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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48章耿耿于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8章耿耿于怀</h3>
昆仑八十九年春,三月
马车驶入了唐门大院,拜帖递到府中,迎接诸葛然的是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诸葛然挑挑眉毛。
「小妹唐绝艳,唐门兵堂堂主。」那女子道,「恭迎副掌。」
「兵堂堂主?」前往崆峒时,诸葛然就听说唐门出了事,唐少卯谋害冷面夫人,已经处刑。可他没想到,接任兵堂的会是这样一名千娇百媚的的少女。而且这身打扮……嗯,也不是什麽坏事。
唐绝艳……诸葛然想起这名字了,是唐锦阳的小闺女。上回见着她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当时就觉得这娃儿漂亮,没想到已经长成这麽……大了。诸葛然瞥了一眼唐绝艳胸前,心想:「沙丝丽和沈未辰都算罕见的美人,但论撩起男人的欲望,沙丝丽比之犹有不如,沈未辰更是差之远矣。」要说差别在哪?沈未辰是大家闺秀,不好亵渎,沙丝丽还未脱稚气,少了些高冷,唐绝艳让人觉得难以上手,越是难上手的女人越能激发男人的欲望。
本来,看到唐绝艳这样的美人,普通人就很难移开视线,诸葛然更是那种死盯不放的。
然而他很难不在意站在唐绝艳身边的另一人。
那人年约四十,身长七尺,体格魁伟,一颗头比别人短些,却又比别人大些,长了张比齐子概更整齐的四方脸。若在平时,即便沈玉倾这样器宇轩昂的贵公子对诸葛然而言也不过是个昂贵的装饰品,他见多识广,就不觉得有价值,毕竟虚有其表的人多了去。妙就妙在这人一字眉,留着两撇小须,一般人说国字脸大概只是形容脸形方正,可他呢,眉须唇搭上鼻梁与宽人中,活脱脱就是个完整的「国」字。当然,左唇上方那一小颗黑痣绝对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也只有这样特殊的一张脸才能让诸葛然把目光稍移到他身上,也亏着这张形貌特异的脸,让诸葛然认出这个人来。
「豪兄,许久不见。」诸葛然轻轻举起拐杖,就当行了礼。唐豪抱了个拳,当作回礼。
这是唐孤的三子唐豪,据说得了唐孤的真传,诸葛然跟他碰过几次面,是唐门二代中少有的人才,跟他爹一样沉默寡言,能用拳头说话绝不用嘴。
虽然是个人才,诸葛然的目光也只停在他身上片刻,时不时又飘向唐绝艳胸口。这样盯着姑娘看是极为失礼的举动,何况唐绝艳的身份非同一般,然而诸葛然不在乎,唐绝艳也不介意。「副掌,这边请。」唐绝艳比了个手势。诸葛然与她并肩走着,唐豪差着两步,跟在两人身后。
卫堂堂主的身份可不比兵堂低下,显而易见的,唐绝艳还有另一层身份。起码以前诸葛然跟唐锦阳见面时,唐豪不但不会走在身后,有时还走在唐锦阳身前。不过那时他自己跟那笨蛋一样,都只是掌门的儿子,父亲死后大哥继位,他才当了副掌,身份上就有了微妙的差别,唐豪肯退这两步,是对他的礼遇。
诸葛然一边走,一边不时斜眼瞄着唐绝艳乳侧,胸脯随着敞开的衣襟不住晃动,若隐若现。他忍不住侧着头,几乎是直视了。
冷面夫人命长,这是唐门之幸吗?她若早死十年,又该是谁当唐门掌事?或许是唐少卯?这样一想,唐少卯的叛变也不足为奇。
喔,差一点就看见了。诸葛然皱起眉头。可惜了。
「等会要左转,副掌门走路小心了。」唐绝艳提醒道。
「我知道,来过很多次了。」诸葛然微笑道,「我这人有个好处,走过一次就不会迷路。」
他刚说完,转过拐角,忽地眼前一黑,不自觉「哎!」了一声,不知撞上什麽不软不硬的东西,跌了两步才稳住身子。他定睛一看,只见唐锦阳捂着胸口下缘道:「哎,是谁……」
话说到一半,唐锦阳就见着了诸葛然,忙道:「原来是诸葛副掌!」
原来是这傻瓜,唐锦阳。这家伙继承了父母所有缺点。他两个弟弟一个早夭,另一个跟父亲一样胸无大志……哦不,只有笨蛋才会认为唐绝是个胸无大志的孬种。唐锦阳才是孬种,他爹唐绝绝对不是。唐绝是否有其他优点诸葛然不清楚,但肯放下身段丶自知知人这两项优点唐绝肯定是有的。
只见唐锦阳不停抱怨女儿怠慢客人,唐绝艳只是不住娇笑,显然不把父亲的吩咐当一回事。「诸葛兄,家母已备好宴席,等着你大驾光临,这边请。」唐锦阳示意,竟是要接手招待诸葛然。
「不了,我喜欢侄女,让侄女带路就好。」诸葛然道,「宴席过后,有空再找锦阳兄聚聚。」
唐锦阳笑道:「当然,咱们好多年没见了吧?还记得以前年轻,那时你还没当上副掌,跟令兄常往唐门地界跑。我常跟女儿讲,诸葛副掌可喜欢我们四川风情,摸得熟透了。」
我来唐门可不是为了见你,诸葛然心想,嘴上道:「四川风土好,出的人物多。别耽搁了,走吧。」
见冷面夫人是件难差事,路上总得找些东西犒赏自己。
曲径通幽,三人一路前行。「这唐门大院可真够深的,委屈了我这双脚。」诸葛然找了个由头,问,「老夫人可安好?」
「副掌这次来唐门是为关心太婆身体?」唐绝艳咯咯笑道,「挺有心的。」
