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小说 > 天之下 > 第64章 家破人亡(上)

第64章 家破人亡(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

    <title>第64章家破人亡(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4章家破人亡(上)</h3>

    赵氏被关在东柳巷大庄园的某个房间里。母子才刚进门,彭豪威就捂着鼻子喊臭。

    房间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恶臭,赵氏见地上趴着一具几近全裸的尸体,连忙捂住儿子的眼睛,喊道:「别看!」又将儿子放到床上,让他面对墙壁,嘱咐道,「别回头!」

    她回头,见地板上一大摊早已乾枯发黑的血迹,尸体的手腕和脚踝处有着铜钱大的圆形伤痕,看来死前流了不少血,墙边还抹着几个血手印。

    赵氏忍着恶心,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走向尸体。此时她比谁都害怕,比谁都彷徨,既忧心丈夫公公的安危,又担心自己落入敌手,不知会被怎样虐待。

    尤其是儿子……

    但她没有哭,如果威儿知道她怕,知道她慌,威儿就会跟着害怕慌张。

    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脸颊消瘦,嘴边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尸水渗出,全身上下都是淤血,如果不是死得如此狰狞,五官算得上清秀。

    赵氏一阵反胃,几乎吐了出来。威儿忍不住抱怨:「娘,好臭!我们换个房间好吗?」

    赵氏敲了门,喊道:「派个人把里头的死人收拾一下!」她喊了几声,没人理会。又听儿子嚷道:「娘,我肚子饿了!……」

    她回床上抱住儿子,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糖来,塞在儿子手里,低声说道:「忍着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等见着你爹爹爷爷,就什麽事都没了。」

    彭豪威虽不知发生何事,也察觉母亲与往常不同,点点头,吃了糖果。

    就在此时,只闻「啪!」的一声巨响,门被重重推开,一名肥胖的陌生男人闯了进来。赵氏惊问:「你是谁?!」那人径自逼近,一手拽住她的腰,另一手撕开她胸口衣襟。赵氏大惊失色,正要挣扎,那人抓住她左手,顺手一扭,顿时脱臼,赵氏痛得大声惨叫。

    那人哈哈大笑:「让彭老丐知道我操他孙媳妇,比杀他一百次还爽!」笑声直如嚎叫,着实恶心。

    彭豪威见母亲被欺负,跳下床来,不住踢打那人。那人一巴掌打在彭豪威脸上,登时打得孩子摔了出去,额头撞到床角,「砰」的一声,额头破裂,血流不止。那孩子竟没晕过去,转过身来,满口是血,也不知被打掉几颗牙齿。他也不哭,又冲了过来。

    赵氏怕那人又伤自己儿子,忍痛喊道:「别过来!」

    彭豪威当即停步。赵氏喝道:「上床去!用棉被蒙着头,没叫你别下来!」她左手脱臼,实已痛得全身大汗。

    彭豪威最听母亲话,他不知道发生何事,瞪了那人一眼,乖乖听话上床,用棉被盖住头。那人见赵氏不再挣扎,料她胆怯,抓住她右手,喊道:「拿过来!」一名守卫拿了张纸进来,赵氏忙伸手遮住胸口,只觉羞辱愤怒。

    「签了它!」那人自是彭千麒,他道,「你丈夫被我杀了,彭小丐也快死了,不想死,就当我女人!」

    赵氏听了这话,直如掉进冬夜冰湖,全身发冷,眼前一黑,「啪嗒」一声摔倒在地。她惊怒悲痛,不可置信地颤声道:「你……胡说……」

    彭千麒道:「他脑袋给我踩烂了,要不要割他棒槌给你瞧瞧?你认得出吗?」说着握住赵氏手腕,凑到纸前,道,「嫁过来,连姓都不用改!」

    那是一纸婚约,赵氏一看,挣扎着一团乱画,悲声道:「我不签!」说着忍住疼痛,用力将上衣扯开,露出半边胸脯,喊道,「想操彭老丐的孙媳妇?来啊!」

    彭千麒见她不就范,一巴掌挥下,赵氏被打得撞到墙边,嘴角不住流血,昏了过去。彭千麒见她昏倒,回头望了一眼地上尸体,骂道:「操,才几天就饿死了,废物!」他扳开小桂花双脚,瞧了一眼,啐了一口,关上门便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氏缓缓醒来,脸颊手腕痛得难以忍受。她颤颤巍巍走到床边,见彭豪威仍躲在被中,没有露出头来,心想:「跟他爹一样,可听话呢。」忍不住喊了一声:「威儿。」

    彭豪威这才从棉被中探出头来,喊道:「娘!」

    赵氏紧紧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

    丐帮与彭家在抚州搜索了一天,始终找不着杨衍与彭小丐。他们逃走时所乘的马匹虽然找着,马上只有血迹却无人影,徐放歌下令将赵氏母子被擒的消息放出。

    第二天,抚州城陆陆续续来了大批人马,足有千人之多,绝大多数是彭家人。他们进驻江西总舵,取代原本的抚州守卫,与此同时,福建浙江又来了两千馀人,分驻在南昌丶宜春丶吉安跟赣州边界。这批兵马显然早有预谋,才能调动得如此迅速。

    徐放歌招来谢玉良,确认了与彭小丐交好的各分舵主和各方人物,列了个名单,道:「带两百名彭家弟子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处理不了的,就跟新任总舵讲,他会帮你。」

    谢玉良惊道:「帮主,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当叛徒?」

    徐放歌道:「就说是我的命令。」

    谢玉良道:「这样小的以后怎麽带兄弟?」

    「我会调你去别地当分舵主。」徐放歌道,「换个地方就没事了。」

    谢玉良低着头道:「领令。」

    彭小丐在江西还是有实力,江西近半领了侠名状的门派弟子都是彭家子弟,有万人之众,想斩草除根还得靠着彭家压制。至于那些散兵游勇,想偷着帮彭小丐一家的人……徐放歌心想:「幸好抓着了他媳妇孙子。」

    第三天,江西总舵门口扔出七八具尸体,都是为了感念彭家恩德,聚众想要救出赵氏母子的人。第四天丶第五天,又陆陆续续扔出几具尸体,如果杨衍在这,会认出当中两人正是那日求见彭老丐最后一面而不得的中年人。

    五天过去,徐放歌与彭家找遍与彭小丐有关系的人物,仍没找着杨衍与彭小丐。

    「彭小丐受了重伤,逃不出抚州。」徐放歌下了令,「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

    「再问也问不出个屁来。」七娘嗑着瓜子,桌上搁着两只大碗,「彭小丐什麽处境?群芳楼敢收留?」

    「群芳楼的往来多,消息灵通,烦劳七娘让姑娘留意留意,打听打听。」徐沐风道,「抚州才多大,彭小丐能上天?」

    「你们徐家放个屁就能上天!」七娘拍桌骂道,「老彭死了,抚州一个个跟死了爹一样,怕上了群芳楼就被骂不孝。好不容易捱过冷清,你们又唱这出文武大戏!操娘屄的,抚州来了这麽多游魂,街上飘飘荡荡,就没个来光顾的!行呗,横竖是你们丐帮的物业,垮了便垮了!大行不做做小行,让姑娘们散了去,张了腿就能做买卖,街头巷尾还怕没地方?!」

