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过後的某个午後,集英社的会议室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息。
这是《梅雨前线》漫画版第三卷的编辑会议,也是小鸟游琉生和雨宫歌夏同居两年後的某个普通工作日。对这个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来说一点也不普通就是了。
编辑A,姓山田,负责物流对接,三十岁,已婚,自诩看破红尘。她坐在会议桌最远的角落,手里拿着杯子已经凉掉的拿铁,目光锁定在房间另一端的沙发上。"他们一定在交往吧?"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编辑B,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兴奋,"你看,那个互动,太肉麻了。"
沙发上的场景是这样的:
雨宫歌夏蜷缩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他根本没在看的分镜稿。他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角度别扭,显然不舒服——但他旁边是小鸟游琉生,而琉生正坐在沙发正中间,大腿上放着速写本,一手握笔,另一只手搭在歌夏的肩膀上。
歌夏在闹别扭。原因不明──可能是嫌琉生画的分镜里某个角色的死法太惨,可能是早餐的吐司烤焦了,也可能只是梅雨季刚过,空气里潮湿的霉味让人烦躁。他用後脑勺对着琉生,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分镜稿的页角,把纸边卷出道道波浪形的褶皱。
琉生在哄他。不是用语言——他们从来不用语言解决这种问题——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方式。他的手指从歌夏的肩膀滑到後颈,轻轻捏了捏那块敏感的软肉。歌夏的耳朵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像猫),但没转头。琉生又捏了捏,这次用了点力,像某种无声的讨好。
「......别弄。」歌夏终於开口,声音闷闷的,但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来阻止那只手。
"嗯。"琉生应道,手没移开,反而顺着後颈滑到耳後,用指腹揉了揉歌夏的耳廓。那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动作,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像猫科动物在标记领地。
歌夏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他"勉强"转过来,把脸埋进琉生的颈窝里——那个姿势让他的脊椎扭曲成不舒服的弧度,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琉生顺势放下速写本,空出的手揽住歌夏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样好点了?"琉生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麽。
「......吵死了。」歌夏说,但手已经抓住琉生毛衣的下摆,像抓住某种安全毯。
山田编辑的拿铁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你看,"她压低声音,"那绝对不是普通室友能做出来的动作。我跟我老公结婚五年了他都不会这样哄我。"
编辑B,姓佐藤,负责版权管理,二十五岁,单身,热衷於嗑CP但坚持理性分析。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文件上方越过,审视着沙发上的两人。
"流生老师说过自己是直男,"佐藤说,"去年年会,我灌他酒的时候说的。他说他喜欢女的,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酒後真言还是酒後胡言?"山田冷笑,"你看他现在那个眼神像看女人的眼神吗?"
佐藤不得不承认,不像。琉生看歌夏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珍贵而易碎的东西──某种需要被描绘丶被记录丶被永远保存的东西。那种专注度,那种温柔,那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佐藤只在美术馆里见过——学油画的艺术系学生们们盯着《蒙娜丽莎》时的表情。
"而且,"山田继续说,"你看雨宫老师。他什麽时候让别人碰过他?去年那个采访,记者想跟他握手时他後退了半步。现在呢?他在流生老师怀里蹭来蹭去,像只猫。"
确实。歌夏在琉生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他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在编辑会议这种正式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琉生的怀抱中。
"夏老师也是,"编辑C,姓高桥,负责宣传推广,三十五岁,离异,对人际关系有几乎就是创伤性的敏锐,突然插话,"被问到理想型的时候,他说'像流生老师这样的'。这不算出柜?"
山田和佐藤同时转头看她。"什麽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高桥翻着手机,找出一段采访视频,"文学界的年末特辑。记者问理想型,夏老师说:'像琉生这样可靠的。能看懂我写的东西,能在凌晨四点给我煮味噌汤的人。'"
影片里的歌夏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毛衣——後来他们知道那是琉生的旧衣服——表情冷淡,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但他说"琉生"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扬,像某种无意识的柔软。
「流生老师当时什麽反应?」山田问。
"据说在画稿。"高桥说。
三人同时看向沙发。琉生正用空出的手翻分镜稿,但每翻一页,他的视线就会飘回歌夏的脸上,确认对方还在丶还在呼吸丶还在他身边。那种频率,那种执着像强迫症,像是无法治愈的瘾。
「我赌五万日元,他们在交往,"山田说,"只是没公开。"
"我赌十万,他们已经同居了,"佐藤说,"你看那个默契度,没有三年以上培养不出来。"
"我不赌,"高桥说,收起手机,"我已经在写他们的同人志了。ABO设定,暴雨夜告白。"
山田和佐藤沉默了一秒,然後同时伸手:"求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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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正式开始时,歌夏终於愿意从琉生怀里坐起来,但位置依然很近,两人的大腿外侧相贴,无意识的习惯。
他揉了揉眼睛,把琉生的分镜稿摊在两人中间,用铅笔在边缘写批注。
采访安排在会议之後。记者来自某本流行文化杂志,年轻,热情,显然做过功课,对两位创作者的合作关系充满好奇。
"两位的关系很好呢,"记者笑着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合作三年了,默契度惊人。粉丝们都很想知道,你们私底下也是好朋友吗?"
歌夏抬起头来,神情里还带着睡眠不足的朦胧。他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像是在分析剧情逻辑。
"工作夥伴,"他说,语气平淡,"很合得来的工作夥伴。"
琉生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表情波澜不惊,下垂眼让他看起来永远温和丶永远困倦丶永远无害,但他在心里想着:如果歌夏不喜欢我才怪。他刚才在我怀里睡着了,他抓着我的毛衣不放,他的体温还留在我大腿上——
「那理想型呢?」记者转向歌夏,」夏老师的小说总是写那种酸涩的丶求而不得的爱情,现实生活中,您喜欢什麽样的人呢?"