上回点苍派来的使者都被冷面夫人用养伤为理由给回绝了,诸葛然先前往崆峒,跟朱指瑕见过面,回程时才拜访唐门。
「上回派来的使者没见着老夫人,说是刚受伤,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诸葛然道,「我等老夫人休养,等了快半年才来拜访。」
「这样太婆就不好装病了。」唐绝艳咯咯笑道,「副掌也真有耐性呢。不过太婆年纪大,老人家伤筋动骨,难免养得久些,就算这回见不着也不奇怪。不过幸好,太婆好些了,能见副掌。」
唐绝艳的意思无非是暗示诸葛然,冷面夫人可以一直躲下去,诸葛然奈何不了她。可既然冷面夫人愿意见他,那就表示有条件可谈。
这姑娘会是唐门的下任掌事,诸葛然心想。她话里藏话,体面又不失身份,更不怕把话挑明了说。
「你爹生下你这闺女,不容易。」诸葛然道,「得多大造化。」
三人走至宴客厅,唐绝艳推开门,微笑道:「还请副掌在里头稍待,小妹告退了。」
「别急着走,我还想多跟你聊聊。」诸葛然道,「有你在,唐门的风景都好了。」
「外头的风景好,里头风景可不怎样。」唐绝艳道,「副掌还是一个人进去吧。」
诸葛然走进大厅,只见地板上方方正正盖着四块麻布,看那形状,竟是四具尸体。招待客人的地方竟放着四具尸体,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诸葛然甚觉好奇,走上前去,掀开一块麻布,底下果然是尸体无误。
这个死人年约五十,下颌蓄胡,右腰肝脏处被戳了个口子,致命伤却是被割断的喉咙。
他翻开第二具尸体,是名三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右腰肝脏处与左边心脏处两个伤口,心脏处的伤口明显要大些。第三具尸体伤在右腰和左肺。第四具尸体是名年轻女子,只有右腰处有伤口。
诸葛然心中明白,盖上麻布,过了会,冷面夫人领着八卫来到。诸葛然起身,双手拄着拐杖,弯腰行礼。
「副掌不用客套。」冷面夫人道,「老身受不起大礼。」
「我也很少对人弯腰。」诸葛然道,「这天下能让我弯腰的,掐着指头也算不出五个。觉空首座是因他的权势,齐二爷是因为身份,只有老夫人,是基于我对您的尊敬。」
双方叙了座次,冷面夫人微微颔首,看向角落处,问:「那四具尸体副掌见过了?」
诸葛然点点头:「看过了。」
「看出什麽来了?」
「看不出来。」诸葛然道,「我功夫不好。」
他自然是看出来了,不过装傻也无妨。
「若副掌看不出来,那老身就解释一下。那四具尸体都有一个共通点。」
「身上有伤口吗?」诸葛然道,「多数死尸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点伤。」
「这四具尸体是在夔洲发现的,肝脏上一剑,另有一个较大的伤口。」冷面夫人问,「斩龙剑方敬酒,副掌听说过吗?」
「听过,华山的顶尖高手,老严的大将。」诸葛然问,「怎地?」
方敬酒是华山大将,善使双剑,左长右短,轻巧灵活,快捷无伦。他与人动手,往往先以短剑刺入敌手肝脏,再用长剑给予致命杀招。此刻诸葛然并非不懂,只是装糊涂。
「也不怎地。」冷面夫人道,「严非锡死了个儿子,却要找唐门晦气,派了不少人马化整为零,绕道青城,再到边界滋事。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杀伤民众,劫掠财物,当地门派追捕,反被他们灭了,死了几十个,伤了上百个,居民大老远来唐门求救。副掌这次来,是打算给个交代吗?」
「就算是方敬酒乾的,那也是华山的事,我一个外人,顶多……」诸葛然说到这,故意停了会,才接着道,「帮唐门跟华山排解排解。」
「点苍管教华山就像主子管教狗一样。狗咬人,主人就该喝叱,有排解的吗?」
「老严毕竟死了个儿子。」诸葛然道,「我劝两句,也不是这麽容易就能放下。」
「既然劝不动,哪来的排解?」冷面夫人道,「副掌怎麽说?」
「东四西五,点苍丶华山丶唐门都是西边的门派,应当连成一气,别让和尚道士尼姑看笑话。」诸葛然道,「我想老严应该懂,大局为重。」
「唐门跟青城倒是挺团结的,再过几个月,我孙女就要嫁去青城,这话该对华山说。」
「沈庸辞跟谁都好,八面玲珑得紧,他要是能帮唐门守紧门户,方敬酒这样的大人物能轻易入得了唐门?」诸葛然转动手中拐杖,耸耸肩道,「青城的祖训是什麽?中道。这两字狗屁,说穿了就是啥都不管,谁也不帮,兴许还带着些看热闹的态势呢。」
他又嘻嘻笑道:「点苍就不同了,金石之交。」
云南矿产丰富,盛产美玉与各类金属,诸葛然借这说法强调两派之间盟约可以坚不可破。
「不就指望老身支持你哥当盟主?」冷面夫人道,「如果唐门跟华山开战,点苍站哪边?帮着狗咬人?」
「老夫人也知道点苍跟华山交好,是人难免护短。老夫人说老严是狗,也许说得对。」诸葛然微笑道,「主子若不护着狗,狗也不会帮着主子咬人。」
冷面夫人冷冷道:「早把话揭破不就得了?」说着从怀中取出几个信封,那是九大家公文往来时唐门所用的信封,封口尚未烙上金漆,也未书送往何处。
诸葛然抽出信纸,不由得一惊。
是仇名状。唐门对方敬酒等数名华山门人发出的仇名状!