    「七娘这口气,倒像是替彭小丐抱不平似的。」徐沐风道,「七娘,说话收敛些,别沾了腥。」

    「我要是替彭老头不平,早把下边几个毒死了!他跟群芳楼没交陪,该纳的乞儿钱他也没少收我一文。二公子……」七娘嗑着瓜子,一口接一口道,「赶家里的老鼠,犯不着放进一只臭狼。你问问江西的百姓,谁乐意?先说好,我群芳楼的姑娘不让他糟蹋!」

    「总之,劳烦七娘了。」徐沐风并不想与这风尘女子争执。江西百姓的怨气他懂,彭千麒来当总舵,这几年江西只怕没好日子过,让她宣泄几句也无妨。七娘在群芳楼当了多年老鸨,人面广,把姑娘们管教得服贴,群芳楼又是丐帮最大的妓院,各方商客往来多,消息灵通,要打探彭小丐的下落,非得她帮忙不可。

    「不过,七娘也记着,这浑水怎麽淌,淌不着群芳楼。七娘上岸这麽多年,别自个下海,落了个晚节不保。」徐沐风起身,拱手行礼。

    「得了,我裤裆进出过的棒槌比你撒过的尿还多!」七娘道,「二公子外头的猪朋狗友也得会钞,少一文都不成!」

    徐沐风微笑告退,屋里只剩七娘翘着二郎腿,转着眼珠子,不知在盘算什麽,还有一声接一声瓜子壳迸开的声音。

    徐沐风进了包厢,严旭亭丶方敬酒丶彭千麒丶彭南三,和着彭南三的弟弟彭南四——他是几天前领着彭家人马进抚州的——伙着六七名妓女,各自左拥右抱,饮酒欢笑。这几个是重要人物,包下了最大的包厢,华山与点苍派来的其他高手俱在另一包厢。

    严旭亭见徐沐风来,让了个位置给他,笑道:「你们南方姑娘当真水灵温柔,跟我们北方大不一样。」

    徐沐风道:「群芳楼有名气,不少少林和尚南下,还特地绕了路来光顾。」

    严旭亭搂着怀里的妓女问道:「听说你们群芳楼最厉害的一门技艺就是用嘴……」他说着用手比了个不雅的手势,问道,「是不是有真本事?」

    那妓女媚眼如丝,红着脸捶打他胸口,嗔道:「公子今晚留下来,我们轮班服侍,不怕我们没本事,就怕公子你本事不够呢。」

    严旭亭哈哈大笑:「那肯定试,肯定要试!」又望向彭千麒,问道,「彭掌门试过了吗?」

    彭千麒哼了一声,道:「吃饭的地方,这麽大一张嘴,能有什麽乐趣?我不爱这味。」又道,「严公子想玩得尽兴,倒不如试试我这法子,那才尽兴。」

    严旭亭「喔?」了一声,问道:「什麽法子?」

    「把手筋脚筋都挑断了,你知道会怎样?」

    严旭亭皱起眉头道:「那不成了废人?」

    「也不是全废,就是手掌脚掌没力,站不直,握不住,可手肘膝盖等地方还能动,能爬能跪,娃娃似的任你摆弄,各种姿势都行,打她也挣扎不得,跑也跑不了,那才叫爽!」彭千麒哈哈大笑,身边两个妓女脸色却是大变。

    严旭亭乾笑几声道:「彭掌门会玩,懂享受。」

    徐沐风却心想:「臭狼的妾室哪个不是恨他入骨?他要是敢把棒槌挺出去,就算长着百八十根也给咬没了!」他又见方敬酒坐在角落,身边却无陪侍妓女,问道:「方前辈怎麽不一起开心?」

    方敬酒淡淡道:「我有老婆,没带来而已。」

    徐沐风笑道:「陕西江西差着千里远,嫂子不会知道的。」

    方敬酒仍道:「我有老婆。」

    严旭亭笑道:「徐公子别劝他了,我方师叔就这个性。」

    徐沐风斟了一杯酒,笑道:「那我敬方前辈一杯。斩龙剑方敬酒天下闻名,当敬一杯。」

    方敬酒摇头道:「这里太臭,我喝不下,徐公子要喝,我们出去喝。」

    徐沐风一愣,知道他意指何人,望向彭千麒,见他正与妓女调笑,并未听见。严旭亭怕徐沐风尴尬,忙取过酒来道:「公子,我替方师叔陪你一杯。」两人干了一杯。只听彭千麒道:「我瞧你两个挺标致的,别在群芳楼受苦了,我替你们赎身,以后服侍我一个就行了。」

    两个妓女脸色大变,一个惊慌起身,喊道:「不用,不用!」另一个胆子较小的早已吓得嚎啕大哭。

    彭千麒道:「我这就去给你们赎身。」他走向门口,徐沐风忙拦阻道:「彭掌门,妓女卑贱,娶之为妾,有失身份!」

    彭千麒道:「妓女都能当唐门掌事,哪有什麽身份不身份的?徐公子别担心。」徐沐风一时想不到理由拦阻,竟让他闯过。

    那两名妓女跪在徐沐风面前,求告道:「二公子救命!」彭千麒听到这话,回过头来,一双蛇眼盯着两人:「你们不乐意?」两名妓女被他一瞪,心胆俱裂,跪在地上只是哭。彭千麒径自上楼,徐沐风怕他与七娘起冲突,忙跟了上去。严旭亭也想看热闹,给了方敬酒一个眼色,两人一同跟上。

    彭千麒也不客气,径直推开七娘房门,直说来意。七娘嗑着瓜子,冷冷道:「不给赎。」

    彭千麒皱起眉头,沉声道:「不给赎?什麽意思?」

    「就是不给赎的意思。」七娘道,「你要能从这骗出姑娘,算你本事,你要赎,我偏不许。」

    徐沐风没料到她连彭千麒都敢得罪,难道是嗑瓜子把脑袋咸坏了?严旭亭也感讶异。倒是方敬酒,难得地挑了一下眉头,似乎颇为赞赏。

    「这是要跟我做对了?」彭千麒道,「我是江西总舵。」

    「总舵又怎样?彭老丐以前来嫖,也少不了他一文钱!」七娘神色悠然,竟不把彭千麒放在眼里,又道,「就因为你是江西总舵,更不让你赎。你什麽德行老娘不清楚?让你赎回去做妾,除非怀上了,要不短命的几天,长命的半年,就算替你生了儿子也活不过两年。打死的丶饿死的丶烧死的,比姑娘在床上的花样还多。江西总舵离这才几里路?你今天赎一个,改天赎两个,这几十个姑娘够你糟蹋几年?群芳楼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彭千麒冷道:「贱货,想死吗!」说着踏步上前。徐沐风忙拦住他,低声道:「群芳楼眼线多,要找彭小丐还着落在这娘们身上。彭掌门,冷静。」

    七娘见他起了杀心,仍是处变不惊,道:「想砍我,朝着脖子上就是一刀。想操我,老娘掀了裤档你也不敢!你要逼谁逼谁去,群芳楼的女人你碰不得!要想来硬的,昆仑共议的规矩放在那,就看徐帮主保不保得住你!」

    彭千麒盯着七娘半晌,忽地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徐沐风只得快步跟上。严旭亭看了看七娘,又看了看下楼去的彭千麒,眼神中颇见佩服,也跟了下去,方敬酒却是立在原地。

