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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53章侠路相逢</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3章侠路相逢</h3>
李景风三人救的这艘船叫「安运号」,船老大姓郑,名保,表字安之,薙短发,皮肤黝黑,是水上男儿标准的肤色。郑保看着五十有馀,身材仍是壮实,只是小腹微凸,掩不住老态。
他已经走了三十几年船,也遇过几次河盗,逃过生,也被抓过,还是襄阳帮替他付的赎金。他见炸沉河匪的是这三名青年,不由得大是佩服,挪了三间大房让他们歇息。
李景风包扎了伤口,这两天他身心俱疲,倒头就睡。第二天清醒时已近午,船夫通知说船老大为他们办了个宴席,邀请他入座。
这宴席由郑保亲自主持,还有几名船上的要员重客,船上饮食虽不比陆地丰盛,也足见诚意。李景风见明不详不在,问了问,才知他因吃素推了这饭局。席间郑保举杯道:「两位少侠硬是要得,要不你仨仗义,安运号真被那逼日的船匪劫了,老郑可没脸让俞帮主赎第二次!」
杨衍道:「若真被劫了也不用赎。连同前一艘商船,今年襄阳帮被劫了三次,哪次有活口?」
郑保皱起眉头骂道:「哪来这群没屁眼,逼日的在河道上赶尽杀绝!这汉水脏成这样,码头兄弟要往哪营生?逼日的还奸淫妇女!逼日的,天下共诛的大罪!早晚剿灭了他们!」
杨衍道:「怎麽剿?那是华山的地头!背后没人,能这样赶尽杀绝?一船货没卸就赶着抢第二艘,真缺钱,怎麽船也不要,赎金也不要?这不是冲着襄阳帮,就是冲着武当来的!」
李景风见他说话时脸上压不住抑郁愤恨,想起他昨日说与华山掌门有仇,话中语意也是直指华山故意纵容河匪,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藉口报复。
一扯到华山,郑保就皱起眉头,道:「两位少侠救了安运号,不如随我前往帮里,俞帮主赏罚分明,必有重酬。也顺便……帮我把事情禀告上去。」
李景风忙道:「我们也是自救。要不是杨兄弟明兄弟,我也得死在船上。酬谢不用,只需在襄阳放我上岸就好。」
郑保道:「逼日,这怎麽行?啊,我不是日你逼,唉,我的意思是,这可不行!你要是不去,我怕帮主怪罪!」又道,「李少侠千万别客气!襄阳帮在湖北可是西霸天,玄虚掌门都得赏我们帮主几分薄面!你救了他一艘船,几十上百两的花赏是有的!你英雄年少,说不定俞帮主欣赏你,给你留个职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李景风忙道:「我没侠名状,干不了帮会的事!」
郑保道:「那种小玩意,不用俞帮主出面,下了船我帮你买些,要多少有多少,当厕纸都行!」
李景风仍是连连推却:「不用,当真不用!」他想起自己初到崆峒时遇到北鹰堂掌门,说是拜师学艺,不过也是变着法门卖侠名状。
杨衍问道:「你原本打算去哪?」
李景风道:「想去湖南。」
杨衍道:「你真没师门?那你武功哪学的?」
李景风道:「我在崆峒认识了一名……兄弟,他教我的。」他想起往事,又想到齐子概。虽说以年岁辈份,甚或依着三爷对自己的照顾,叫他一声「师父」丶「叔父」都不为过,但齐子概性情豪迈疏懒,两人相处起来更像兄弟,三爷平时也叫他「景风兄弟」,于是只得说了「兄弟」两字。
这样算起来,自己倒是跟诸葛然平辈论交了,不过自己若叫上一声「诸葛兄弟」,只怕不挨一巴掌也得挨一拐杖。再往下想,如果三爷跟青城掌门是同辈,那沈玉倾兄妹不就要称呼自己「世叔」?我叫小房「妹妹」,沈姑娘不是要叫小房「阿姨」?
