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1章

    “每人,限、购、两、石。”

    “两石?!”

    绸衫管家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旋即被难以置信的怒火取代,他猛地提高了嗓门,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掌柜的鼻尖: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府上的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南城陈侍郎府上的!”

    “二十石,一钱银子都不会少你的!赶紧的!”

    他身后的仆人也跟着撸起袖子,脸色不善。

    “陈侍郎?”

    王掌柜嘴角向下撇了撇,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眼皮又重新耷拉下去,专注于他的烟锅。

    “就是陈相今儿个亲自发话,敝号今天也只得卖您两石。”

    “要不,您再挪挪贵步,去别家粮行……问问去?”

    那语调里的敷衍和冷淡,像冰水浇头。

    绸衫管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后面又挤上来一个满头大汗、穿着粗布短褂的商贩。

    他焦急地挥舞着另一个钱袋,声音因为嘶喊而劈裂:

    “掌柜的!掌柜的!别理他!我要糙米!五石!我有现银!我有……我先来的!”

    他试图越过管家往前扑,一时间场景变得十分混乱。

    突然——

    街口方向,一个半大孩子,像被恶犬追赶般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

    他顾不上喘匀气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裂喉咙般、尖利到刺破所有喧嚣的嘶喊:

    “不好了!不好了!!!通州粮仓!是空的!全是空的!”

    “朝廷没粮了!我舅舅在通州码头上扛活,亲眼看见那些挂着官旗的大船,全是轻飘飘出港的!吃水线浅得可怜!骗人的!全是骗人的啊!!!”

    嗡!!!

    这声呐喊,如一把烧得通红滚烫的巨大铁钳,毫无预兆地狠狠捅进了最狂暴的马蜂窝!

    前一秒还沸反盈天、喧嚣鼎沸的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喉咙。

    时间在那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无数张或愤怒、或愁苦、或贪婪、或麻木的脸,瞬间定格,血色如同退潮般从每一张脸上急速褪去。

    死寂,仅仅维持了令人心悸的一瞬。

    下一秒——

    “什么?!通州没粮?!!”

    “老天爷啊!根子在这儿!难怪一天一个价!涨疯了!”

    “朝廷……朝廷都没粮了?!那……那我们怎么办?!吃什么?!!”

    “买!快买!!有多少买多少!!多少钱都得买!!!”

    轰然爆发的声浪,比之前何止猛烈十倍!

    孙瘸子布满血丝的眼珠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扑趴到柜台上。

    “我的!先给我秤!”

    “两石!不!三石!”

    “我就这些了,全都要!全都要白米啊!!!”

    先前趾高气扬的绸衫管家,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侍郎府的体面。

    他脸上精心维持的镇定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纯粹的、野兽争食般的狰狞。

    他一把粗暴地推开挡在身前那个还在数钱的瘦弱男人,甚至懒得去管那人踉跄摔倒后的惨叫。

    旋即,他又掏出一个更鼓囊的钱袋,“砰!”地一声巨响,重重拍在柜台上,压住了孙瘸子的铜钱。

    “四石!白米!现银!马上卖给我!!”

    管家这疯狂的出价,如点燃了最后一根引信。

    “我出八两!给我!”

    “十两!十两一石!现银!先给我装!!”

    “十一两!全要了!!”

    价格,在彻底失控的群体性恐慌面前,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性的锚定。

    数字如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绝望的空气里,毫无理性地向上疯狂飙升、跳跃。

    王掌柜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木然面具,终于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疯狂叫价声中,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