    「主子都走了,狗还留在这干嘛?」七娘打量着方敬酒,「还不滚?」

    「喝酒吗?」方敬酒道,「我请你一杯。」他的话很少,也很简洁有力。

    「呸!」七娘啐了一口,骂道,「楼下这麽多年轻姑娘不要,原来好这口?老娘上岸久了,不下海!」

    「我有老婆了。」方敬酒道,「只是喝酒。不赏脸,就下次吧。」

    方敬酒说完,也跟着下楼,反倒是见惯风浪的七娘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给唬愣了。

    那两名妓女这才上楼来,千恩万谢哭诉着七娘救她们一命,愿意为群芳楼做牛做马。一名妓女问道:「七娘,你这样得罪臭狼好吗?他可是江西总舵……」

    七娘把嗑乾净了的瓜子盘往前轻轻一推,另一名妓女立刻熟练地上前收拾,又为七娘倒了杯冷茶。

    「这江西还不是他的,群芳楼南来北往的客人这麽多,他不敢太嚣张,免得传了太难听的消息到昆仑去。他要把江西管住,起码还得两年……」

    妓女熟练地张罗了第二盆瓜子,听到这话,惊道:「才两年?两年后可怎麽办?」

    「两年后他就死啦。」七娘冷笑,「没等他掌握江西,他就死了。」

    ※※※

    七娘之所以这样冲撞彭千麒,是有道理的,因为她真的知道彭小丐躲在哪,若不把戏做足,反倒启人疑窦。

    杨衍躲到孙大夫家已经六天了。他知道这样会给孙大夫惹来杀身之祸,可他真没地方去。那日他丹毒发作,浑身剧痛,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彭南义的惨叫声,等疼痛稍复,忙问彭小丐:「总舵,我们去哪?」

    「不能……出城……」彭小丐声音微弱,「有……内奸……」

    杨衍一惊,问道:「内奸?谁?总舵,我们要往哪走?」他问了两句,彭小丐只是不答。

    杨衍觉得自己背上一大片湿润,伸手一摸,满满是血,忙回过头去,却见彭小丐两眼无神,意识模糊。眼看那马将失了驾驭,歪歪斜斜便要撞着,杨衍一把抓过缰绳。他本想带彭小丐出城,但彭小丐伤得太重,必须立刻止血治疗,别的大夫他信不过,只得催马疾行。那恰好是往群芳楼的方向,他想起了孙大夫……

    彼时尚未日落,孙家医馆中有人,杨衍不敢靠近,只得弃了马放它奔走,自己扶着彭小丐躲入暗巷。彭小丐衣服不住往外渗血,杨衍怕留下血迹,脱了外袍覆在他身上,等病人走尽,这才快步上前通知孙大夫。

    孙大夫几天前才见过杨衍,见他鬼祟,又听说有人受伤,趁着黄昏时街上人少,忙让阿珠陪着去将彭小丐搬入医馆,将大门掩上。杨衍让他先救人,孙大夫连忙施药止血,所幸那两刀砍得虽深,却没伤着内脏,只是出血过多。彭小丐年纪虽老,功力深厚,暂无性命之忧。

    杨衍调了李景风临别相赠的顶药给彭小丐喝下,那药是朱门殇挣杵法宝,一共只送了李景风十颗,在武当山时已吃掉了四颗,剩下六颗李景风分成三份,他与明不详各拿了两颗,虽不能治本,却能治标。

    他刚喂完药就听到敲门的声音,孙大夫与阿珠都吃了一惊。杨衍使了个眼色,孙大夫拉上帘子,让阿珠开门,杨衍提刀躲在门后。

    阿珠开了门,道:「医馆歇息了,明日请早。」

    外头是名中年女子,只见她牵着一匹黄鬃马,急道:「把那红眼小子的衣服脱给我!快!」

    杨衍不明就里,阿珠也纳闷。那女子道:「那马驯良,没人驾着跑不远。要救彭小丐就快脱衣服!」

    杨衍从门后走出,认出是群芳楼的七娘,见她催促甚急,并无恶意,也不多问,忙将衣服脱下。七娘进屋,换了杨衍衣服,取了斗笠遮住头脸,快步走出,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彭小丐失血过多,不一会便沉沉睡去。杨衍把彭小丐一家的事说了,道:「我不敢拖累孙大夫,明天总舵稍好,我们就走。」

    孙大夫却道:「见死不救还是大夫吗?何况是彭总舵!」

    到得深夜,七娘重回孙家医馆,阿珠替她开了门。她一进门便上前查看彭小丐伤势,报了自己身份。孙家医馆离群芳楼不远,孙大夫祖孙两人都听过她的名字。

    七娘骂杨衍道:「抚州路上行人多,你一马双驾跑过来,谁没瞧见?把马随意丢了,还不被人发现?心眼比棒槌还粗!」

    杨衍脸上一红,低头道:「是……」

    「我把马往北骑去放了,扰乱他们,不过瞒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七娘道。

    杨衍问:「七娘怎麽找着我们的?」

    「老总舵下葬了,抚州城里还是有些尴尬人,群芳楼消息最灵,又听到九江口跟赣州道上赊刀人的故事,我早起疑。徐放歌前脚刚进抚州我就知道要出事,等听说总舵被个红眼少年救走,除了你还有谁?料你也没什麽亲戚朋友。记得几年前那个花柳大夫是从孙大夫手中把你拐来,就摸上孙家医馆,在附近瞧见这马闲走,就雪亮了。」

    杨衍心中一惊,问道:「还有谁知道我认识孙大夫?」

    「当年照顾过你的姊妹早从良去了,未必有人记得这事。」七娘说着,径自坐在孙大夫看诊的椅上,翘起腿,斜靠在桌上支颐道,「这里虽不十分安全,也没更好的地方躲,只是还要布置。小姑娘,取些帘幔过来。」

    阿珠道:「医馆里没有。」

    七娘取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怕不有十两重,想了想,又取出一些碎银。孙大夫惊道:「太多了!」

    「不多,怕你没命花。」七娘道,「大锭银子太显眼,现在你用不得,这些碎银给你买些零碎用物。明天买幅窗帘,把医馆一角围起,让总舵跟这小哥躺里面。明日医馆要照常开业,遇到有人问,就说是麻疯病人,他们不敢看。」

    孙大夫吃了一惊,问道:「医馆还要开业?」

    七娘道:「别惹人起疑。」又道,「给总舵买些好药。」她又想了想,「有什麽事,让这小姑娘来找我。记得,一切如常,夜熄灯,早开业,多的事别做,我不会再来见你。」

    她说完,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彭小丐,道:「看老总舵的馀荫能不能保住他们一家了。」

    七娘走后,孙大夫叹道:「果然烟花之地多奇女子啊。」阿珠照着指示买了窗帘挂上,只留杨衍照顾彭小丐。又听医馆外有人马经过的声音,料是搜查,唬得孙大夫和阿珠心惊胆颤。

    时刻一到,孙家医馆熄了灯,孙大夫爷孙两人就寝。杨衍夜晚无火光便不能视物,就趴在彭小丐床边歇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知自己是睡是醒,忽地听到彭小丐咳嗽的声音,忙问道:「总舵,你醒了?」