方敬酒在唐门杀人是奉了严非锡的命令,若调解得宜,顶多赔偿,或者交出几名凶手了事。退一百步说,华山硬要包庇方敬酒,他顶多终身不入唐门地界。可一旦发了仇名状,就要仇杀三代。仇名状越界杀人不涉罪行,以后唐门中人可以大咧咧杀入华山找方敬酒报仇,方敬酒自然也能入唐门随意杀人。
更甚者,若把仇名状的「株连」算进去,报仇时若遇阻挡,可视为同夥,一并杀之。两大门派株连之广,除非严非锡乖乖交出方敬酒,否则真与宣战无异。
方敬酒是严非锡的大将,他不可能交出。这几封信还未寄出,冷面夫人是警告自己,唐门既不让步,也不打算用战争的方式结束这场纠纷。现而今仇名状上写的还只是方敬酒的名字,如果下一个名字写的是严非锡……
仇名状一经发出,若双方不调解,可是仇杀三代,这可比一场大战更加难以收拾。
「我以为冷面夫人是最愿意打破规矩的人。」诸葛然将信封放回桌上,推到冷面夫人面前,「青城那小子说了什麽,让老夫人这麽死心塌地?李玄燹又给了什麽好处,让那小子肯替她奔波?」
「只怕李掌门到最近才知道有这孩子替他奔波。」冷面夫人道,「沈庸辞这儿子跟他爹不同,他的中道可不是虚头巴脑的糊涂帐。」
「这年头,不是蠢猪生了虎,就是凤凰生了鸡。」诸葛然摇摇头。眼下用华山要挟唐门的做法已是不成。这冷面夫人要是几个月前死在夺权上,自己倒是轻松了。
「这仇名状且不急着发,一切等盟主调停再说。」
也罢,冷面夫人刚烈冷酷,天下皆知,自己本也是存着万一的心态来试试。眼下暂时别把事情闹大。这事就是扎在心口上的一根刺,虽然不深,以后若遇时机插进去,不死也要剥层皮。总之这根刺要拔要插都不是现在该定的,只是看来这一票是到不了手了。
那,是该告辞了,诸葛然想着要走,却未起身。
冷面夫人或许不能威胁,但若说她真被沈玉倾感动,坚决支持衡山,那还不如相信猪会爬树。她以一个外来女子的身份改写了唐门传位的制度,这样的人会支持沈玉倾的中道?
这个老太婆肯定在谋划着名什麽……诸葛然心想。
※
「怎麽不招降,先审后杀?」齐子概问。眼前这人尖脸阔耳,眉毛稀疏,身材矮小,是当初带队灭了饶刀山寨的统领。他叫赵心志,崆峒本家嫡传弟子,齐子概师伯的徒孙。
「禀三爷,他们抵抗。我们只带两百人,招降困难,活捉更难,不打个措手不及,怕弟兄们多死伤。」赵心志苦着一张脸。本来一场大功劳,如今落得被审问的下场,他似乎觉得自己甚是委屈。
「老弱妇孺也杀?」齐子概用力一拍扶手,「啪」的一声巨响,如雷贯耳,在议堂中不停回荡,唬得赵心志脸色一变。
「他们堵住了出口,让人跑了。」赵心志无奈道,「追上去,还是跑了些,不追,跑掉的更多。这些马匪为祸乡里啊……」
「赵兄弟没做错。」朱指瑕道。他坐在次席,与齐子概之间恰好空出一个座位,那是掌门,人称「齐二爷」齐子慷的位置。
只听朱指瑕道:「三爷没说过招安的事。再说,饶刀山寨屠了戚风村,死有馀辜。」
「戚风村不是饶刀山寨灭的,是夜榜。」齐子概道。
「夜榜?」朱指瑕疑惑,「请夜榜杀一个人得花多少银两?要他们灭一个村,又得花多少银两?有这等深仇大恨,也得有这身家。三爷,你说笑吧?」
「是夜榜自个说的,他们没理由顶戚风村这口锅。」
朱指瑕沉吟半晌,道:「即便三爷说的是真,赵兄弟也不知道。只能说天意如此,也算是他们打家劫舍的报应。」
「只抢粮油,不伤性命,这要真是报应,华山每天不打百八十道雷?连劈带误杀,每天都得死几十口姓严的。」
「这话倒像是诸葛副掌的口气。」朱指瑕道,「不管怎麽说,赵兄弟没犯错。你若罚他,以后铁剑银卫见着马贼,剿还是不剿?」
齐子概咬咬牙,终于道:「你下去吧。」
赵心志见这事终于了结,连忙告退。齐子概虽是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
李景风被安排到距离崆峒城颇远的一个土堡。