「兄弟,发什麽呆呢?」杨衍问道。
李景风正想着这些个辈份,被杨衍一叫,回过神来,尴尬道:「没……没,就发呆而已。」
杨衍道:「你要去衡山,我们在襄阳下船,往宜昌走一段,到襄阳帮总舵见过俞帮主再南下,也不耽搁行程。」
李景风问道:「你不回武当吗?」
杨衍摇头:「我奉了师命押船,把船都押沉了,得向俞帮主交代,才好回武当。再说了,你要不跟俞帮主见一面,到湖南保不定还得多生些枝节。」
李景风不懂他话中含意,不过既然顺路,一路上又有杨衍随行,多个伴也是好的,于是道:「那就跟杨兄弟走这趟了。」
杨衍道:「嗯,也请明兄弟走一趟吧?」
李景风应了声是,想着有些话还得跟明不详问清楚。
宴席结束,两人并肩回房,李景风想起杨衍的眼睛,问道:「杨兄弟,你的眼睛……」
「大夫说我血气攻眼,平常还行,到了晚上就不好使,得要光。」杨衍道。
李景风心下恻然,说道:「我认识一名大夫,医术超凡,我亲眼见他医治过一名盲眼琴师,说不定能帮……」
杨衍打断他,道:「不用了。帮我诊治的也是一位神医,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好的大夫。」
李景风正要再劝,杨衍又道:「我这样也很好,睁开眼就时时提醒我还有什麽事没办。」
李景风试探着问:「是跟……你的仇人有关吗?」
杨衍不答,李景风本不爱探听是非,但觉得杨衍之所以难以亲近,原因多半在此。两人沉默良久,李景风忍不住问道:「你跟……严掌门……怎麽结的仇?」
杨衍哼了一声,道:「昨日我以为必死,所以胡言乱语。这事跟你不相干,不用问。」
李景风道:「若当我是朋友,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就算我武功低微,没什麽本事,知道了,也能替你分忧。」
杨衍冷冷道:「分什麽忧?不过多个人知道而已。你帮不了我,我也不想假手他人,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李景风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不讲,两人毕竟认识不久,不好追问下去。
两人走到明不详屋外,杨衍敲门问道:「明兄弟在吗?」
明不详应了门,请两人进屋。杨衍说明来意,请明不详前往襄阳帮,明不详想了想,道:「行。」
杨衍见他答应得爽快,当下就要告辞,见李景风犹豫不走,问道:「又怎麽了?」
李景风问明不详:「你认识甘铁池甘铁匠吗?」问完盯着明不详双眼,只觉他眼神深邃,几不见底。
「见过。」明不详道,「他们一家惨死时,我正与他一同打铁。」
杨衍听李景风说起不相干的事,甚是好奇,问道:「怎麽回事?」
李景风示意杨衍不要插嘴,又问:「他们一家怎麽死的,你知道吗?」
「他女儿游移不定,许是情杀。」明不详道,「向英才说要回武威,也许在武威听着了什麽。」
「你对甘前辈说这是向海前辈的报复,」李景风问道,「你为什麽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这是向海来讨回公道』。我又问他,『弄到这地步,是不是后悔害死了自己兄弟?』」明不详摇头道,「我去过元字号,不少老师傅都这麽说。那一日我见到惨案,只觉匪夷所思,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于是问了一句。后来见甘师傅神态,更加确定,于是才问他是否后悔害死自己兄弟。」
李景风一愣,又问:「甘前辈痛失爱女爱徒,你不安慰也就算了,为什麽这样说?」
明不详看着李景风,良久才问:「你觉得是我害死他们?」
李景风摇头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明不详道:「我劝过向英才别把马成钢放在心上,甘师傅的女儿终究要嫁给他,也劝过马成钢退让。我更劝过甘师傅留心他的女儿徒弟,铸造当日还说了一遍。他们不听,事发时我在铸房,怎会与我有关?」
李景风觉得他所说有理,这两日相处,明不详无一丝可疑之处。要说最可疑的,是以他年纪竟能有这般学识机敏。可那件事当真只是巧合?