    「醒很久了。」彭小丐语气虚弱,声音中满是沧桑,与之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彷佛一日之间老了几十岁般。杨衍知道他心中难过,自己也不禁难过,心神激荡之下,眼圈泛红,道:「我真是扫把星,走到哪都出祸事!害了自己一家人不够,又害了总舵一家……」说完忍不住趴在床沿哭泣。

    「傻孩子……」彭小丐摸着他的头道,「是人要害人,不是神仙要害人。你只是倒霉,老撞上。难道你不来,徐放歌就会放过我?」

    杨衍拉着彭小丐的手,问道:「总舵,你有什麽相熟的人可以帮忙吗?例如谢堂主,或者其他人?」

    彭小丐道:「你这双眼睛,走出去就引人注目,要是遮头遮脸,肯定会被拦下盘查。那些跟我相熟的人,徐放歌不知道吗?他们此时自身难保,去求他们也没用。」

    杨衍知道他说得有理,又问:「那该怎麽办?」

    彭小丐道:「等我伤好些,先去湖南找媳妇跟威儿……」他说到这,忽地一阵哽咽,过了好一会才道,「再来好好盘算怎麽报这个仇。」

    第二天一早,天色初亮,杨衍见彭小丐胡子丶头发都被血染了,正要打水让他梳洗,彭小丐却让杨衍拿了剃刀,替他把头发胡子眉毛通通刮个乾净。杨衍不会理发,忙道:「我不会,怕伤着总舵……」

    「不会很好,伤着了更好。」彭小丐道,「快些。」

    杨衍只好照做,不一会就把彭小丐脸上毛发剃了个乾乾净净——自也免不了弄出几处小伤。彭小丐脱下衣服,只着内衣,让杨衍取了笔蘸了些朱砂和墨水,在脸上额头上点了几个圆斑,再把毛发和衣服都烧了,和衣而卧,怀中抱着那把黑刀。此时他躺在床上,远远望去,脸上几处伤口红肿,真似麻疯病人一般。

    杨衍佩服彭小丐机智,心想:「总舵毕竟是老江湖,细心得很。」他一双红目显眼,又无处藏身,只得钻进床底下。

    这天一早,孙家医馆照常开门,病人上门问诊,见医馆后方围了帘幔,纷纷问起,孙大夫说昨夜接了个麻疯病人,那些人都怕了,只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昨日抚州发生大事,徐放歌故意放出消息,消息灵通的开始说起昨日的剧变,有人道:「听说总舵的媳妇跟孙子也被抓了!」又有人道:「谢玉良那狗崽子!咱抚州倒了八辈子血霉,出过这样一个狗啃良心的分舵主!」

    躲在床下的杨衍又惊又怒,听见床板上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料是彭小丐有了动作,外头的孙大夫与阿珠俱是一身冷汗。

    又听人道:「小声点,那杂碎现在带着人马到处抓人,都是抓跟总舵相熟的。不小心,连你也被抓了!」

    又有人道:「总舵儿媳妇给臭狼抓了,被关在东柳巷大庄院。唉……这还不知道怎麽被糟蹋。」

    「有昆仑共议的规矩护着,那条臭狼他敢?」

    不一会,两名丐帮弟子走进医馆,孙大夫忙上前招呼,问道:「两位大侠有事?」

    一名丐帮弟子道:「奉彭总舵命令搜查叛徒,让开!」说着将孙大夫推开。

    杨衍听到有人来搜,握紧手中刀,想着对方如果闯入,只得杀人。

    一名弟子见着帘幔,正要掀开,孙大夫忙喊道:「别掀,是麻疯病人!」那弟子吃了一惊,忙缩回手来。

    孙大夫急问道:「碰着帘幔了吗?」

    那弟子道:「好像碰着,又好像没有……唉!你这怎麽收留这种病人?」

    「医者父母心嘛。」孙大夫道,「快去洗个手,小心别染上了!」

    那弟子朝帘幔后望去,见一个光头,头上有伤疤脓疮。彭小丐两代经营江西,甚有众望,江西一夜变天,众人多半不服,不想认真查访,只怕真找着了,就算没被老总舵砍死,领了赏也抬不起头做人。众人只是虚应故事,当下也不细察,只道:「若遇到了叛徒,务必通知,有你的赏。」

    孙大夫连忙点头称是,其他病患也点头称是,这才送走那两名丐帮弟子。

    这一日,孙大夫见着不少人经过门前,据说都是彭家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又听说临川封了城,准进不准出,关口盘查甚严。到得晚上,阿珠刚盖上门板,杨衍急忙从床下翻出,喊道:「总舵!」

    彭小丐脸色铁青,仰起上半身。孙大夫忙道:「你还不能起身!」

    杨衍咬牙道:「那群狗娘养的!」他恨不得杀入东柳巷救出赵氏母子,但知道凭他本事,实与送死无异,何况彭小丐伤势沉重,还需照顾。他不由得想起明不详,心想:「若是明兄弟和李兄弟在就好了。明兄弟足智多谋,李兄弟仗义,他们都是好人,肯定会帮忙。」空想无益,他只得问彭小丐道:「总舵,怎麽办?」

    彭小丐脸色苍白,吸了口气,低下头咬牙道:「他们不敢动威儿。威儿若死,我便是灭门种,他们不能杀我,我却能杀他们,华山跟臭狼不敢冒这个险。我就担心儿媳……」他抬起头道,「杨兄弟,我们走……」

    孙大夫急道:「这麽重的伤,走哪去?」

    彭小丐道:「要救我儿媳就得找人帮忙。这当口,我也不知道谁会帮忙,谁是叛徒,若是事败,我不想牵连你家。」

    孙大夫也自犹豫,道:「我年纪大了,死不足惜,只是这孙女……」

    阿珠抬头挺胸道:「我不怕死!」

    孙大夫骂道:「小丫头,真到死时你才知道怕!」又对彭小丐道,「总舵,听我一言,你这伤三五天不会好,现在出去,遇着谁都难自保。你死了,救不了儿媳妇,更没人替他们报仇,你若暴露了行踪,还会牵连我爷孙。忍着,忍一天是一天,好一分就多一分胜算,等你伤势大好,从我这走出去,怎样翻天覆地都行。」

    杨衍听他这话,虽求自保,但句句在理。孙大夫救彭小丐已是冒了奇险,怎好再为了救赵氏母子将他们卷入其中?

    原本彭小丐在江西有不少亲信,不过多数分调各处,远水难救近火,且临川被围,难以将消息传出去,等他们接到消息已不知几时,找不着彭小丐,群龙无首,难以成功。

    彭小丐望向杨衍,见他一双红眼甚是醒目,容易被人发觉,让孙大夫祖孙传讯更是冒险。至于在抚州的亲信……徐放歌故意让谢玉良出面擒抓叛徒,用意便是让彭小丐忌惮,不敢轻信他人。谢玉良跟着彭小丐十年,可算得上亲信,连他都背叛,还有谁可信?

    一念及此,彭小丐不住大声咳嗽,难道自己真要放着儿媳孙子不管?