歌夏又思考了一下,他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像琉生这样可靠的,"他说,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的答案,"截止日期能帮我赶稿的人。能看懂我写的东西,能在凌晨四点——"
他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凌晨四点给我煮味噌汤"这个细节,可能过於具体了,但他想不出别的说法,因为那就是事实。琉生确实在凌晨四点给他煮味噌汤,确实能看懂他写的东西,确实在截止日帮他赶稿——不是帮他写,是帮他画,用他的画面来填补歌夏文字里那些说不出口的部分。
"能在凌晨四点...?"记者嗅到了奇怪的味道,连忙追问,眼睛发亮。
"...工作,"歌夏生硬地接上,"能在凌晨四点还工作的人。很可靠。"
琉生听到回答时,表面仍波澜不惊。但他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痕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他说我可靠,他说我能看懂他写的东西,他说凌晨四点——他知道那是味噌汤,他知道那是专门为他煮的,他知道——
"流生老师呢?"记者转向琉生,"您的画风很温柔,但故事总是带着悲伤,是柔软,细腻却又隐约带着遗憾的喜欢。现实生活中,您喜欢什麽样的人?"
琉生看着歌夏的侧脸。歌夏正在假装专注地批注分镜稿,但耳尖微微泛红,像某种被戳破的伪装。
"能看懂我画的人,"琉生说,声音比平常哑了一些,"能在我的画里...找到我没画出来的部分的人。"
记者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显然听出了什麽,但两位当事人——根据她的观察——完全没有意识到。歌夏在用橡皮擦掉某个批注,擦得太用力,纸面起毛了。琉生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破坏性的动作,接过橡皮,帮他把批注擦乾净,指尖擦过歌夏的指节,无声的安抚。
"谢谢,"歌夏说,没有抬头。
"不客气,"琉生说,也没有移开手。
记者决定换个角度。"粉丝们都说,你们的作品里有很强的'互补感',像是两个灵魂拼在一起才完整。你们自己怎麽看这种评价?"
歌夏和琉生同时转头看向对方。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像某种物理现象,像电荷的交换,像引力的确认。然後同时移开,被烫到一样。
"工作合拍,"歌夏说,语速变快了,"只是工作合拍。"
"嗯,"琉生点头,"工作。"
但他的速写本上,刚才那一个小时里,画满了歌夏的各种角度:批注时的侧脸,打哈欠时的表情,在他怀里睡着时的样子。最新的一张是画到一半的:歌夏的耳朵,耳尖泛红,像某种成熟的果实,旁边标注:"说谎时这里会变热。喜欢。"
记者看着那张速写本。没有遮掩,就那样摊在;琉生腿上和上面密密麻麻的"雨宫歌夏",决定放弃追问。有些人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坠入爱河,而她不介意等待那个爆炸性的头条新闻。
当晚,公寓。
歌夏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型电脑,但他没有在写稿。他在等琉生从工作室走出来,对方说要去整理今天的分镜回馈,但已经去了四十分钟。
门终於开了。琉生走出来,手里拿着速写本和一支笔。他坐在沙发另一端,和歌夏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
歌夏拿出便签本。他们很少在同居的家里用纸条,但今晚,某些东西让他想回到更安全丶更可控的沟通方式。
他写:「今天编辑问我我们是不是一对」
把纸折成方块,丢给琉生。琉生接住,展开,看了很久。然後他在背面写下:「哦」
丢回来。
歌夏盯着那个"哦"字,看了更久。琉生的字迹很潦草,像不耐烦。歌夏在背面继续写:「你怎麽回答?」
扔过去。
琉生这次接得很慢。他写了什麽,折得很小,怕被发现一样。歌夏展开,看到:「没回答?」
问号是後来加的,墨水颜色不一样,事後的补充。歌夏能想像那个场景:琉生先写了"没回答",然後停顿了很久,意识到这个答案可能过於暧昧,於是加上问号,试图将其变成疑问句或者无辜的困惑。
歌夏在背面画了一个句点。大大一个圆,终结和不满。他想了想,又在这个圆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圆,试图伪装成凝视的瞳孔。然後他把这个"句号"丢回去。
琉生接住,看着那个图案,困惑地皱眉头。他在背面画了一个问号——这次是一气呵成的,没有事後补充——扔回来。
歌夏看着那个问号,突然感到一种无名的烦躁。他想要琉生回答"是"或"不是",想要某种明确的丶可以抓住的东西,而不是这种模糊的丶滑溜的丶像泥鳅一样的回避。他想要——
他在背面画了一个感叹号。很大,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然後他把这个破洞的感叹号丢给琉生,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卧室。
"雨宫,"琉生在身後叫他,声音很轻,像某种试探。
歌夏停住,但没有回头。
"我..."
"晚安,"歌夏说,声音比平常硬,"小鸟游。"
他用了全名,像某种刻意的距离,像某种自我保护。然後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漫长的沉默,和最後传来的丶轻轻的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琉生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看着那个破洞的感叹号,在背面画了一张又一张的速写:歌夏的背影,歌夏关门的动作,歌夏耳尖泛红的样子。最後一张是幻想中的场景──歌夏转过身,走回来,坐进他怀里,像下午在会议室一样。
标注:"如果?"
而门内的歌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没回答?"的问号。他意识到自己在生气,但不知道在气什麽。是气琉生的模糊?还是气自己的期待?还是气那个记者,为什麽要问那种问题,为什麽要让他们意识到──意识到什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琉生的味道,柑橘,雨水,和某种无法命名的温柔。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意识中放松下来,像被驯服的动物。
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失眠,各自画着丶写着丶想着对方,像两颗被引力束缚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