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秋天,集英社的会议室。
小鸟游琉生提早十五分钟到达。他不喜欢迟到,那会让他想起母亲最後一次来接他放学——迟到了两个小时,然後告诉他以後和爸爸住。他不喜欢正对着门的座位,那会让他想起父母离婚时的调解室。三张椅子呈等边三角形摆放,坐在中间显得某种被分割的财产。
於是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对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开始变黄了,像某种廉价的金箔,被十月的阳光一照,亮得刺眼。琉生摊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假装在画分镜,但实则他画的是银杏叶的脉络,分叉,延伸,像某种无声的预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流生老师,这位就是原作者,雨宫歌夏老师。」编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像推销员在展示稀有商品,"雨宫老师,这位是负责漫画化的流生老师,您应该看过他的《星屑》?"
"看过。"
声音很淡,像水划过玻璃,或像手指抚过钢琴键的尾音。琉生终於抬起头,然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雨宫歌夏。
比照片上更——该怎麽形容?更不像真人。浅褐色的短发,发尾微微卷曲,像某种温驯的小动物。猫眼,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是下垂的,带着天然的倦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他穿着oversize的米色毛衣,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整个人像从哪个文艺片里走出来的,或者像从琉生的速写本里走出来的——琉生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他画了,妄想了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理想型"。
歌夏正低头看琉生摊在桌上的速写本。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视线的移动轻轻颤动。琉生发现自己正在数那些睫毛的根数,就像他平常数分镜格子的数量一样。
毫无意义,但无法停止。
「这个,」歌夏伸出手指,指尖点在速写本的某一页。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爬格子的人的基本素养。"分镜节奏很好。但第三格的角度,读者视线会被窗框切断。"
琉生愣住了。
那页是他昨晚随手画的草稿。一个雨夜的场景,女主角站在窗前,背对着镜头,窗框把画面切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他原本想表达的是「被困住」的感觉,但歌夏说得对。读者的视线会被窗框切断,无法聚焦到女主角的背影。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常更哑。他清了清嗓子,"我会调整。"
歌夏终於看向他。猫眼微微睁大──大概是惊讶於琉生的外表。
琉生知道自己长什麽样子。下垂眼,看起来永远没睡醒,卷发乱糟糟的,像某种温驯的大型犬。和雨宫歌夏站在一起,像漠不关心的保镳和总是在撒娇的少爷,或者对小主人多加关爱的仆人和心安理得接受宠爱的主人。
脑海里浮现的比喻让琉生耳根发热。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修改那页分镜,实则在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喜欢你的小说。"他说,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梅雨前线》,我看了三次。"
这是实话。他很少看文字小说,觉得文字太慢,不如画面直接。但《梅雨前线》不一样。那种酸涩的丶潮湿的丶欲言又止的感情,像六月,梅雨季节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让人无处可逃。他看完的当晚就画了本同人图,试图弥补小说中那些酸涩。
想当然,这个不能告诉歌夏。那些画现在锁在家里抽屉的深处,标注着"废弃分镜"的标签。
歌夏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那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短暂,但真实。"...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也喜欢《星屑》的结局。"
《星屑》的结局是琉生刻意为之的开放式结尾:男主角站在天文台的废墟上,仰望星空,不知道是在寻找已经离开的恋人,还是在等待新的流星。
"你觉得,"琉生突然问,"他等到了吗?"