    「我去投案!」彭小丐道,「让徐放歌放我儿媳孙子走!」

    杨衍骂道:「那群狗杂碎哪会跟你讲信用!」

    彭小丐知道他所言属实,投案顶多只能保住孙子安全,赵氏只怕难逃一死。

    杨衍忽道:「七娘!」他想起那日七娘帮了自己,忙道,「七娘信得过,请她帮忙?」转念一想,又道,「可七娘说她不会再来了……」

    阿珠道:「我帮你传讯……」她还没说完,便被孙大夫一把拉住,瞪了一眼。

    彭小丐道:「你们说得没错,我再养养伤,等好些了再作打算。」

    他重新躺回床上,不再说话,孙大夫也带着阿珠离开。

    杨衍沉默半晌,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既不牵连孙家又能保住彭小丐一家的办法。彭小丐伤得太重,抚州戒备森严,还有哪里好躲?

    他白天躲在床板下,睡也睡饱了,此时心念纷飞,更难入睡,索性打坐练功,等捱到子时还要发病一次。他本性暴烈,历经劫难后更是攒了满腔怒火怨气,易筋经属佛门武学,讲究心平气和丶心无杂念,他学起来进展甚慢,但所幸只在入门,加上他用功勤奋,每日练武花费时间比别人多上许多,是以仍有进展,若非如此,那日也擒不下徐沐风。

    子时过后,捱过丹毒发作,杨衍见彭小丐一语不发,轻轻唤了声:「总舵?」没听见回应,于是就地躺着。他睡不沉,又被床板抖动的声音吵醒,黑暗中似乎传来低鸣声,他心中起疑,忽地恍然大悟。

    是总舵……

    他没猜错,那号令江西的一方之霸,此刻竟躲在被窝里啜泣。为自己死去的儿子丶被擒的家人,以及此刻的无能为力而啜泣。

    杨衍闭上眼睛,假装什麽也没听见。这世道不只对他一人残酷,而是对所有好人残酷无情。

    又过了一天,传来了新的消息,有人闯入东柳巷庄园想救赵氏,全被杀了。

    彭小丐没说什麽。

    第四天丶第五天……搜索虽急,但没人怀疑孙家医馆,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彭小丐的伤势虽没全好,但已能起身,连孙大夫都觉惊讶。

    彭小丐试着握刀,挥刀时仍觉疼痛。「我这伤,没个把月不会好,但我等不了这麽久。」彭小丐道,「现在能走动,应付普通人还行,要是遇着臭狼或方敬酒,支撑不了多久。」

    「那头臭狼!」杨衍咬牙道,「总有一天要替彭大哥报仇!」

    「用不着你报仇,他也活不了多久。」彭小丐冷冷道。

    杨衍一愣,问道:「怎麽说?」

    「徐放歌想对付我,却不想得罪江西百姓,不然他是帮主,叛帮之罪就能杀我,何必请来华山跟彭家帮忙?仇名状是私仇,灭不得满门,何必搞得这般绑手绑脚?不过是让他们动手,徐放歌就不用担杀害彭老丐子孙的恶名。」彭小丐冷笑,「彭家在丐帮势力庞大,但姓彭的直系从没当过一次帮主,甚至连总舵都只有彭家远亲才能当,那是历任帮主要压住彭家势力。以徐放歌的狡猾,竟然让臭狼当江西总舵,他会没算计?」

    他接着说道:「臭狼接管了江西,肯定闹得民不聊生,等臭狼把不服的势力铲除得差不多,他再出面,随便查几项臭狼的罪名就能把他除掉,简单利落,不费功夫,而且为江西除一大害,江西百姓还不感恩戴德?他再派自己儿子接任总舵,名正言顺又得民心。」

    杨衍鲜少听到这种政治算计,不由得惊呆了,问道:「臭狼没想到这点?」

    「狼就是狼,只顾着吃肉!」彭小丐道,「他要有脑子,就不会帮着徐放歌对付我!他跟我功力悉敌,靠着伏虎七式打败我,可对上徐放歌半点讨不着好处,论兵力丶势力丶谋略,都只配跟在徐放歌身后吃屁!等徐放歌一走,你瞧着,什麽天怒人怨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两人正说话间,阿珠端着晚饭进来。彭小丐道:「阿珠,我们明天就走。」

    阿珠讶异道:「可总舵你的伤……」

    「不能等了。」彭小丐摇头,「这几天,我死了很多朋友……」

    阿珠心中恻然,又问道:「要找七娘帮忙吗?」

    彭小丐道:「我也想找她商量,可惜群芳楼人多眼杂,杨兄弟这双红眼招人注目,不方便,我再想想办法。」

    阿珠急道:「四下都是彭家跟丐帮的人,哪有什麽办法?」

    彭小丐道:「先找到落脚处再说,慢慢找人帮忙救出媳妇孙子。我就不信抚州没人肯帮我彭天放!总之,不能拖累你们。」

    阿珠听他没主意,不由得担忧起来,自己打了个主意。

    隔天下午,阿珠找了个由头,溜出医馆。至少能帮总舵找七娘商量商量,七娘本事大,说不定有办法安置总舵跟杨衍,阿珠想着,往群芳楼去了。

    孙家医馆距离群芳楼不远,阿珠料得能在爷爷起疑之前赶回。她到了群芳楼,快步上前,护院见一名少女过来,不由纳闷,上前问道:「你找谁?」

    阿珠道:「我找七娘。」

    「七娘?」护院颇觉古怪,问道,「七娘不随便见人。你是谁,找她什麽事?」

    阿珠没来过妓院,不知道规矩,支支吾吾道:「你……你帮我跟七娘说声就是。」

    护院正要再问,听到一个声音道:「妓院门口竟然有姑娘?难得!」

    阿珠转头望去,见两个贵公子身后领着七八名壮汉,当中一人嘴上刺着一条龙,另有一名秃头胖子,一双尖耳特别醒目。

    护院道:「二公子,这姑娘说是来找七娘的。」

    「找七娘?」有着蒜头鼻的贵公子颇觉讶异,问道,「一个姑娘,找七娘干嘛?」

    阿珠答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转身就逃。一名细瘦汉子忽地飘到她身前,挡住去路道:「二公子问你话,你干嘛逃?」

    阿珠颤声道:「你们……你们看起来很凶,我怕……」

    这群人正是刚出群芳楼的徐沐风等人。徐沐风见她古怪,问道:「怕什麽?我们又不是登徒子,问两句话而已,姑娘说完就能走。你找七娘做什麽?」

    彭千麒甚是不悦,道:「二公子要是起疑,抓回去审就是了,跟她磨叽什麽?」说着伸手就去抓阿珠。他虽肥胖,动作却是迅捷无伦,阿珠闪都没得闪,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紧得像是被铁箍住一般,不由得喊疼,险些就要哭出来,忙道:「我没做坏事,别抓我!」

    徐沐风皱眉道:「问你为什麽来群芳楼,你说不就得了?」

    这时,一辆金漆马车停在群芳楼门口,车上走下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众人齐声道:「见过徐帮主!」徐沐风也喊道:「爹!」

    这一声「徐帮主」宛如一道惊雷劈进阿珠脑海中。原来这群人就是彭小丐的仇家?她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牙关不住打颤,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徐放歌见彭千麒抓着一名姑娘,问道:「怎麽了?」

    徐沐风忙道:「没事,这姑娘说是来找七娘,顺口问问而已。」

    严旭亭见徐放歌到来,实不愿与这女子纠缠,于是道:「姑娘,好好说话,你到群芳楼找老鸨干嘛?」

    「我……我……我到群芳楼……」严旭亭与七娘不熟,直接称她为「老鸨」,阿珠脑中本是一片浑沌,「老鸨」两字却如强风驱散迷雾,惊雷划破长空,忙道,「我想当妓女!要七娘收我!」