他正想着,明不详道:「甘铁匠家中不合,这事早晚要发生,只是发生时谁在场罢了。若那日是你在甘向铁铺,难不成便是你害死的?」
李景风顿时哑口无言。他又想起之前在舱房中听到明不详说话,总有种古怪感觉,现在与他面对面说话,那古怪感却又消散无踪,也不知是何原因。明不详见他许久不说话,于是道:「还想问什麽?」
李景风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疑点,又见明不详神情坦荡,毫无扭捏心虚模样,只得道:「是我错疑了你,抱歉。」
明不详点点头:「发生这种事,确实不可以常理推测。不过人心本就无法以常理推测。」
李景风觉得他话中有话,但又不明其意,只得道:「告辞了。」
回房途中,杨衍好奇,李景风便把甘铁池一家的事情说了。杨衍道:「听起来不像跟他有关。」
李景风道:「我想来想去,也觉得明兄弟没有害甘铁匠一家的理由,或许真是巧合。」
杨衍冷冷道:「没理由却要害人的也多了去。只是这故事荒诞,要扯到明兄弟身上也难。」过了会道,「他还吃素呢。」
出了白河县,到了湖北地界,一天后便到襄阳。郑保派了两名保镖护送他们前往宜昌,原本走的是大道。湖北比起甘肃富庶得多,襄阳往宜兴又是商路,道上时见商旅。
杨衍看看天色,道:「看这天色,得走小路,天黑前才能到襄阳帮总舵。」
李景风疑问道:「怎地襄阳帮的总舵不在襄阳?」
杨衍回答:「青城也不在青城山啊。」
一行人转走小径,没几里,见着三名壮汉在道上拉了栅栏,李景风讶异道:「这路走不得了?」
杨衍笑道:「你真是头一次来武当!」说着纵马上前。当前一名壮汉喊道:「这是席家寨的私道!要过路,一人十文,一骑二十!」
李景风咋舌道:「五人五骑,不就得一百五十文?」
带头的壮汉骂道:「娘个贼鸡巴,不给钱就滚!」
李景风心想,怎麽动不动骂人?又听那两名随行的襄阳帮保镖喊道:「这三位是襄阳帮的客人,借个道!」说着亮出一面令牌。
三名壮汉见着令牌,忙道:「原来是俞爷的客人,请!」说着搬开栅栏,放五人通行。
李景风心想,襄阳帮的俞爷果然有名望。又想,怎麽武当地界,不是杨衍拿出武当令牌,反倒是拿了襄阳帮的令牌出来?
一行人堪堪走了五六里路,又见着一个栅栏,头前挡着四五人,喊道:「这里是伏虎门的私道!一人十文,一骑二十!」
李景风左右张望,只见远处林木苍翠,近处杂草丛生,哪里住着人家?心想这伏虎门在哪?这明明是小径,而且前头是席家寨,怎麽后头又是伏虎门了?五个人走这条路,还得花上三百文钱?忍不住问道:「伏虎门在哪,我怎麽没见着?」
壮汉骂道:「就你也想看伏虎门在哪?有钱交钱,没钱滚你娘的蛋!」
襄阳帮的船夫又取出令牌,道:「这是俞帮主的客人!」
那五人又连忙拉起栅栏,喊道:「请过,请过!」
李景风怪道:「这条路有多少门派?这样一次十文,走到宜昌连裤子都得脱了!」
杨衍道:「这哪是私路?这是匪路!那些都是土匪,留买路钱的!」
李景风道:「当土匪一次收十文?也太穷了些!」
杨衍指着一名船夫道:「你给他解释解释!」
那船夫点点头,对李景风说道:「爷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早几十年,这条襄阳往宜昌的小路也是险径,原是拼杀起的头,过了几十年才沿变成如今模样。爷就想,有了大路,为何还要走小径?大路上人来人往,安全多了,匪徒也无得手机会。走小路,不就跟我们一样?贪快!」
