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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朝云出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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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31章朝云出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1章朝云出岫(下)</h3>

    谢云襟太过惊慌,金夫子杀了两个无辜的人,又对他说父亲不会来找他,他竟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问题才好。

    「你为什麽要杀他们?爹为什麽恨我?」他索性两个都问了。

    「他们问题太多,早晚会发现我们不是萨族人,让他们活着,我们就有危险。」

    「我们可以走!」谢云襟喊着,「他们不会武功,拦不住你,走远了也追不上!这里这麽偏僻,他们未必会通知别人,就算通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们!」

    「但我们需要食物丶衣服和居住的地方,少爷才好养伤。」金夫子道,「这里很隐密,很安全,食物跟房子都为我们准备好了。」

    「他们是好人!」谢云襟难过道,「给我们吃的,还有药草汤!」

    金夫子低着头:「少爷,有时好人也要被牺牲,他们只是运气不好。您得杀伐果决,心软成不了大事。」他顿了会,道,「您还没吃东西,快吃吧。」

    「这不叫杀伐果决!」谢云襟怒道,「这叫狼心狗肺!」

    莉卡的半颗头颅落在地上,在墙上抹出一片红白,还有满地鲜血。以前他很少见到红色,现在却看见太多,忙扭过头去,想起方才还能说笑的小女孩眨眼间就横死,又怕又是难过。

    「少爷,您得吃东西才恢复得快。」金夫子加重语气,「这时候不能任性。」

    谢云襟只觉金夫子有些可怖,竟有些胆怯,抓着盘中羊肉片就吃。金夫子见他吃东西,满脸欢喜:「这里脏,老奴马上收拾乾净。」说着将希瑞德与莉卡的尸体拖到门外。

    「帮他们挖个墓。」谢云襟吩咐,「别让他们曝尸荒野。」

    金夫子皱眉:「太麻烦了,也显眼,最好是扔到荒山里让野兽啃食。」

    「他们帮过我们!」谢云襟大声道,「就不能对他们仁慈点吗?」

    金夫子没再反驳,将两具尸体拖出门,提了桶水进屋,揪着莉卡半边脑袋上的头发也丢到外头去,这才回屋擦拭血迹脑浆,顺手把谢云襟吃空的盘子收走——不知道是不是用同一个水桶里的水洗。

    金夫子一去许久,天色渐暗,谢云襟仰望屋顶,直至小屋被黑暗笼罩。他很少经历这样的黑,鬼谷殿不见天日,但时刻有火把照明,每月初三十八,金夫子都得搬上一两百斤灯油,摔落谷底时还有积雪映照月光,「荣辱知足」与「万人之敌」两座洞窟虽然黑,但他每次进入都会带着火把。

    他不怕黑,他已习惯与黑暗为伍,可今夜……闭上眼睛后,房间里的血腥味更浓。

    父亲为什麽恨自己?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毫无印象。他最初的记忆停留在鬼谷殿里,最多就是那个隐约存在的大哥。

    浑浑噩噩醒来后,金夫子端来一碗羊肉汤与稞饼:「这地方没什麽好东西,少爷将就些。」

    稞饼味淡,并不难吃。谢云襟问金夫子:「昨晚你没把话说清楚。」

    金夫子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那是少爷刚出生不久时的事……」金夫子道,「老爷是天下最有财富权势的人之一,当然……也会有人觊觎他的财富权势。三老爷,也就是您的三叔公,老爷的亲兄弟,他一直是老爷的左右手。老奴跟少爷说过,权势财富就像深渊,会让每个人坠下。」

    「三老爷坠下了,他想把老爷的权力财富握在自己手里,只是机会不好找。老爷行踪飘忽,随从多,武功也很好。」金夫子说着,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头抠得死紧,对孩子说这些话着实让他心疼。