那是学徒的住所,每座土堡住着二十四名学徒,都没有自己的房间,一座大土堡里整整齐齐放着四张长炕跟一张桌子。如果顺利通过试艺,当上铁剑银卫,可以换到离崆峒城近一点的地方。李景风听其他学员说,每位铁剑银卫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一座土堡里隔了十二间房,每间房里就放一张炕,不过多了面墙壁,就不用把一身行头全丢在床头。听说以前房间里还配置衣柜桌子,后来那些老家具渐渐坏了,也没补上新的。
再往上升等,领了职,可以住得更好些,若要住到崆峒城里,享受石堡遮风避雨的温暖,除非是功夫顶尖的精锐被派在城中驻守,不然就是重要干部。大多数铁剑银卫几年也进不了城一次,就只在城外过日子。
铁剑银卫的身份跟侠名状大大不同,多数侠客领了侠名状还得自力更生,当上铁剑银卫后,崆峒会依职等发给饷银粮食。只是若升不上去,这粮饷少得糊口也难,有些银卫不得不在附近另谋差事,或者佃地耕种,学些手工艺制作。虽然如此,铁剑银卫这工作仍是个铁饭碗,又有免钱的师父教导武功,不少贫困的农家子弟仍愿投身银卫维持生计。说起来,比起一般门派,铁剑银卫保留更多前朝的军队制度。
李景风每日日程,早起接受劳务分派,下午则是学艺时间。学艺有两种方式,一是未拜师的人跟着崆峒派遣的教头学习门下各派武学,若是遇着不喜欢的教头也可申请调换。教头的考核需参考每年试艺通过人数而定,因此也不敢怠慢。自家人管这种学徒叫围场。一般来说,没有关系门路的弟子多半依循这种学习方式,大概占了学徒的七八成左右。
另一种叫孤门,便是另行认了师父,每日下午自行前往学艺。通常拜师都得给束修,得有些家底才能养得起师父,可若有家底,又何必到土堡受苦?多半是在外面学艺有成,回来考个铁剑银卫就好。是以土堡里孤门的学徒拜的师父多半也是资历较老的铁剑银卫,或者是有关系,或者长辈有交情,这才能拜得师父,单独传艺。
无论围场或孤门,每月逢五数,如初五丶初十,必须聚集起来学马术,直到出师为止。每月逢七数则需学射箭。这些都是作战必备的技能,比起其他们派,崆峒教习更多的是战场技能。
而驻守在崆峒城,未因公外出的铁剑银卫,日常的功课便是练习各种战阵。齐子概曾对李景风说,论武功,铁剑银卫所学或许不如少林丶武当,甚至未必赢过点苍丶衡山。但若论团战,三十名少林弟子绝计打不赢三十名铁剑银卫,如果骑上马,差距就更大了,如果还拿着弓箭,那又差距更大。
李景风这间土堡只有他一人是孤门,王歌是他名义上的师父,每日中午载他入城,交给齐子概指导。这是避免被人另眼看待,齐子概希望他能多与其他学徒相处。李景风想起这半年所遇非富即贵,自己从一个店小二跻身权贵之列,到现在还得学着「体察下情」,不免苦笑。
他于身份之别并不介意,本质上仍是那个店小二的心境。土堡只供给三餐一宿,且伙食不佳,当年在青城的生活比起现在竟还舒适得多。
李景风另一个工作是照顾甘铁池。甘铁池曾是崆峒名匠,素有妙匠之称。齐子概派人前往他故乡,想查一下发生什麽事,镇上的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死了徒弟女儿,从此消失。又请了大夫诊治,大夫看了半天,束手无策。甘铁池有癫症,无法在土堡与人同住,只得塞住他嘴巴以免他自残,独自关在一间房里,每日李景风前去打扫,顺便陪他说话。
齐子概虽教李景风武功,但十日里倒有五六日不在,也不知道跑去哪。每次教学,也不管李景风懂了没,就把一套拳法掌法拆解一遍,要李景风记住,这才开始指点细节。但他武学深厚,所教必是精要,李景风就算只学个一天,也要练个十天半月才能稍稍理解,甚或一个月也不见纯熟,因此也不算耽搁了修习。
某日,李景风替甘铁池打扫便溺,忽地想起朱门殇讲过虫的故事。记得朱门殇说:「治病,得往心里头去。」他想,甘铁池得的是心病,心病得往心里头治,可怎麽从心里头治?