    徐沐风见父亲来到,也不想与阿珠纠缠,便道:「彭掌门,放了她吧。」

    彭千麒冷笑道:「就你这姿色?」阿珠体型福泰,长相不过中人之姿,彭千麒看不上,顺手一推,阿珠站立不住,摔倒在地,软着一双腿不住颤抖,一瘸一瘸地离开。

    「彭掌门,瞧你把人家吓得。」严旭亭笑道。

    徐放歌看了一眼阿珠的背影,缓缓道:「我要离开江西了,沐儿也要跟我回去,彭总舵,之后江西便交你打理。严公子,此番劳驾华山与点苍诸位,丐帮必有所报。」

    严旭亭拱手道:「不敢,世伯慢走。彭小丐这条命,严旭亭担保留在抚州。」

    徐放歌点点头,徐沐风拱手道:「我与严公子一见如故,他日若有缘相会,定要与严公子好生畅谈一番。」

    严旭亭道:「徐公子保重。」说着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或望有朝一日,你我昆仑共议再会。」

    昆仑共议是掌门会议,徐沐风晓得严旭亭意思,微笑道:「承蒙贵言,望不相负。」说完便与徐放歌上车,向东驶去。

    「爹怎麽不等彭小丐死了再走?」车上,徐沐风问道。

    「你不懂臭狼。」徐放歌道,「我们走了,才更有机会杀彭小丐。」

    徐沐风甚是讶异,问道:「爹这是什麽意思?」

    「用人,得了解这个人的习性。彭天放性格直爽,善明刀不善暗箭,这是他的缺点。臭狼残忍暴虐,也是他的缺点。」

    徐沐风仔细听着,父亲说出来的话肯定有些自己不懂的世故在里头,学得越多就能爬得越快。

    「等我走了,臭狼才能百无禁忌,你就不要留在江西脏了自己。」徐放歌说着。

    ※※※

    阿珠颤抖着双腿,才刚转过巷子口就软倒在地。她差点送掉性命,此刻惊魂未定,跪在地上喘了好几口大气,刚站起身来,一只手捂住她嘴巴,将她拖入暗巷。

    阿珠吓得全身僵木,张口要咬那只手,这才惊觉自以为是有多危险,难怪七娘说不会再去孙家医馆。一想到自己的愚蠢就要害死彭小丐和杨衍,还有最爱的爷爷,甚至七娘,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阿珠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别哭,我不是坏人。」背后那人低声道,「杨兄弟是不是在你那?」

    阿珠吃了一惊,又听那人道:「我叫殷宏,总舵在哪?」

    阿珠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殷宏低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孙家医馆的孙女。好端端的闺女干嘛去当妓女?你是不是有事找七娘?」

    阿珠道:「没有!我……我就是想买新衣服新鞋子,才当妓女!」

    殷宏道:「若不承认,我就禀告新总舵,让他去搜孙家医馆!」

    阿珠知道瞒不过,只得等到孙家医馆关门后,领了他去见彭小丐。

    「总舵!」殷宏跪在地上,大哭道,「见你平安,太好了!」

    「殷大哥!」杨衍扶起殷宏,问道,「你怎麽找到这的?」

    殷宏道:「臭狼要抓总舵,把抚州所有人调来,我负责巡守的地方就在附近。我想群芳楼人多,消息也多,特别留意着,就见着了阿珠姑娘……」

    彭小丐闭目沉思,过了会,问道:「有多少弟兄跟着你?」

    殷宏道:「八个,都是信得过的,能干大事。」

    彭小丐沉吟半晌,问道:「有地方藏身吗?」

    殷宏道:「家里有间空屋,就在……」

    彭小丐道:「别说,带我去就好。别跟任何人提起七娘跟这里的事。」又转头对阿珠道,「我们走了,你就当我们没来过,以后别这麽莽撞。好心多的是办坏事的时候……」说着叹了口气。

    阿珠惨白了脸,羞愧地低头道:「是……」

    入夜后,杨衍扶着彭小丐,跟着殷宏离开医馆。抚州宵禁,路上无行人,这里是殷宏负责的区域,他对巡逻守卫路线了如指掌。三人躲躲藏藏,走出了半里地,又转了几个巷子,杨衍闻着一股腥臭味,殷宏解释,这巷子前是喜平口市场,白天热闹,但巷子僻静,往来的人少。

    彭小丐道:「闹中取静,反倒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殷宏到了间矮小平房外,见左右无人,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紧接着再敲三下。里头的人打开门,见到殷宏身后的彭小丐,甚是激动,忙道:「快进来!」

    杨衍见屋内约有六七人,见了彭小丐都下跪道:「总舵!」有两三人心情激动,竟尔哭了出来。杨衍心想:「总舵沦落至此,还有人愿意帮他,当真受爱戴。」

    他扶着彭小丐坐下,彭小丐问:「都到了?」

    殷宏道:「田五正值班巡逻,晚些到。」

    一人道:「总舵,我们找得你好苦!」

    殷宏道:「我们想救回夫人少爷,可东柳巷戒备重重,这阵子又死了不少弟兄,谢玉良那杂碎背叛,搞得我们人心惶惶,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只怕私下联络,反遭祸殃。」

    彭小丐想了想,问道:「赵阎丶吕不应丶许富几人呢?」他说的都是自己心腹,赵阎是临川分舵主,吕不应是抚州刑堂堂主丶许富是抚州兵队长,领着五百馀名弟子,负责抚州治安。

    殷宏低头道:「许队长和吕堂主都被抓走了,赵分舵得知消息,家小也不顾,连夜逃走,也不知去哪了。」

    彭小丐心中一痛,又陆续问了几个名字,不是被捕就是逃亡,有些反抗的已被格杀。抚州内外心腹都被肃清,徐放歌绸缪多时,亲自坐镇,靠着帮主号令,又有彭家势力撑腰,意在一举得手。仔细想想,早在彭南义升任莆田分舵时就已是故意隔绝他父子二人,趁着父亲丧事将华山与彭家势力带入抚州。

    杨衍问道:「总舵,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该怎麽办?彭小丐也不知道该怎麽办。现今抚州危机重重,寸步难行,自己心腹又在这短短几天内被铲除一空……杨衍见彭小丐不说话,知道他犹豫难办,于是建议道:「总舵,我们先想办法救出嫂子跟孩子。举旗反了,江西多的是支持您的人!」

    彭小丐摇头道:「江西近半势力是彭家的。徐放歌把江西送给臭狼,就是要他支持,反了,只是江西内讧,让彭家跟江西子弟打个两败俱伤,徐放歌正好以逸待劳,把眼中钉都给拔光。」

    他与徐放歌相识多年,实不知徐放歌城府如此之深,定谋划策如此周严。

    杨衍忽地明白,这局面下,血气之勇毫无用处,眼下最重要的是彭家一脉能够平安,于是道:「我们想办法救出嫂子跟孩子,先逃,再设法替彭大哥报仇。」

    彭小丐沉吟半晌,道:「先这样办。」又道,「我这伤起码还要养十几天,你们……办事小心点。」

    殷宏拱手领令道:「是!」说完又有些犹豫。

    彭小丐见他神色不定,问道:「还有事?」殷宏扭捏半天,不知该如何启齿。彭小丐骂道:「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做什麽!」