    「三老爷知道有个机会,那就是夫人生孩子时。老爷很爱夫人,夫人回夜榜生孩子,老爷一定会陪着,控制住夫人就能让老爷唯命是从,他早在夫人有身时就定下计谋,等着机会。」

    「夫人生你们花了大力气,老爷见是双生子,觉得不祥,但夫人很喜欢你们,要老爷别多想,老爷就从她了。老爷心疼夫人虚弱,亲自出门为她找补药,三老爷趁机发难。」

    「但老爷不是没有准备,老爷是很聪明的人,怒王后裔很清楚权力斗争,老爷与夫人的居所有间密室,三老爷的人马从门外杀入,夫人拖着虚弱的身子抱起你们,在侍卫保护下躲进密室,本来是万无一失的。」

    「谁知道就在那时……那时……少爷哭了。」金夫子说道。

    谢云襟心底一跳。

    「哭声虽然细微,还是被叛徒听到,找到密室破墙而入,夫人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没法阻止少爷啼哭,只能放下孩子领着侍卫提剑拼搏。夫人武功很好,可她太虚弱,三老爷虽然不想杀夫人,想抓着夫人威胁老爷,但夫人为了你们兄弟死战,等老爷带着随从赶回时……夫人……已经重伤了。」

    「愤怒的老爷抓住了三老爷,老爷问幸存的侍卫为什麽密道会被发现,侍卫指了指还在襁褓中的少爷……说……是您哭了。夫人抓着老爷的手要老爷别生气,你们只是孩子……然后夫人就走了。」

    谢云襟苍白的脸上染上红晕,焦急大喊:「你胡说!你骗人!」

    「老爷伤心欲绝,少爷……如果您见到老爷那时候伤心的模样,您也会原谅老爷。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老爷笑了。」

    「老爷处死三老爷不在话下,那时起,老爷就恨少爷。如果不是连生两子,夫人不会这麽虚弱,如果不是少爷哭出声音,夫人不会被发现,如果……老爷说,古人说的没错,双生子不吉利,少爷您克死娘亲,以后又会兄弟争位……」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谢云襟大声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昨天那对父女也什麽都不知道,厄运来临时,没有谁会知道。」金夫子道,「少爷,这都是命。」

    「鬼谷殿其实已经荒废很久了,打从太爷那一代起,鬼谷殿就没再用过,掌握夜榜的怒王一脉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老爷不想再见您,所以才把您送来。您说想学武,老爷就知道瞒不过,所以他再也不来,我……老奴写过很多封信请老爷来见您,跟您当面说清楚,老爷只吩咐……他不会再来,等大少爷生子后再放您走。」

    谢云襟垂着头,他这才明白父亲之所以从不在自己面前提娘的事,是因为自己是个被舍弃的孩子,他并不是被保护在鬼谷殿,而是被囚禁在那。愤怒与不满从心底升起,他不由得全身发颤。

    「我毕竟是爹的孩子……」谢云襟道,「我不见了,他一定会担心吧?他会来找我吧?他……他以前每年都会来看我的……」

    金夫子摇摇头:「少爷别多想,先养伤,您这伤势得养许久呢。」

    谢云襟伤得真的很重,养了许久许久,久得谢云襟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不会好……

    希瑞德父女的生活似乎非常简单,一直没人来拜访,他与金夫子就此住下。金夫子耕种,喂鹅喂牛,照顾羊圈里的几头羊,服侍得比以前更妥贴。养病的日子比在鬼谷殿时更无聊,连书都没得看,金夫子偶尔会背着谢云襟出门,看看花草树木,看看他最爱的太阳月亮。他没有厌倦过看太阳,只是太刺眼,难以直视。他让金夫子带他去后院看希瑞德跟莉卡的坟墓,只有两个土堆。

    「我们什麽时候下山?」他问金夫子。金夫子摇头说不急,等他养好伤再说。

    七月时,摔断的腿骨虽然还隐隐作痛,但谢云襟已能够下床走动。他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又提起同样的问题。