李景风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船夫接着道:「沿路抢劫,一开始是谋财害命,可谋财害命多了,路就不会有人走,没人走就断了财路,给人留条生路,才能给自己留条活路。于是谋财害命便改成打劫商货,索要赎金,不给钱便伤人,这叫『血钱』,不想流血就得给钱。」
李景风道:「土匪就土匪,赎金就赎金,什麽血钱!讲得再好听也是土匪!」
船夫又道:「可就算这样,匪多行人少,怎麽办?爷再想想,走一趟商不过挣个几十两银子,这边抢十两,那边抢十两,爷刚才说得是,走到宜昌连裤子都脱了,这条路谁会走?于是路上的盗匪收了血钱,就得保路客不流血,也有些保镖的意味,只是得雇他们当保镖。前头的匪徒保了镖,后面的收不着钱,自然不乐意,两边就得械斗。只要道上有钱挣,打跑一批土匪,总会新来一批眼红的。死的人命多了,匪也不乐意,刀口上搏命,挣没几文钱,值得?索性又改了规矩。」
李景风怪道:「改成沿途拦路了?」
船夫道:「这路上的一众匪徒,不管哪家山寨哪处洞府,聚在一起计较,算出个公道,一路上设关拦路,走一程,过一关,行人十文,骑马二十,带着货车的抽五十。这价格如果太贵,就降低些,往来要是多了,价格就抬高点。这样不动刀兵,不伤人命,钱也挣了,人也平安了。若是有其他山寨想来分杯羹,一路匪众就团结起来把对头给拱回去,确保了这条路上的收益。这条小径上一共七道关卡,得花七十文。」
李景风点点头:「原来如此。」可转念一想,猛地醒悟道,「不是!这不还是土匪吗?只是变了花样抢钱!几十年过去,土匪都自个做出规矩了,武当不管?」
杨衍冷笑道:「在武当,这叫『无为而治』!你瞧,你走大路不用给钱,走小径就付点关卡钱。快有快走的路,慢有慢走的道,这不是天下太平了?」
李景风愕然。他听说武当治安败坏,可没想到竟然能败坏出一套规矩,当真不可理喻,于是又问:「可你们怎麽不用给钱?」
「这地头是襄阳帮的地头,治安管理都是襄阳帮掌管,剿灭他们不过举手之劳,他们自然不敢得罪。但凡用襄阳帮的船运送的货,一并盖上印记,沿途就不能抽货税,这也是保平安的意思。所以襄阳一带的漕运几乎都由咱们襄阳帮承接。只是过了鄂西,那就管不着,还得另行处置。」那船夫又接着说道,「我们帮主逢年过节也会送些礼物给他们,互相给些面子。这令牌只有船老大有,在襄阳帮的地盘上,通行无阻。」
李景风怪道:「你们帮主不消灭这些路匪也就算了,还送礼给钱?」
那船夫却不回话,杨衍也不置可否,只道:「李兄弟,你真是个实诚人。」
李景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转头,看见明不详正在身后。明不详知道他疑惑,策马上前,缓缓道:「只有盖了襄阳帮商印的货不抽货税,如果襄阳帮把境内的土匪都剿了,别家漕运跟襄阳帮也就没差别了,那襄阳帮的生意岂不是受影响?」
李景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忽又想到:「且慢!这……这在别的门派叫官匪勾结吧?!」
明不详道:「襄阳帮虽是门派,也是商家,也能说是商匪勾结。」
李景风走过青城丶唐门丶崆峒丶华山,各地规矩虽然不同,总还想得出根由,唯有这武当各种匪夷所思,于是又问:「那怎麽不打武当的旗号,却打襄阳帮的旗号?襄阳帮还归武当管呢!」
杨衍「嘿」的一声笑出来,道:「出了武当地界才好打九大家的名号,在武当境内,这叫阎王管不着小鬼!」
他正说着,前方又有栅栏,杨衍当先喊道:「我是武当弟子,求借个路!」