    殷宏这才道:「我刚才回去,听说……呃……臭狼放了消息,明日要处决叛徒,还要……」

    彭小丐道:「还要什麽?」

    殷宏道:「挖老舵主坟……」

    杨衍大怒,双眼圆睁,骂道:「我操他娘!」提刀便走。殷宏连忙将他拦下,道:「杨兄弟,你拼不过,白死罢了!你死了,谁照顾总舵?谁帮彭家报仇?」

    杨衍止不住心中悲愤,直欲发狂,虽知殷宏说得有理,但波涛汹涌怎按耐得住?忽听众人惊呼,有人喊道:「总舵!」他忙回头瞧去,只见彭小丐已然昏了过去。

    ※※※

    十几名壮汉正掘着彭老丐坟墓,坟前四十丈处的空地上立起十馀座高约三丈的十字架子,架下堆着浇满油脂的乾柴稻草,每个架子上都绑着一人,全是徐放歌下令擒回的彭小丐亲信,个个蓬头垢面赤身裸体,身上多处血污,显然曾遭拷打。有几人不住破口大骂,然而多数都在哀告求饶,坐在坟前椅上的彭千麒丝毫不以为意,笑着对身边严旭亭道:「严公子看过火刑吗?」

    严旭亭乾笑几声道:「没呢。」他望着周围人群,见个个脸上都有愤怒不满神色,心想:「臭狼这样治理江西,用不着几年就天怒人怨了,看来丐帮早晚式微。以前我老问爹,为什麽非得跟点苍联手?现在看来,少林少问世事,又有正俗之争,崆峒不出甘肃,女人又办不了大事,只剩下点苍,爹爹果然有远见。」

    「操娘的,挖个坟要多久?!」彭千麒见那几名挖坟的壮汉个个有气无力,手都在抖,不由得焦躁起来。几名壮汉却是苦不堪言。他们今天干了这活,以后走到哪都得背着个挖彭老丐坟的罪名,遭受白眼那是必然,只怕还得横死,只能在心中不住念祷:「彭大侠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彭大侠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彭千麒站起身来,在木架子前巡了一回,笑道:「你们这麽喜欢老头子,把你们烧去当他跟班,也算遂你们的愿!」早有人吓得肝胆俱裂,哭喊哀求,彭千麒只是嘻嘻笑着不理,又道:「等不及了,先烧吧!」

    他说着拿过火把,把一堆堆柴火点燃,顿时大火腾起。彭千麒故意把架子架得老高,受火刑的才不会一下便被烧死,反而要忍受更久的烟熏与高温煎熬。

    那原先破口大骂的人先是被浓烟熏得不住咳嗽,随即在高温烧灼下,大腿冒出烧烫伤独有的水泡,接着是腰丶胸,直到水泡爬满了脸颊,头发因热度而卷曲,末端被飘起的火花点燃。他们先是痛呼哀嚎,之后再也顾不上骨气与尊严,忍不住大声求饶,只求速死,惨叫声实在太过惨烈,围观人群惊得瞠目结舌,不少人剧烈呕吐起来。

    彭千麒笑吟吟地听着哀嚎,甚是享受。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逐渐被烤熟。他闻到一股酸气,发现围观人群早已逃了大半,只剩下部分人还在欣赏这少见的酷刑,也没空理会,睁大了眼,细细观看那些人身上浮起的水泡因升高的温度破裂,又在别处重新浮起,一颗颗冒出,像是正滚沸的热水,渗出的体液被热度烘乾,皮肤从红色逐渐变成焦黄色,滴下油脂,飘出淡淡焦味。他眉开眼笑,甚是欢喜。

    过了会,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人肚子逐渐胀大,彭千麒喊道:「好把戏来了,注意看!」

    不知为何,那些人的眼珠子渐渐从眼眶凸出,随即崩弹出来,尾端脉络仍连在空荡荡的眼眶里,两颗眼珠悬在两颊前不住摆荡。接着,他们的肚子猛然爆开,大量油脂伴着肠子喷出来,淋在火上,火势更旺,气味浓烈。

    严旭亭闻到烤肉的焦味时就已经忍不住喉头一酸,飘飘然柳中刃首先扛不住,转身呕吐起来。还有一人,严旭亭认得是点苍派来支援的高手黄柏,外号「硬爪」,他也忍不住呕吐起来。

    等到肠子与眼珠喷出时,连铁掌钱坤等人都吐了,严旭亭腹部痉挛,胃管一阵收缩。唯有方敬酒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在他中脘穴上轻按几下,才稍稍缓解了严旭亭腹部的紧缩。

    「他是个疯子。」方敬酒面无表情,淡淡道,「公子若是示弱,他瞧不起你,你就压不住他了。」

    严旭亭挺起胸膛,面露微笑,彭千麒恰恰回头,与他打个照面,笑道:「严公子觉得有趣吗?」

    严旭亭一面在心中骂娘,一面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彭千麒又道:「还有更有趣的。」说着望向棺木处。

    正在挖棺木的人早被吓到面如土色,加倍用力,没一会就把彭老丐的棺木挖出。彭千麒跳入墓穴,啐了一口道:「你也敢入土为安?!」他力贯右脚,奋力踹下,将棺木踹开一个大洞,蹲下看了一会,摸摸自己左半边脸颊,猛地站起身来,不住往棺木中踹去,发出鬼哭般的狂笑。旁人只见他不住狂笑,脚底黏糊糊一片,红的丶白的丶黑的,粘黏成一团,又带着些碎骨肉,最后竟解开腰带,当众在尸体上撒起尿来。

    彭千麒打了个哆嗦,哈哈大笑,压抑多年的怨气至今才得发泄,道:「把老头尸体吊起来,挂在总舵门口!瞧他儿子来不来替他收尸!」他狂态大发,经过木柱子前,瞧着那几具烧焦的尸体,只觉下体昂扬,兴奋异常,一股欲望压抑不住,不住大笑,对严旭亭道:「严公子,我忍不住了,先走一步!」说着快步离去。

    严旭亭见他脸色潮红,神色兴奋至极,简直像是怀里抱了个美人似的,甚觉古怪。「做过头了。」方敬酒对严旭亭道,「杀彭小丐只能用我们这几人,带上丐帮弟子,反而难杀。」

    ※※※

    「嘿丶呀!」彭豪威竖着手掌,虚拟成手刀模样,不住砍劈。赵氏看着儿子,她左手脱臼,一直没痊愈,早已肿胀不堪,仍强自支撑着照顾儿子。所幸地上尸体已被移走,没让儿子与尸体为伴。

    这几天儿子不知问过几次父亲在哪儿,也不知几次问过还要在这住多久,幸好他乖巧,没有纠缠。不管怎样,这孩子是安全的——威儿一死,公公就成了灭门种,他们不敢冒这个险。只是……之后威儿要由谁来照顾?