    「少爷暂且住在这,老奴照顾您。」金夫子回答,「等一阵子,说不定……老爷会回心转意,派人来找您。」

    谢云襟觉得金夫子说辞反反覆覆,狐疑问道:「你不是说爹不会来找我?」

    「做爹的肯定会疼爱孩子,有忤逆的孩子,哪有无情的爹?」金夫子道,「老爷说不定会来找您,只是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想通。」

    「你怎麽知道?」谢云襟问,「爹对我还不够狠吗?」

    「我也有孩子。」金夫子说道,「我懂当爹的心情。」

    谢云襟一愣,他一直以为金夫子没有家人,因为他从没提起。他怎能扔下家人,在那阴暗湿冷的山洞中陪他十几年?

    「你有孩子,你不想他吗?」谢云襟问。

    「我经常想起……」金夫子脸上神情飘忽不定,像沉思,又像难过,「但想也没用。」

    他领着谢云襟回到小屋,坐在屋门前讲述起往事。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

    金夫子本名金隐言,桂地宜州人,父亲经商,家有馀产,让他拜入当地门派齐天门学艺。他文武双全,新娶的妻子不仅美貌,还是他青梅竹马的远亲表妹,正当他踌躇满志,以为能干下一番事业,却不想飞来横祸。

    有人栽赃密告,诬陷他一家走私贩盐,齐天门受审此案,主审的就是他掌门师父。他家人一个劲叫冤,掌门师父却置若罔闻,将他一家十四口全数下狱,金夫子身陷囹圄,父母亲戚大半死于狱中,其馀兄弟熬刑不过,只能屈打成招。他本以为必死,唯恐拖累妻子,只得写书休妻,不想结案时却把罪行都问在他兄弟身上,他成了从犯。掌门师父说,看在他是自己亲传弟子面上减刑三等,逐出宜州地界,金夫子临走前还想再见表妹一面,可亲戚说表妹已经改嫁,说他背着案子,别来走访徒惹晦气。

    他亲人无故死绝,不知仇家是谁,怨恨师父冤枉自己一家,师徒义绝。他也想过上告点苍洗刷冤屈,几次上告都说罪证确凿难以翻案,金夫子满腔怨怒无处发泄,便想行刺师父报仇,然而齐天门是桂地第二大门派,势力庞大,师父武功高强,随从更多,非他一人之力能成。

    「我想请夜榜帮我报仇,但请到足够的帮手刺杀齐天门掌门要很多钱。」金夫子说着,「我学着经商,可惜时运不济,白花了三年功夫,寸金无收。当时穷途潦倒,一咬牙,想着我行刺师父困难,不如去行刺师父的独生子,拼着一死让师父绝后,也让他知晓亲人死去的痛苦。」

    「我暗中潜回宜州,化妆成乞丐守在齐天门外,准备趁师父儿子出门时行刺,没想却见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我表妹,也是我妻子,她嫁给了师父的儿子。」金夫子说着,「我怒火中烧,心想为什麽嫁给他?天下人这麽多,为什麽非得嫁给我仇人的儿子?一时怒上心头,便想杀了表妹泄愤,于是尾随在她身后。」

    「没想倒是她先认出我来。她把我引到暗巷,哭着问我怎麽回来了,我本要动手,见着她又不忍心,问她为何如此狠心,难道天下无人可嫁,非要嫁给仇人之子?」

    谢云襟听着,隐约猜到真相,但还是听金夫子说下去。

    「原来一开始害我的人就是师父。我成亲那日,他儿子见着我表妹,神魂颠倒,于是暗中陷害我,表妹为了救我,嫁给师父之子,我才得以轻判。」

    「表妹又说了个秘密,原来她当初改嫁时已有身孕,这胎又生得晚,师父儿子没有起疑。」金夫子道,「当下我就想带着妻儿逃走,可表妹说齐天门家大业大,定然逃不掉。」

    「我知道表妹说得对。一想到自己有个儿子,想死的心就烟消云散,我还没跟儿子相认,还得陪着他长大,看他娶妻生子,就这麽死了,我不甘心。」

    「我让表妹好好照顾儿子,待他日大仇得雪,再来携他们母子共享天伦,之后便离开宜州,找着机会加入夜榜。」

    「我努力习武,干些收金买命的勾当,刺杀好些个商贾要人攒钱报仇,老爷见我能文善武,办事利落,提拔我做他护卫。别瞧说得轻易,我进夜榜十二年才终于见到老爷一面,等我凑足了报仇的钱,恍恍惚惚已过了二十年,才跟老爷说了这事。」