只听对方道:「娘个鸡巴毛!武当弟子了不起,走私路不用给钱?我这路就不给走,你上武当告我去!」
杨衍转头对李景风道:「瞧,这就是武当在当地的威风。」
李景风瞪大了眼,终于信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果真如船夫所言,这小径上一共七道关卡。过了小径,到了宜昌,黄昏时恰好抵达襄阳帮总舵。李景风看那庄园,虽比不上青城气派,也远不如崆峒城的规模,却也是头尾将近百丈的大院落,里头也不知几进,不禁舌挢不下。杨衍上前递了令牌,并着郑保写的书信让看门的护院送进去,过了会,一行人便被请了进去。
俞帮主看上去五十开外,一张略显福泰的圆脸配上同样的身材,鼻梁略歪,似乎是受过伤,戴一顶方帽,身着翠绿锦袍,上头绣了各色杂七杂八的鱼,绣工精美,只是看着眼花缭乱。李景风心想,这衣服看着就贵,但也太俗了点,即便是姑娘家也没穿这麽花的。
俞帮主虽是武当一霸,态度却是谦和,杨衍是武当使者,他见了也起身拱手相迎,喊了声:「杨少侠。」
「俞帮主,杨衍无能,船又被劫了。」杨衍也拱手行礼,打了一躬赔罪。
俞帮主讶异道:「打了武当的旗号还被劫?」
「只怕是打了旗号才会被劫。」杨衍道,「杀人,奸淫妇女,他们还想劫安运号!」说着便将一路上事情讲了一遍。
杨衍说话时,李景风甚觉无聊,又不好失礼,只得拿眼角馀光往周围看去。他先看这大厅,见比福居馆还大些,雕梁画栋自不待言,又摆着许多玉器丶瓷瓶,还有金器,心想若是在这摔倒,打破了个把花瓶玉器,只怕下半辈子都得赔在襄阳帮。他又往另一边瞄去,见明不详稳稳站立,目不斜视,似乎专注在听杨衍说话,反倒显得自己轻挑了。
这人当真一点毛病都没有,无论言行举止都没半点差错失礼,让人觉得稳重端庄。
杨衍说完汉水上的遭遇,俞帮主甚是赞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多亏你们才保住这条船,大恩必当酬谢!」说着眉头深锁,又问,「连同这次,今年已被劫了四艘船,汉水怎地变得这麽凶险?杨兄弟……这事你怎麽看?」
杨衍道:「劫船不要赎金,把人都杀了,还奸淫妇女,肯定有人指使,还是大人物。」他冷哼一声,道,「再怎麽装聋作哑,也知道怎麽回事吧?」
俞帮主起身来回踱步,甚是焦躁,过了会才道:「杨兄弟的意思……是华山主使的?」
杨衍道:「难道还能是崆峒主使的?」
俞帮主道:「一年被劫了四艘船,帮里损失惨重,这样下去汉水这一路生意是走不通了。今年要送上武当的药材也全没了。这……不行,不行……」他皱眉苦思,缓缓道,「严掌门那边,还需令师出面才好说话。」
杨衍道:「我会回禀师父,只是师叔伯都在催促着药材……」
俞帮主道:「汉水的路不通,只有青城唐门那边送来的药材。那条水路过半是三峡帮的船,我已尽力筹办,只是今年送上的药材最多只得三成。」
杨衍道:「怕师叔伯们只管生气,不管别的呢。」
俞帮主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吸了口气道:「我晓得了。」过了会才对李景风和明不详道,「怠慢两位弟兄。两位智勇过人,这次仰仗二位甚多。两位有什麽要求,俞某都会全力做到。」
李景风见他身居高位,仍然礼貌周到,不禁生出好感,拱手道:「不用了。」
明不详也摇头道:「我也不用。」
俞帮主道:「稍晚还有客人。我已备好房间,三位权且住下,需要什麽,吩咐下人便是,怠慢之处海涵。」
杨衍拱手还礼道:「客气。」
※
※
※
不行,实在忍不住了!
