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家。
扛着铁锹的身影,在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折返。
阎埠贵还在爬。
用残废的丶拖行的丶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朝着山下,朝着那灯火朦胧的京城方向,朝着那座他生活了几十年丶此刻却比地狱更让他恐惧的四合院。
他已经爬了多久?
不知道。
时间在剧烈的疼痛和濒死的眩晕里失去了意义。
两条腿完全没了知觉,像两截灌满冰水的烂棉袄,死沉沉地拖在身后。大腿根部以下,每一次拖动,都能听见破碎骨茬摩擦肌肉与地面的细微「咯吱」声。起初是剧痛,痛到灵魂出窍的剧痛;后来是麻木,连神经都放弃传递信号的麻木;现在,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丶近乎虚无的沉重。
他只能用双臂。
指甲早就磨没了,十根手指的前端,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茬。手掌的皮肉翻卷着,粘着冻土丶碎石子丶还有自己乾涸又新渗出的血。
每一次向前拖动,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不敢停。
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像烧红的烙铁,反覆烫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天亮之前。爬回去。
天亮之前。
爬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像一盏即将耗尽煤油的旧灯,光线一寸一寸地收缩。他只能看见前方两三米的地面,粗糙丶冰冷丶布满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鞋。
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新鲜的丶湿润的泥土。
就在他眼前,不到一步的地方。
阎埠贵爬行的动作,骤然凝固。
他一点一点地,僵硬地,抬起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勾勒出那道熟悉的身影——笔挺,沉默,如同一座无字墓碑。
林烨。
他没有走。
他回来了。
阎埠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丶近乎非人的呜咽,像被踩住喉咙的老鼠发出的最后哀鸣。他想求饶,想哭喊,想说自己已经照做了,正在爬,天亮之前一定能爬回去——
但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见林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看尽终点丶毫无波澜的平静。
仿佛在看的,已经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块需要归位的碑。
林烨弯下腰。
他的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阎埠贵后颈的衣领。
那动作如此轻易,如此平稳,像拎起一只残破的布偶,或一卷无人认领的旧棉絮。
阎埠贵被整个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两条腿软软垂着,像灌满泥沙的布袋,在夜色里轻微摇晃。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无力的手指在半空中痉挛般抓挠,什麽也抓不住。
夜风呼啸。
景物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飞速倒退——不是他自己在走,而是被带着,以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轻盈,掠过荒草,越过乱石,重新回到那片背阴的山坡。
那片他刚刚逃离的丶布满了小小坟包的丶寂静到令人发疯的坟场。
林烨停下来。
阎埠贵被轻轻放下,像一个被随意安置的物品。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什麽——是土,是隆起的丶粗糙的丶带着新鲜泥土腥气的……土堆。
不。
不是土堆。
是坑边。
他背靠着的,是一个长条形的丶边缘堆积着新挖出泥土的——土坑。
是他来时就看见的那个。
当时,林烨的铁锹插在坑边,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是为谁准备的,阎埠贵不敢想。
现在他知道了。
阎埠贵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极致的恐惧,反而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短暂的丶爆发性的嘶嚎:「不——!!」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起来,想要滚开,想要用手抠进地面,把自己从这深渊边缘拖走。
但他的手按进泥土的瞬间,触到的不是坚硬的地面。
而是一股湿润的丶柔软的丶正在往下滑的虚空。
土坑的边缘,在他无力的按压下,轰然坍塌。
阎埠贵整个人,连同那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一起坠入了黑暗。
不算深。
一人多高,勉强直立。
但对于一个双腿已废丶双臂血肉模糊丶失血过半的老人来说,这深度,已然是深渊。
他仰面朝天地摔在坑底,后脑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土上,眼前炸开无数金星,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他拼命挣扎,想要撑起身体,但两只手臂已废,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他像一个被翻了身的甲虫,只能徒劳地扭动丶抽搐,在坑底的松软泥土上留下几道浅浅的丶血色的划痕。
头顶,坑口边缘,林烨的身影被月光勾勒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地俯视着坑底那团蠕动挣扎的血肉。
像俯瞰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像凝视一道即将闭合的伤口。
他没有立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