歌夏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无关工作的问题。"我觉得,"他说,"他在等自己停止等待。"
琉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正是他画那个场景时的想法。不是等待某人,而是等待某种执念的结束。
"流生老师,雨宫老师,"一直站在一旁的编辑尴尬地插话,"我们是不是先讨论一下漫画化的方向..."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了合作。
最初的半年交流仅限於工作邮件。琉生发现歌夏的回信有着特有的简洁,从不超过三行,但每一行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戳中问题的核心。没有寒暄,没有表情符号,只有冰冷的陈述句:
"第三话节奏拖沓,建议删减男主角独白。"
"女主角眼神不对。根据习惯她说谎时应该看左边。"
"结局分镜很好,倒数第二格的手部特写更近一些。"
他画分镜??,歌夏审阅;歌夏改剧情,他调整画面。
两台精密咬合的机器,高效但冰冷。
琉生开始在深夜翻看那些邮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歌夏的文字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冷淡,但底下有东西在流动。就像他小说里写的,表面平静丶内里腐烂的夏天。
他开始在速写本上画歌夏。不是具象的肖像,而是抽象的意象:一只在雨中飘落的银杏叶,一只漫步在水面上的猫。他告诉自己这是角色设计的练习!,但那些奇怪的意象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某个人。
转折发生在某个暴雨夜。
琉生赶稿到凌晨三点,到厨房倒水时,发现歌夏蜷缩在沙发上。工作室的沙发很小,歌夏却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笔电的光映得他脸色发青。他在哭──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坏掉的水龙头,或是像窗外那场停不下来的雨。
"...截止日。"歌夏注意到他,用手背胡乱擦脸,但新的眼泪立刻涌出来,"写不出来。抱歉,吵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自暴自弃的平静。琉生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雨夜场景,那些被窗框切割的画面。
他突然意识到,歌夏的小说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作者本人就"被困住"了。
琉生摇头。他们当时还不是同居关系,只是琉生为了提高效率自费在歌夏的公寓附近租了一间工作室。两人偶尔通宵时,琉生或歌夏会留宿。琉生有自己的住处,在城市的另一端,但最近他留宿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他已经在这里放了套铅笔和换洗衣物。
他冲了杯热可可放在歌夏手边。歌夏盯着那杯可可看了很久,久到琉生以为他不会喝。
"你画过那麽多恋爱场景,不觉得虚假吗?"
"什麽?"
"两个人,莫名其妙就相爱了,莫名其妙就上床了,莫名其妙就永远在一起了呢。"歌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不存在的神明,"现实中哪有这麽简单?现实中的人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只能像我一样在凌晨三点对着电脑哭。"
琉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他想起自己关在抽屉里的草稿,那些从未示人的画。他画过无数次"我爱你"的场景,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我画分镜的时候,会想他们之前经历了什麽。"他说,声音比歌夏的还要轻,像怕惊扰什麽易碎的东西,"不是莫名其妙。只是读者看不到那些'之前'。"
歌夏转头看他,双眼在黑暗中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例如?"
"例如..."琉生拿起歌夏的电脑,上面是一段未完成的稿子,男主角在雨夜告白,台词华丽得像诗,"这个角色,他在这里说'我不在乎',但他的手在抖,所以他在乎。他之前一定失去过什麽,才会用'不在乎'来保护自己。"
他指向萤幕上的某一行:"我不在乎你是否离开,就像我不在乎这场雨何时停止。"
"这里,"琉生说,"如果加一句'反正我总是被留下',聪明一点的读者或许就会明白他的手为什麽在抖。"
歌夏愣住了。
"你画出来了?"他问,声音里有东西在颤抖,"在分镜里?"
"嗯。第三页,第四格,手部特写。"
歌夏沉默了很久。久到琉生以为他说错了话,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得震耳欲聋。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琉生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真的墨水,是某种柑橘调的香水,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湿,从此以後琉生就永远把它和"歌夏的味道"联系在一起。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歌夏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工作室,你家。或者我们一起租个地方。我应该付不起港区房租,但可以负责家务和...夜宵。"
琉生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花了整整十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他花了十秒才相信自己懂的意思。
歌夏在说什麽?一起住?每天见面?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丶工作丶生活?
"...为什麽?"他问,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因为,"歌夏低下头,耳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红,像正在成熟的果实,"你看得懂我写的东西。其他人只看剧情,你看的是我没写出来的部分。"
那是第一次,琉生意识到小鸟游琉生对雨宫歌夏而言或许是特别的。
但他没意识到的是,从那天起,他看歌夏的眼神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