而强烈的祈愿,在脑海中闪过楚奕那张如今位高权重、冷峻无情的脸庞时,又瞬间变得如此沉重……

    而长廊另一端。

    苏玉柔的脚步越来越慢。

    指尖紧扣着食盒提梁,用力到骨节发白。

    方才在父亲面前竭力维持的温婉、柔顺、懂事的表象,如潮水遇岸般迅速、彻底地褪去,暴露出底下早已被怨恨侵蚀的本色。

    这大半年来。

    她困于病榻前的汤药与母亲的泪眼,几乎与世隔绝。

    直至近日母亲稍愈,她才能分出心神,听见那些几乎将她淹没的传闻——

    楚奕仕途平步青云,圣眷日隆,权势滔天,已然受封为显赫尊荣的淮阴侯!

    与其夫人林昭雪情深似海,鹣鲽情深,琴瑟和鸣,被传为一段佳话!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侯爵……夫人……”

    她无声地咀嚼这两个词,嫉妒的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曾经爱自己入骨的男人,如今已站在她需要仰望的高处,身边,已然有了光彩照人,与他并肩而立、共享这份煊赫荣光的良配!

    而她,苏玉柔,势单,力薄,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显得苍白。

    忽地,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深渊里浮起的恶之花,骤然攫住了她。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偏执的幽暗。

    既然正道已绝,温情无用……那便,行险招。

    她停下脚步,望着庭院中初绽的夜昙,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近乎决绝的弧度,轻柔的低语融进夜色:

    “阿奕哥哥,若我带着你的骨肉,回到你的侯府门前。”

    “届时,你那人人称羡的鹣鲽情深,你那刚正不阿的侯爷名声……又该如何自处?”

    晚风拂过,她提稳食盒,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柔顺,仿佛刚才那刹那的狰狞与算计从未存在。

    只是眼底深处,已燃起一簇为达目的不惜焚毁一切的幽幽火焰。

    ……

    与此同时。

    楚奕夫妇二人正在偏厅用晚膳。

    此时,林昭雪已经换下了白日里那身甲胄,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藕荷色家常襦裙,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婉。

    她不时给楚奕夹菜,眉宇间的煞气也早已被一抹温情取代,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对白日风波的冷意。

    就在这时。

    魏南枝悄然入内,低声恭敬的说道:

    “阿郎,娘子,门房来报,魏王携王妃车驾已至府外,言明是来探望阿郎伤势,并为白日林将军上门之事致歉。”

    楚奕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将一块笋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道:

    “呵,魏王的动作倒是够快。”

    “白天夫人刚去问候过,晚上就急着携妻登门澄清了啊。”

    “这位王爷,演戏的瘾头是真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胸怀坦荡、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