俞继恩表面平静,实则忧怒交加。连打着武当旗号都不济事,四艘商船,那得是几千两的损失!还有商誉……他走过三个廊道,进了书房,推开夹壁暗门,确定掩上后,这才拾起桌上银砖金条,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锵啷锵啷」的声响在石屋里不停回荡。
「操!一群狗道士!尽巴望着人供养,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俞继恩破口大骂,又拾起一根银棍,往一个布包假人狠命敲打,直打得气喘吁吁,这才丢下银棍,坐在太师椅上歇息。
这石室是他的「怒房」。他平素喜怒不形于色,每当心事郁结便来这间用石材建成的怒房摔砸物品发泄。这些物品多半由金银所制,摔不坏,砸不烂,声响虽大,声音却不外泄——且不破费。
他本名叫俞大肉,父亲以杀猪为生,帮他取这名字,是指望他长大后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个衣食无缺的意思。他打小便跟着母亲去养猪户收集猪粪,卖给农家堆肥,那时他身材瘦弱,无论何时身上都沾着猪屎味,同龄孩童都嫌弃他,每当他经过,那些孩子都会捏着鼻子喊:「好臭!好臭!」远远跑开。
他在家乡被人看不起,十五岁时就加入漕帮行船。他年纪虽小,却勤奋努力,颇得船老大赏识,引来其他同辈船夫嫉妒。这些人知道了他出身,每每经过他身边时都会故意捏着鼻子说:「好臭!哪来的猪屎味?」他为此没少打架,但总是寡不敌众。他知道自己还摆脱不了这味道。
于是俞大肉把挣来的钱都请了老师,学文学武学经商。他力争上游,方满二十岁就当了船上二把手,二十五岁就当上船老大,船上的人从此再也不敢轻视他,也算年少有为。他让父亲不再杀猪,也不让母亲继续收猪粪,把他们请去襄阳,自己挣的钱够二老养老了。
可某一天,他在岸边督促船夫运货上船时,一个路人经过他身边,捏着鼻子讲了一句:「好臭!」他转头去看,认得那是儿时邻居,现已加入武当。那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大老远就闻到猪屎味!」
恍惚间,连他自己也闻到了那味道……
他终于明白他被嘲笑的原因不是因为猪粪,而是因为出身低贱。只要你比别人低贱,别人就能轻易嘲笑你。无论换什麽工作,无论离猪屎多远,你身上永远有那股臭味,那是一股名叫「低贱」的味。
他要往上爬。
他转到了襄阳帮的内部,从师爷做起,把每件商事都办得妥当熨贴。
他休了妻子,娶了前任漕帮帮主的独生女,一个只会吃的女人。他总觉得这老婆这辈子就只干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吃,第二件是思考待会要吃什麽。
妻子足足比他重了两倍,也是他生平所见最担得起「庞然大物」这四个字的人。
他为自己改名俞继恩,表字报之。「继恩报之」四字报的不是父母师恩,而是表达对前任老帮主知遇之恩的感激,有恩必报之。
马屁拍尽,廉耻丢尽,本事展尽,他的身份扶摇直上,终于,他继承了岳父的家业,当上了襄阳帮帮主。
再也没人敢笑他臭。
俞继恩再次见到儿时邻居时,对方仍只是一名领了侠名状的保镖护院。俞继恩命人搬来一桶猪屎,对他说:「跳进去,给你五十两。」
儿时邻居二话不说,跳进了猪屎桶里,还问他:「要不要把脑袋也泡进去?」
俞继恩这才笑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遗憾。每当他见着现在的妻子,就回想起他的前妻。他觉得亏欠,派人送去银子周济。不料这事被妻子知道了,大吵大闹,不得已,他只好当着妻子的面把前妻打了一顿,连同跟前妻生的一对子女一并赶出宜昌,这才让妻子气消。
然后他就造了这间怒房。
武当山上的道士们只管索要,把地方事务分给大小派门处理,谁缴的税多,谁的份量就重。这些年靠着苦心经营,襄阳帮成了武当境内最大的门派,每年捧着大笔银子供养那些道士。
发完脾气,俞继恩静静坐下来,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华山明摆着冲自己来,然而武当不解决,只管索取炼丹药材。更严重的是,汉水这条商路若是断了,襄阳帮收入势必大减,自己在武当的分量就轻了。
说到底,无论襄阳帮多大,在九大家面前就是矮了一截。
严非锡到底有什麽目的?这些年给华山的礼数没有不周到,何苦这样捅他屁眼,闹得他不欢腾?