    赵氏正忧虑着,「轰」的一声,门被踹开,彭千麒抢了进来,抓起彭豪威一把按倒在地。彭豪威拼命挥舞小拳头,却哪有用处?赵氏顾不得手腕剧痛,扑上去拉扯彭千麒,喊道:「你想干嘛?!你不能动他!」

    彭千麒道:「老子现在就要!你不给老子操,我就操彭老丐的曾孙!」说着便要去扯彭豪威裤子。

    赵氏慌张失措,拉着他的手喊道:「他还小!」

    彭千麒毫不理会,一把将赵氏推开,赵氏哭喊道:「我嫁了!随便你!别弄我孩子!」

    彭千麒停下动作,眉头一挑,问道:「你愿意?」

    赵氏点头,彭千麒这才起身离开。赵氏抱起彭豪威,见他眼眶泛红,甚是惊惧,却仍是没流泪,只道:「娘,他欺负我!」

    赵氏摸摸他的头,从袖中取出一颗糖塞给他:「这是最后一颗糖了。以后的日子,没有爹,也没有娘,只有苦,没有甜,还有很多人会欺负你。你不要怕,要忍,无论多难受,多辛苦……」

    彭豪威瞪大了眼,抓住赵氏衣袖,着急问道:「为什麽没有爹没有娘?我不吃糖了!我以后都不吃糖了,我要爹跟娘!」

    赵氏流着泪道:「不吃糖很好,把糖收着,遇着难过的时候,就想着你还有一颗糖,吃了就不难过了。」

    彭豪威问道:「那爹跟娘会陪着威儿吗?」

    赵氏道:「会,可是要看你吃的苦够不够。够多,爹跟娘才会来陪你。」

    彭豪威点点头,眼神甚是坚定。

    赵氏道:「现在上床,用被子蒙住头,等娘叫你再出来。」

    彭豪威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彭千麒大踏步进来,将婚书和笔放在桌上。赵氏早已收起眼泪,咬着牙,颤抖提笔,签了闺名。

    她方签完婚书,彭千麒就将她推倒在地,赵氏忙喊:「别在这!我孩子在……」话没说完,「喀啦」一声,右手也被扭折脱臼。

    巨痛来袭,她咬住下唇。「威儿会听到……」她想着,忍住了惨叫声。

    彭千麒随即扭断了她的左脚。

    ※※※

    东柳巷大庄园前来了一对夫妻,各自骑着一匹白尾黄骠马,两匹马外形纹路都是一般模样,只是少妇那匹体型稍小些。两人服饰俱都华贵,公子脸上一颗鼻子大得出奇,格外醒目,少妇有着一对深深的卧蚕,像是两道弯月托着眼睛,长相虽算不上漂亮,也略见娇俏,腰间挂了个大酒葫芦。

    此时东柳巷戒备森严,门口又堆着刺客尸体,几天下来早已腐臭,寻常百姓哪敢经过,便是外地来的也晓得回避,这对夫妻径自走入,不免引起伏在暗处的保镖戒备。两人在大门前下马,那少妇捏着鼻子看了门前几十具尸体,道:「这样扔着不管,也不怕发瘟疫!」

    两名保镖走上前来,问道:「两位何人,有何贵干?」

    那公子从怀中取出一面金色令牌,令牌左边印着一束麻草,右边一只破碗,像是个反写的明字。保镖见到,吃了一惊,忙恭身行礼:「原来是公子亲临,失敬丶失敬!」

    另一人也忙道:「总舵主刚回总舵,还在半路上,我即刻前去通知!」

    那公子挥手道:「不用了。」说着携着少妇的手,并肩走入。几名保镖要拦阻,门口守卫眼神示意,让他们退下。

    那对夫妻沿着檐廊快步走过中庭,到了后院厢房,见一间房外守着四名壮汉。少妇道:「应该是那了!」两人快步上前,守卫正要拦阻,公子亮出令牌喝道:「退开!」

    少妇推开门,公子快步跟上,两人同时入屋,却见赵氏赤身裸体趴在门后,似乎想敲门求救。那公子转身避嫌,少妇忙脱下衣服披在赵氏身上,将她抱在怀里,咬牙道:「都是你,耽搁了!」

    公子无奈道:「我爹不走,我来了也没用……」

    少妇见赵氏满嘴是血,不止关节脱臼,手脚筋也被彭千麒挑断,脸上身上满是淤伤,不禁露出难过神色。

    赵氏问道:「你们……是谁?」

    少妇道:「我叫诸葛悠,那是外子,姓徐,叫徐少昀,我们是来救你跟孩子的。别说了,我扶你上床。」

    赵氏不住喘息,道:「不……不要!我儿子在床上,别让他看到我这模样!别……别吓着威儿……」她被虐时忍痛不叫,几乎咬掉整个下唇,此时脸上竟露出微笑,为自己方才一声不吭感到得意,又道,「我敲了好久的门……没人理我……」

    原来她刚才爬向门口是为了不让儿子见着自己凄惨模样,她手脚筋俱断,不能起身也无力开门,只得向外求助,却无人理她。

    「臭狼是禽兽,这几个也没人性!」诸葛悠怒道,「我记得他们长相,找机会一个个弄死!」

    「干嘛跟下人过不去?」徐少昀道,「他们也不敢得罪臭狼。」

    「你们……是来……救我们母子?」赵氏迟疑着问道。

    「嗯!」诸葛悠道,「对不住,是我们来晚了……你信得过我们吗?」

    赵氏定定望着她,似要透过她眼睛望到她心里去,半晌之后,猛地将眼闭上。

    哪有什麽信不信得过?她想,自己母子在这,还不是任人鱼肉?要抢威儿根本用不着骗她。

    「那……以后……威儿能拜托你们照顾吗……」赵氏睁开眼来,颤抖着问道。

    诸葛悠用力点了点头。

    赵氏面上露出一抹微笑,笑容里包含着无限哀伤,缓缓道:「谢谢,谢谢……我……我想我丈夫了……」

    诸葛悠明白她意思,她身受重伤,带着她逃只是拖累。她心底着实难受,犹豫了会,点点头,将赵氏打横抱起。赵氏道:「能帮我换件体面点的衣服吗?」她说,「我丈夫爱看……」

    诸葛悠将她放下,从行李中挑了几件,直挑到一件翠绿衫子,赵氏这才点头。诸葛悠又将她抱起,带到另一间厢房去。

    徐少昀走到床头坐下,见彭豪威还闷在棉被里。只听彭豪威喊道:「娘,什麽时候能探头?威儿快闷死了!」

    徐少昀心下恻然,将棉被掀开,彭豪威大大喘了口气,见是一名不认识的公子,又见不着母亲,问道:「我娘呢?」

    徐少昀道:「你娘有事先走了,让我们照顾你一阵子。你真乖,你娘叫你躲棉被里,你就不出来了?」

    彭豪威道:「爹说,老婆的话要听,娘的话更要听!」

    徐少昀笑道:「我老婆也这样说呢。」

    诸葛悠在另一间厢房帮赵氏换上衣服,她手脚粗放,赵氏伤势又重,几次弄疼她,颇觉惭愧。盛装完毕,她替赵氏挽了发髻,抹上胭脂,扶着她在镜前坐下。赵氏顾镜自盼,觉得满意,对诸葛悠道:「多谢姑娘。」

    诸葛悠问道:「要不要再见你儿子一面?」

    赵氏摇摇头:「见着了,舍不得,他又要纠缠。」又低声道,「相公,你的仙子来替你做菜了。」

    诸葛悠从怀中掏出短匕,左手抬起赵氏下巴,右手在她颈上一抹,一道血箭溅红了镜台。

    </bod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