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陛下舒心便好。”

    楚奕的声音平稳低沉。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金砖地面上,

    那冰冷的反光恰好遮蔽了,他眼底瞬间翻涌又瞬间被强行压制的复杂情绪。

    方才短暂的交锋,那近乎僭越的触碰与无声的拉锯,绝非寻常君臣之道。

    那一刹的暧昧与亲近,如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石子,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终归平静。

    但潭水深处,石已沉落。

    ……

    几乎是踉跄着,韩府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踏进府邸的门槛。

    他身上那件象征顺天府最高权柄的绯色官袍下摆,沾染了几点不易察觉的泥尘,此刻在他眼中却分外刺目,仿佛是甩不脱的麻烦烙印。

    “去将仕林喊过来。”

    “是。”

    管家立马下去。

    不久后。

    韩仕林进入了书房。

    当他抬起眼帘,那双细长的眸子深处闪烁的光芒,却绝非纯粹的温润文雅,交织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精明与深藏的算计。

    “看父亲神色,今日朝会……似有大事发生?”

    韩青一把接过儿子递来的茶盏,手心冰凉的瓷壁激得他一颤。

    他甚至无暇顾及茶汤的澄澈温润,便重重地将茶盏顿在身旁的紫檀束腰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一只微颤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钻心的胀痛揉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何止是大事,简直是天塌下来一般的泼天大祸!”

    “关中大旱,千里赤地,饿殍遍地,灾民已蜂拥至京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陛下当廷就将安置流民这烫手至极的山芋,狠狠砸在了为父肩上!扔给了咱们顺天府!”

    出乎意料,韩仕林闻言,那双狭长的眸子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担忧惊恐,反而骤然一亮。

    他快步走到门口,挥手斥退了刚端了新茶想进来添水的丫鬟,亲自将沉重的书房门紧紧关严。

    确认无误后,他迅速折返到父亲身边,俯下身子,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父亲,此言差矣!”

    “大谬不然!这哪里是什么烫手山芋?这分明是天赐良机,是铺就在父亲脚下的青云之路啊!”

    他的呼吸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紧盯着父亲浑浊疲惫的眼睛。

    “哦?此话怎讲?”

    韩府尹猛地从太师椅中挺直了腰背,仿佛瞬间注入了力气,身体前倾。

    韩仕林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带着力量的石子,精准地投入父亲心湖:

    “父亲请细想!如今灾情初现,正是朝野上下、京城内外所有目光汇聚之时,人心惶惶,天威难测!”

    “陛下将此关乎国本、关乎帝都安稳的重任交付于您,非同小可!”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又何尝不是一场严酷的考验?”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反应,见其眼神渐亮,便继续添柴加薪,声音愈发激昂:

    “只要我们运筹帷幄,将此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这不就是现成的、铁板钉钉的、谁都看得见抹不去的巨大政绩吗?”

    “届时,龙颜必然大悦,百官必定称颂!”

    “父亲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在朝堂上的威望与根基,必将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啊,父亲!”

    这一番话,如一把锋利的快刀,瞬间劈开了笼罩在韩府尹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期望之火,“腾”地一下燃成了贪婪与渴望的熊熊烈焰,烧尽了方才的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