    「老爷说要是早说,一早就处置了,也不用多耽搁这三四年,派了『归去来』与『闻声不见人』两位高手领队前去。这两人在当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没个二三百两等闲请不到他们出手,少爷您瞧,这就是老爷的权势,他随口几句话就能派出两个顶尖高手帮我。」

    「我回到宜州,才知道师父跟表妹先后病逝。有了这两个高手帮忙,又是敌明我暗,报仇不难,我思子心切,先与儿子碰面混熟,寻着个机会把身世告诉他。」

    「少爷猜得着结果吗?」金夫子苦笑。

    「他不知道自己身世,定然不相信你的说辞。」谢云襟道。

    「他知道我是他亲生父亲,原来表妹早就偷偷跟他说过真相,要他别认贼作父。」金夫子道,「他说,我要报仇尽管去,他不拦着。」

    「但他不会认我,也不会跟我走。齐天门两代都是单传,他有个大门派继承,有财富地位名利。他说我一天都没照顾过他,没为他出过一文钱,没喂过他一口饭,他为什麽要丢下门派掌门的身份,认一个在夜榜当刺客的爹?」

    「他要我快些动手,把他现在这个正当盛年的爹杀了,他就能继承他爹的门派,让我有多远走多远,之后他会对我发通缉,发仇名状,追杀我替他爹报仇。」

    权势财富就像深渊,会让每个人坠下。

    「他又说,他继承仇人家业已经算为父母报仇,剩下的他都不管,归去来听了他这忤逆说辞,气得想一掌劈死他,还是我苦苦劝下。那毕竟是我孩子,我的血脉,他说的也对,我一天父亲都没当过,怎好二十年后腆着脸跟他相认?再说他要真狠得下心,大可先假意奉承,等我替他杀了养父再杀我灭口,那就真无人知晓了,可见他心底还是有我这个爹的。您说是吧?少爷。」

    谢云襟摇头:「这只是你帮他找的藉口,他没想到这层,又或者忌惮你的帮手,只想利用你尽早杀他养父,他是无情无义的人。」

    「少爷,您怎麽这麽说!」金夫子涨红着脸,「这就是眼观大局!争权夺利本来就要六亲不认,古代帝王家这种事常有,他拎得很清!」

    谢云襟不想与金夫子争辩,问道:「后来呢,你报仇了?」

    金夫子点点头:「杀完仇人后,我想再去见儿子一面,归去来劝我不要,但我还想在临走前听他叫我一声爹。我潜入齐天门,见着他,他呼喊刺客,派人追杀我,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但我一点也不怨他。」金夫子低声说着,「离开宜州后,我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夫人过世,老爷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您,我了无牵挂,又想报答老爷恩情,就来陪着您。」

    「少爷,您懂了吗?这就是父子天性。老爷毕竟是您父亲,总有一天他会想通,会像老奴疼爱孩子一样疼爱您。」

    天已经黑了,金夫子颤巍巍起身,说完这个故事竟让他好似老了十年。他回到屋里,点起光线微弱的油灯,小屋不比鬼谷殿,油灯得省着些用。

    谢云襟似懂了,又不懂,或许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是信不信。

    许多年后,他遇见一个人,他有时会希望那人像个金夫子儿子那样的儿子,或者有个像自己父亲一样的父亲。

    但他更希望他不是那样的儿子,也没有自己那样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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