李景风回到齐子概房间,一边练功,一边苦思。他怕人打扰,又怕引人注意,除了打扫甘铁池居所外,其他时候都躲在齐子概房里练功。
他正想得入神,忽见齐小房从屋里走出,两人打了个照面。齐小房愣了一下,叫道:「景风哥哥!」李景风笑道:「你肯下床啦?」
原来齐小房一沾上棉被便深深着迷,除非齐子概叫她出来吃饭学习,整天只抱着棉被打滚赖床,不肯起身,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离开房间。
李景风打了声招呼,想起齐小房世,只觉可怜。又想:萨教那群人不仅蛮横,更是丧尽天良,不管拜佛拜菩萨,心念虔诚的哪能干这种恶行?其实无论哪个宗教都有为非作歹之徒,李景风此念不过先入为主的成见罢了。
想起萨教,李景风灵机一动,不禁脱口叫道:「有办法了!」第二天,他请齐子概买了许多佛像丶观音像丶罗汉像丶太上老君像丶通天教主像……等各式神像,挂在甘铁池房间各处。让三爷替他跑腿,倒不是他托大,实在是除了崆峒提供学徒的三餐一宿外,他早已身无分文。
齐子概听了他的计划,虽觉此法不甚靠谱,然而死马当活马医,不妨一试。
两人把各式佛像贴满整间小屋,连屋顶窗口都贴上太上老君跟如来佛祖。齐小房见他们贴得有趣,也跟着刷浆糊贴佛像,只是弄错正反面,被齐子概纠正。
张贴完毕,李景风蹲下,轻声安慰甘铁池道:「别怕,这里有神佛,妖怪不敢进来。」
只是李景风虽然软言安慰,甘铁池仍是神色惊慌,不停哭喊。齐子概见他慌张,叹道:「看来没用。」
李景风道:「也不见得没用,得慢慢来。」
此后每日,李景风总会待在甘铁池房里一个时辰,不住安慰甘铁池,只说房里有神佛,妖怪不敢靠近,又说些降妖伏魔的西游丶封神故事。那些故事是他小时候听的,记不清,常有错漏,但总之便是有神佛在,妖怪不敢靠近这一套。
四月过后,端午便近,八大家照例送来一些贺礼,多半是杂粮粽子丶油盐食品,也有少部分银两。九大家礼尚往来,崆峒却是只收不送,一年三节的贺礼是惯例,这些礼物又有些是九大家与各地商贾指名给朱指瑕和齐子概的礼物,两人也一并捐了出去。
这日,李景风前来练功,见齐子概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笑道:「小猴儿越来越阔绰了。」一问之下,才知是诸葛然用个人名义送的礼物。齐子概道:「这礼物是我跟小猴儿的交情,别的礼物我都送入库房,唯独这一项留着。」
李景风心想,三爷与诸葛然果然交情深厚,将他所送的礼物特别珍藏,于是问道:「三爷跟副掌认识多年,应该送了不少礼物,三爷都收藏在哪了?」
齐子概道:「当了。」
李景风讶异道:「当了?」
齐子概道:「不当,出门的旅费哪来?虽说我哥当上盟主后,这几年九大家的礼数重了些,总的来说还是剔着牙缝过日子。出门不带点银子,只报公差,打家劫舍吗?」
李景风愕然,心想这当了跟先入库再领出到底差别在哪?还真不好厘清。后来想想,许是报帐时不用看人脸色吧。
「你也有。」
「我?」李景风讶异。
「小猴儿也给你准备了礼物。」齐子概说着,掏出一封红包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约摸二两重,内心疑惑,打开一看,竟是二两压成薄片的银子,银面上写着「李景风」三字。
「银子?」李景风更是讶异。
「二两银子,实用。」齐子概笑道。
「是挺实用。」李景风苦笑。此刻他身无分文,这二两银子的零花无疑是一笔巨款。
齐子概又道:「小房也有。」
齐小房瞪大了眼睛。只见齐子概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比李景风的银子厚实些,上面写着:「不苦不病,芳龄永继。」似乎是纯金打造,虽远比不上齐子概的玉扳指贵重,与李景风的二两银子相较又是云泥之别。
齐小房不知这金锁价值,放进嘴里咬了两口,苦着脸道:「不能吃。」她看齐子概与李景风哈哈大笑,浑然不知何故。
端午过后,也许是神像起了作用,也许是真信了李景风的安慰,甘铁池情绪渐渐平静,不再发疯,也不再吼叫,每日只是静静看着墙上的佛像。
李景风见他似乎稍有恢复,卸下他嘴上木球,甘铁池仍是怔怔看着墙上佛像不动。李景风又关注了他一天,确定他不会自残,这才将木球收起。只是此时的甘铁池虽不发狂,也不说话,李景风怕刺激他,绝口不问,只用诸葛然给的银两买了一串佛珠,教甘铁池念佛号。
每日一个时辰,李景风坐在甘铁池面前口诵佛号,他要示范给甘铁池看,所以特别诚心。他本有耐性,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不知为何,念着念着便觉心神宁定,过去练武时杂念纷飞,逐渐思虑清澄,武功反大有进展。他不知专心重复一个无聊的动作本就是收拢杂念的好方法,只道是意外收获。
六月时,李景风听说华山似乎暂停了挑衅唐门,说是二爷居中协调的结果。也就这个月某天,甘铁池忽然学他不停念诵佛号,李景风大喜过望,另买了一串佛珠给他。李景风念诵完毕后,甘铁池兀自不停念诵,李景风也由得他去。
此后甘铁池神智渐渐清楚,偶而也能说几句辞不达意的单语,李景风借了一本《三字经》,一字一句解释给他听。恰好齐小房也在学习,齐子概索性省事,每日让齐小房跟着李景风学《三字经》,遇到疑难便问。《三字经》是基础,人人都会,李景风解释甚细,甘铁池并非失忆,之前李景风说话不是安慰他便是念诵佛号,如今话多起来,听着听着,脑子似乎也清楚了些。