还有接下来的客人……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如果有这客人当靠山,或许还有条路走……
俞继恩站起身,收拾了心情,离开怒房。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留在这间房里,他告诉自己,只有在这间房里他才有脾气。
他换上笑脸,准备迎接客人。
※
※
※
李景风吃过饭,置放了行李,换了衣服,从旧衣袖口中取出去无悔。这去无悔一次只能装四支箭,装填困难,那日船上遇险,敌手太多,又是一团慌乱,他还不善使用,竟不及施放。下回若遇着危险,可得牢牢记住,要不白死了,还把这东西落在别人手上。
他把去无悔重新安放进袖口,见时辰还早,练习了几次如何施放,又觉无聊,正打算练剑,刚拿起初衷,见周围俱是玉器花瓶字画,房间虽大,只怕一个失手,随便砸破点什麽都赔不起,只得到中庭去。
他走过廊道,两侧共十几间上房,每间都精心布置,用来招待贵宾。以李景风身份,原本怎样也轮不着他住,但他救了一船货物人命,那得值几千两银子,俞继恩自然善待他。
他经过明不详房间,竟然听到诵经声。他听了一会经文,只觉宁静祥和。他不想打扰明不详,径自走到中庭,却见杨衍也在中庭练刀。只见月色下一团刀光翻滚闪动,李景风看了会,觉得这刀法虽然不差,但也算不上高明。
忽地,杨衍刀势一变,纵身而起,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气势威猛,与之前截然不同。李景风惊叹地想,果然,以自己这点功夫,怎麽去分辨高明与否?单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威猛无匹,前面那些粗浅刀法不过是为这招铺路罢了。
他怕打扰杨衍练功,正要悄悄退回,杨衍却已发现他,说道:「你要练功?怎麽不出来?」
李景风道:「怕打扰了你。」
杨衍道:「这麽差劲的功夫,无所谓打扰不打扰。」
李景风道:「哪里差劲了?我瞧这最后一招,气势威猛,化繁为简,实在厉害得紧,武当被誉为天下功夫第二,果然有过人之处。」
杨衍沉默半晌,道:「就只有这招不是武当功夫。」
李景风「咦」了一声,颇感讶异。杨衍坐了下来,似乎满怀心事,过了会才道:「你去衡山是要拜师学艺吗?」
李景风点头说是,坐到他身边,问道:「你心事忒多,怎麽了?」
杨衍道:「这种破功夫,再练十年也报不了仇。」说着举起刀来,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接着道,「我见过一人,他这招挥出,随手就能划出两横两竖。他说他年轻时能横三刀竖三刀,我就想,我要是能练到跟他一样三横三竖,或许就能报仇。可我怎麽练,也只这一横一竖。」
「可我只剩这个机会了,要报仇,我也没别的功夫好使。」
杨衍以手掩面,甚是懊恼。李景风安慰道:「武当的功夫博大精深,你才入门,不急,假以时日必然能学到高深武功。」
杨衍摇头道:「难。那一票师叔伯,连我师父在内,一心想的都是炼丹修仙。你瞧瞧这武当,败坏成什麽样了?山上的人不管事,只要按时缴税便不管底下门派搞什麽动静。你猜猜,武当山的道士什麽时候下山最勤?」
李景风摇头道:「不知道。」
杨衍道:「催缴税款时最勤!谁缴的钱粮多,谁就有分量。就像这襄阳帮,表面是武当辖下,可俞帮主说什麽掌门师父都会依着三分,没别的原因,就是钱粮药材缴得多!」他叹了口气,「早不是武当辖着底下门派,而是底下门派供养着武当。山上只剩几个师叔伯有心管事。要不是当年留下的根底厚,只怕比唐门青城都不如,瞧,这不被华山欺负到头上来了?」
李景风问道:「炼丹修仙,真能成吗?有用吗?」
杨衍道:「要升仙,抹脖子快多了!」
李景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武当怎麽变成这样的?」
杨衍骂道:「我哪知道!」
「不是几时变这样,是一直都这样。」李景风听声音便知道是明不详,他诵完经,不知为何也来到中庭。或许也是来练功的,李景风想。
「外丹一直是道家重要法门。以前药材贵,矿物稀缺,所以练丹的人少,现在的武当辖着安徽湖北两地,什麽药物都有,也足够。」明不详道,「至今还有不少人靠着炼丹修练内功。」
「有用吗?」李景风问。
「有时有用。」明不详道,「真有人因此精进功力,才有更多人痴迷此道。」
「师父正炼一颗太上回天七重丹,还差着几分火侯,不日便要大成,到时就该白日飞升了!」杨衍哈哈大笑,「就是等不及,这趟才让我下山押船,结果全沉在汉水了。」
说完,他又对李景风说道:「你去衡山拜师,也得留意挑个好师父。我若早知如此,当初便不来武当了!」
「玄虚掌门二十年没收徒弟了。」明不详道,「他对你肯定青眼有加。」
杨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明不详忽道:「有人来了,是俞帮主的客人到了。」
李景风与杨衍连忙起身,正要回避,忽听到一个姑娘声音道:「你到了客房,别看人家东西值钱,顺了回去!」
另一人道:「呸!我真要钱,耍个把戏,他还不服服贴贴送上,求我救他性命?」
李景风一愣,心想:「这声音好耳熟……」望向门口。杨衍也望着门口,表情甚是古怪。
一男一女从廊道转了进来,李景风只觉一阵晕眩,脱口喊道:「沈姑娘?!」
沈未辰也讶异道:「景风?!」
李景风见她身边跟着朱门殇,背后便是沈玉倾与小八——不,是谢孤白。众人在此不期而遇,都是又惊又喜。李景风忙抢上前去,喜道:「你们怎会在这?」
沈未辰兴奋道:「你又怎会在这?」
朱门殇骂道:「这他娘的什麽孽缘!你往北我们往东,这都能撞着!」
李景风乍逢故人,欢喜得犹如炸开来,忙上前去拉朱门殇,道:「朱大夫你也在,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朋友……」他说着,回过头去,只见杨衍僵立原地不动,怔怔看着朱门殇。
朱门殇见着杨衍也是一愣,随即走上前去。「好像长高了些?」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杨衍,伸手搭上他肩膀,挑了挑眉毛,「壮了不少。」
「朱大夫,好久不见。」杨衍说着,眼眶微湿,嘴角微微扬起。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他打从心底里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朱门殇道,「这些年过得怎样?说说。」
杨衍笑道:「还不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沈玉倾见他们故人重逢,不好打扰,见旁边还站着一人,问:「景风兄弟,这位是?」
李景风道:「他叫明不详,少林弟子,是路上结识的朋友。」
沈玉倾拱手行礼道:「在下青城沈玉倾。」
明不详拱手还礼:「少林,明不详。」
「在下谢孤白。」谢孤白也行了一礼。他拱手作揖,弯腰时,恰恰与明不详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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