眼看七月将至。七夕不是崆峒过的节日,但中元法会却是边关上最重要的节日,盖因当年红霞关血战,尸横遍野,十数万英灵长埋此地,套句诸葛然的说法,要是棺材板压不住,地都能给掀起来。
也因此,边关上除了每个月的最后一日是休息日外,唯有除夕到初三,以及七月十三到十六各四天,学员不用服劳役,围场的弟子不用上课,驻守的银卫也有轮休,用来采买置办中元法会所需器物,顺便休养生息。
「我要去青城喝喜酒。」齐子概道,「我不想去,但还是得去。」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又道,「也不知想什麽,挑七月成亲。」
「青城?」李景风喜道,「帮我捎个信给沈公子兄妹,还有朱大夫丶谢公子丶小八……」
「这麽多人?」齐子概皱起眉头,「就两个,沈玉倾兄妹。别的,没了。」
「可是这种聚会似乎不是三爷该去的才是?」李景风疑惑道,「不是派个使者去就好了?」
「事情可多了。」齐子概想了想,道,「难得出一趟甘肃,顺便帮自己找点麻烦。要是往常,这一去大概就两个月,可现在要顾着小房……」
自回到崆峒以来,都是齐子概照顾齐小房日常起居,一点一点教她认识器具用品,又教她洗衣扫地,做些简单工作。他知自己粗枝大叶,就怕把这白纸似的女娃儿养坏了,更是加倍小心,一旦小房学会什麽,必摸头表示嘉许,若是做错了也不打骂,耐心叫她重来。这趟要出远门,怕她一时失去依靠,甚是不放心。
「总之,中元节前后回来。这段时日,你帮我顾着小房。中元节若要看热闹,也带上她走走。」他想了想,又道,「你懂节制,好好练功就不用嘱咐了。」
李景风问道:「三爷,这趟回来,能教我剑法吗?」
「剑法?」齐子概疑惑道,「马上用剑不易,要学兵器,多的是好用的。认真说,剑真不是好兵器,刀都比它靠谱。」
这番话李景风曾听饶刀把子说过,可自个跟沈未辰要了初衷,总不好一丁点剑法都不会。「不用多精深的,粗浅的就行。」李景风道,「我也就指望学点皮毛,别连一招半式都不会。」
齐子概也不问他理由,回了句:「行」。
齐子概离开后,李景风照常下午练功,陪着甘铁池说话。平时齐子概常公办离开,多半一两天便回,齐小房乖乖等着,可这次齐子概一去近月,初时还不如何,两三天后,齐小房见齐子概还没回来,似乎有些焦躁。平日李景风练功,齐小房都躲在房间里,免得打扰,到得第五天时,齐小房探出头问:「义父回来了吗?」
「还没。」李景风回答。
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齐小房又探出头问:「义父回来了吗?」
又过了两天,齐小房变本加厉,不到半个时辰便探出头问:「义父回来了吗?」
李景风被她问得烦,又见她天真,只得道:「别问了。三爷要去很久,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会回来。」
又过了两天,李景风见齐小房餐盘上竟然有东西没吃完,吃了一惊。这小姑娘虽然身形细小,可绝不放过任何一点能吃的东西。到了房门口,见她蜷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李景风知道她担心齐子概,问道:「不开心吗?」
他听到低低的啜泣声,齐小房道:「义父不会回来了。以前在山上,也有很多人没回来。」
李景风忙道:「三爷交代过,别提山上的事。」
齐子房只是蜷曲在棉被中啜泣,不再说话。李景风只得道:「你看月亮,等月亮圆了,三爷就会回来。」
齐小房噗地跳起身来,跑到窗边。此时是白天,齐小房左看右看找不着月亮,急问:「月亮跑哪去了?」
李景风忙道:「晚点就能看见了。」
齐小房就守在窗边盯着天空看,过往她在山上百无聊赖时也是这样望着天空,也不觉得无聊。等李景风练完功,天色昏暗,齐小房见着月亮,顿足大哭:「还要好久好久!」说完扑上床,裹着棉被不住翻滚。
李景风哭笑不得,收拾了东西便回去。
此后几天,齐小房每日醒来,一整天便是看着天空,等着月亮变圆,只除了跟着李景风去陪甘铁池说话。她虽不开心,齐子概的吩咐却是半分也没落下。李景风见她每日这样发呆,过意不去,只得搁下练功,陪她闲聊。
甘铁池的状况恢复了不少,不只不吵不闹,也渐渐能说话应答,只是对于往事始终说不明白,李景风也不逼他,任由他去。某日,李景风讲完《三字经》,正要离开,甘铁池忽地迸出一句:「谢……谢……」
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李景风却是听得无误,忙转身问道:「老爷子,你好了吗?」齐小房也被这气氛感染,露出近日少见的笑容。
甘铁池仍是卖力地说着:「谢……谢……」随即两眼一暗,又陷入迷茫。李景风知道这段日子的努力终归见效,不由得欣喜起来。
七月十三那天,李景风想起齐子概的嘱咐,带齐小房去逛市集,王歌正好值班,将马借给两人。齐小房见月亮越来越圆,心情渐好。
齐小房初来不久时,齐子概担心她不懂事,露了马脚或当众出丑,一直将她留在房里,后来才带她去过一次市集。可那次出门怎能与中元市集相比?这三天是边关最热闹的时节,灯火辉煌,摊贩林立,茶香丶肉香丶酒香交杂,锣鼓喧天,吆喝声此起彼落。在边关,会武的比不会武的多,卖把式膏药招揽不了生意,各式玩具装饰反倒比平常市集齐全些。
齐小房首要便是吃,李景风这才想起齐子概没留银钱给他,只得把那抠着省着,两个月花不到一钱的二两银子揣在怀里。齐小房见着烤肉串要吃,买!见着风车喜欢,买!见着拨浪鼓有趣,买!闻到了茶香想喝,买!
这番折腾下来,总算见她笑逐颜开,只苦了李景风,左手拨浪鼓,右手风车,背上挂着风筝,腰上悬着木偶,怀里藏着铁连环,还有布偶丶陀螺丶竹蜻蜓丶各式剪纸……全身上下挂着玩具跟在后头。齐小房兀自蹦蹦跳跳,在酒肆闻着酒香,对李景风道:「我想喝酒!」
李景风不知她喝过酒,有些犹豫,道:「这个不行。」
齐小房纳闷问:「为什麽不行?」
李景风道:「喝酒不好。」
齐小房道:「可义父给我喝过呢,喝下去头晕晕的,可舒服了。」
李景风心想:「这还真是三爷会干的事。」只得道,「喝一点,一杯,不能多。」
齐小房连忙点头。
李景风点了两杯酒,与齐小房一人一杯。齐小房举起杯子要碰杯,李景风苦笑,心想:「三爷连这都教她了?」
两人一饮而尽,李景风还好,齐小房晕陶陶的,不住傻笑。过了好一会,李景风问道:「好些了没?」齐小房两眼迷茫,点点头。李景风示意要走,她起身便走,李景风正要追上,齐小房已与一人撞个满怀。
只听那人怒骂道:「操!喝醉了就趴好,胡闯乱走干啥!」
齐小房最怕喝叱,身子一缩,险些跌倒。李景风忙将齐小房拉住,不停道歉道:「对不住,我妹喝醉了。」
那人身披银色披肩,肩上绣着一条黑色长线,身后跟着五六个与他一般阶级的银卫。浑身酒臭,显然已喝了不少。他见撞着自己的竟是个美貌少女,不由得两眼发直,看李景风扶着齐小房要走,抢上拦住,喝道:「赔礼就好了吗?起码也得陪个罪吧!」
李景风皱眉道:「不是谢过罪了?」
那人道:「是她撞我,又不是你撞我,谁要你赔罪了!」又对齐小房道,「陪我们弟兄一人喝一杯就放你走,好不?」
李景风愠道:「这不是调戏良家女子吗?这可是崆峒城!」他闻到那人身上酒臭,又道,「喝酒闹事,得受罚的!」
那人哈哈笑道:「中元节,崆峒街上要是一天没打个二三十场架,哪算得上热闹?」
这话倒没说错,铁剑银卫管束甚严,一年只有这几天休息,是以众人都放纵起来,嫖妓宿娼,喝酒闹事,只要别出大纰漏,多半睁一眼闭一眼。至于打架斗殴,更是寻常可见。
李景风不想理他,拉着齐小房便走,又一名铁卫拦上,怒道:「谁让你走了!就喝一杯酒,这麽不给爷们面子?」
他音量极大,作势起拳。这一拳本是恐吓,并非真的要打,齐小房却惊呼一声,缩在李景风怀里。她在山上被打怕了,不敢顶撞,也不敢拒绝,只得喊道:「喝,沙丝丽喝酒!沙……」说到一半,便被李景风捂住嘴巴。
李景风低声喝道:「小房不喝酒!」
齐小房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轻轻点头。那群人本就微醺,沙丝丽几个字发音古怪,又听李景风称呼这姑娘「小房」,一时没联想到是人名。
又一人道:「你妹子都说要陪我们喝酒了,还不跟来?」
李景风怒道:「不喝!」说罢拉着齐小房便走。当中一人不忿,一拳打向李景风面门,齐小房惊叫一声,李景风将她推开,侧身避开这拳。
那人怒道:「小子还会武功?」说罢一脚踢来。
李景风别的本事不行,闪躲的本事可是一流,又得齐子概指点,当日夜榜杀手尚且伤不了他,何况一名寻常的铁剑银卫?只见他左闪右避,上窜下跳,忽前忽后,那银卫连打了十几拳,全都落空,喊道:「帮忙啊!操!」
后面一人向李景风打来,李景风后脑无眼,听着风声已来不及,挨了一拳,热辣辣的甚是疼痛。又一人飞脚踢来,这下李景风觑得奇准,侧身避开。他想起诸葛人说过不反击哪能赢,于是一脚踢出。那人原本酒醉,这一脚踢在他膝弯,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场架一打起来,旁边立时围上一群人。中元节打架是常态,围观人数虽多,并无一人劝阻。馀下五人更怒,一起拥上。李景风想起齐子概所教的拆招法门,肘丶臂丶掌丶指不住格挡招架,兼之他闪避功夫极好,以一敌五竟能苦苦支撑,围观者无不啧啧称奇。直至摔倒那人也加入战局,李景风以一以六,招架不住,只得向当中一人脸上挥拳。「啪」的一声,这拳虽打中对手,李景风自己也避不开拳头,胸口吃了一拳。他跟着齐子概学武以来,从未真正测试自身能耐,于是一咬牙,把齐子概教他的一套潜龙拳丶星罗掌丶开山腿用来应敌。
只听到「啪啪啪」几声响,那几人分别中招。可对方中多少招,李景风也吃了好几拳,不仅没占着便宜,反倒被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鼻血直流。
一人喊道:「好王八,看你龟壳多硬!」说着扑倒李景风。一被压制,李景风可就全无办法,还未挣脱起身,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抱以老拳。李景风只能护住头脸,却是挣脱不得。
齐小房见李景风被打得凄惨,忙喊道:「别打景风哥哥!我爹是齐子概!」众人一愣,齐齐望向齐小房,李景风连忙挣脱起身。
这些人都听说三爷领养了一个姑娘,可不确定是否便是眼前这人。一人逼向齐小房,喝问道:「你是三爷的女儿,那你娘是谁?」
齐小房甚是害怕,只得喊道:「我娘是诸葛然!」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李景风也不知此刻该哭还是该笑,顾不得身上伤势,拉着齐小房要走。那群人仍不肯放过,拦住道:「不陪我们喝酒,不放你们走!」
李景风此时已站稳,怒道:「有种,一对一!」
他自忖一对一,即便赢不了,凭着自己闪躲功夫,对方肯定也伤他不着。可那群无赖也非笨蛋,知道李景风闪避功夫简直诡异,自不肯允诺,道:「她冒充三爷的女儿,我要抓她去城里治罪!」
「别去了,她真是三爷的女儿。」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众人回头,看到一张俊秀苍白的脸庞,一个单薄的身影。
「朱……朱爷!」这群人见是朱指瑕,忙弯腰行礼。李景风也跟着行礼。齐小房见他们行礼,这才跟着行礼,轻轻叫了声:「朱爷。」
「要真抓到城里去,就是你们被治罪了。」
为首那人讷讷道:「朱爷……这姑娘……真……真是……」
朱指瑕点点头:「这姑娘是三爷的女儿,这少侠还是三爷亲授的功夫。要不,怎麽一个学徒就能打你们六个?」
那人连忙转头行礼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兄弟,小姐,对不住!」
「喝酒打架,别过份就好。纠缠太过,容易闹出事。」朱指瑕问李景风,「景风兄弟,怎麽处置?」
李景风摇摇头:「误会而已,没事。」
朱指瑕又看向齐小房,齐小房手足无措,只是摇头。
「走吧,没事了。少喝点。」
「是……是!……谢谢小姐,谢谢兄弟!抱歉,抱歉!」那群人听朱指瑕不追究,争先恐后逃去。
「没事吧?」朱指瑕替李景风拍去衣服上的灰尘。李景风受宠若惊,忙退了开来,道:「朱爷,我自己来就好。」他身上灰尘脏污还是小事,只可惜买来的玩具多被打坏了。
朱指瑕点点头,道:「我送你们回去。」
回程路上,齐小房余惧未退,缩在李景风怀里,李景风拍着她肩膀安慰。朱指瑕问道:「景风兄弟,你跟小房感情挺好?」
李景风道:「她就像是我妹妹般。」
朱指瑕点点头,又问:「你被困时,只消说出自己是三爷的朋友,或者小房是三爷的女儿,这群人便不敢皂罗,何苦白挨这许多打?」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想靠着三爷的名头。再说,大街上人这麽多,他们真敢打死我?」
朱指瑕道:「年轻人有骨气,挺不错的。」
李景风笑道:「朱爷也就大我几岁,怎说得老气横秋似的。」
朱指瑕哈哈大笑:「我只比三爷小些,比你大了十几岁有了吧。」
李景风甚是讶异,他见朱指瑕不过二十出头模样,怎料到已近四十。
「三爷会教,你这闪躲功夫不简单,就是出手还有些毛躁。不过一对一,寻常铁剑银卫不是你对手。」
李景风没想自己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喜道:「真的吗?」
朱指瑕点点头。
三人回到崆峒城,朱指瑕先下马。李景风全身疼痛,唉了几声,好不容易翻身下马,正要去接齐小房下马,朱指瑕伸出手,齐小房见了,搭着他肩头弯下腰去,让朱指瑕将自己抱下马来。
李景风道:「多谢朱爷今日替我兄妹解围。」
朱指瑕微微一笑,径自离去。
李景风送齐小房回去,却见齐子概的房间亮着灯,齐小房喜出望外。一开门便见着齐子概正坐在桌前,齐小房大叫一声「义父!」,扑上前去,搂住齐子概,「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齐子概摸着她头发,笑道:「乖女儿,想义父啦?」
齐小房只是哭,紧紧搂着齐子概不放。
※
崆峒盂兰法会之盛大着实开了李景风眼界。长达几里的法会场,诵经声传数里,据说连少林寺都派来了正见堂的觉字辈高僧带头诵经。
李景风带了些肉串薄饼给甘铁池。即便在房间里,街道上的诵经声依然清晰可闻。
李景风叹口气道:「这样的诵经法会,老前辈,即便你女儿徒弟都不在了,也能早日超脱,你不用替他们担心。」说着,将手上的肉串薄饼递给甘铁池。
甘铁池听着屋外的诵经声,看着眼前的佛像,怔怔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又看向李景风,眼眶含泪,颤声问道:「小兄弟……你……你叫……什麽名字?」
他虽咬字不清,但李景风跟他相处日久,早已习惯他口音,听他主动问起名字,大喜过望,问道:「你好了?你好了?」
甘铁池流下泪来,不住啜泣。
李景风不顾他身上异味,揽住他肩膀安慰,问道:「老前辈,你……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甘铁池哭道:「是我……是我自己……」
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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