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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乍暖还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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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33章乍暖还寒(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3章乍暖还寒(中)</h3>

    村里养不起闲人,金夫子必须找活干,可村民也聘不起长工。族长发现他会武功,让他露两手,才知是个高手,让儿子卡布斯叫他老师,聘请他教村里守卫队功夫,这才解决一日两餐的问题。

    金夫子一早便去小祭屋前广场教村里的青壮功夫,谢云襟向瓦拉小祭借了《萨婆多经》,经过广场时又看到图雅在门口搓绳。

    谢云襟对图雅很好奇,不明原因,后来才发觉是同病相怜。不,图雅能看到的比他更少,他还有机会,且终于看见太阳,而图雅永远不可能见着太阳,他不自觉走向图雅。

    「你是昨天的旅人?」图雅搓揉着草绳,忽地说道。

    谢云襟很讶异:「你怎麽知道我在这?」

    「你站得太近了,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图雅微笑着,「你站这麽近,哥哥看见会生气。」

    谢云襟还不太会拿捏与人说话的距离,除了父亲与金夫子他没与什麽人相处过,大多数时候他都站得太远,图雅看不见,又是个姑娘,他少了戒心。

    图雅一出生就是个瞎子,如果她父亲不是族长,如果不是部落太穷,人口太少,她即便不被溺死在水桶里,也要被弃置荒野。

    「我听爹说你们奉献一头牛,萨神保佑,会赐福给慷慨的人。」图雅问,「你有什麽事吗?」

    「我没看过人搓绳,好奇。」这是谢云襟能想到的藉口。

    「你没看过搓绳?」图雅歪着头问,「你多大年纪了?」

    「十四。」

    「这麽大了,不用干活吗?」图雅疑问。

    「我没干活,我读书,我爹照顾我。」谢云襟回答。

    「我叫图雅,你叫什麽名字?我忘记了。」

    「金云襟,云是天上飘……」他一时不知道该怎麽跟她讲解自己的名字,只得又重复一次,「金云襟,云雨的云,衣襟的襟。」

    「我知道什麽是云。」图雅羡慕道,「你一定是贵族或富商的孩子,才不用干活。」

    不算说错,谢云襟想了想:「你教我搓绳好吗?」

    「这有什麽难的?但是你得跟我说你来的地方是怎样的。」图雅说道。

    谢云襟自己都不知道西边蛮族是怎样的地方,但他了解图雅的心情,在鬼谷殿时,他也曾从书本上找寻瑰丽山河,找黄河之水天上来,找苗生满阡陌,更找小桥流水人家。

    不过他总算还有眼睛,能看书,能臆想,离开鬼谷殿后,虽没见过黄河之水天上来,也在雪山上见着清泉石上流,没看着苗生满阡陌,也有大漠孤烟直,没看着小桥流水人家,总有枯藤老树昏鸦。

    书上的形容加点想像总是能说的,他说起故事不疾不徐,也没有激情,只是简单平稳地陈述,但村庄里除了瓦拉小祭几乎没人读过书,相较之下谢云襟的形容显得生动且丰富。

    形容瀑布时,他想起「飞流直下九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于是讲给图雅听。图雅很难理解银河丶星光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的世界里只有触感丶味道丶形状,谢云襟这样形容:「银河像是沙子挂在天上,一整排细碎的沙子挂在天上。」他抓起一把沙子洒在图雅手背上。

    「星星看起来这麽硬吗?」图雅问。

    「更软些,像沙子细碎,像水一样软。」谢云襟想了想,又道,「他们一会出现,一会又消失,闪烁得很快。」

    「那云呢?」图雅又问。

    「云是软的,像棉花。」

    「棉花?」

    「羊毛。」谢云襟纠正,「一团羊毛。」

    「你叫云襟,云是软的,衣服也是软的,用云做衣服,你也是软的。」图雅笑着说。

    「或许吧。」谢云襟也不知道自己是软的还是硬的。

    「你以后能常来陪我聊天吗?」图雅道,「我喜欢跟人说话,但是爹娘跟兄弟们都很忙碌。」

    谢云襟点点头,见她仍在等着回答,这才「嗯」了一声,道:「我会常来陪你。」

    之后谢云襟时常去看图雅。他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看书,灯油太贵,入夜后他必须早睡。他看完《萨婆多经》,又借了《腾格斯经》,他得先了解萨教的教义与习俗,这是保命第一要务,之后又借了萨族的地理书籍丶历史书籍与其他书籍。

    若是看书倦了,或是还书时经过图雅家,他便会去找图雅。图雅总是有活在忙,除了搓草绳,有时晒衣洗衣,鞣制皮革,这村庄容不下闲人,即便瞎子也有干不完的活。她虽然瞎,但会的技艺比谢云襟多许多,她也会教谢云襟一些简单劳作,让谢云襟帮忙。

    谢云襟为图雅虚构了一个远方的故乡,那里有城镇丶大湖丶树林跟百姓,其中有部分是他臆想的,有些则来自瓦拉小祭房里一些萨族与西方通商的旅记。

    图雅说她很喜欢声音,什麽声音都喜欢,流水声丶风声丶牲畜的叫声丶编织草绳时的沙沙声丶鞣制皮革时的拍打声。她喜欢有感情的声音,小孩的哭声丶叫骂声丶说话声,尤其喜欢小孩。

    「因为小孩会陪我说话。」图雅说,「我以后要生很多孩子,爹说瞎眼的驴也能生下十个崽。」

    她已经被许配给村里的青年利兹,利兹是村里的守卫,他们深深相爱,利兹不嫌弃她瞎,从小就爱捉弄图雅,会突然靠近将她抱起,会在鲜花里塞入羊粪熏她,但也常常为图雅撕开叶片割下树皮,让图雅闻草木里的芳香,也会吹奏草笛给图雅听。

    但图雅最喜欢有意义的声音,除了交谈就是故事,故事让她神往。谢云襟来之前,每日晚上小祭在广场前讲解《萨婆多经》是她最期待的时刻,只是经书上的故事她听了太多次,没什麽新奇。

    谢云襟本想说几个《搜神记》的故事给图雅听,图雅皱起眉头问那是邪信者的故事吗?谢云襟只得改口说些关内的历史故事,讲战国策,讲楚汉争霸,讲三国。他只讲没妖怪没神佛的故事,图雅觉得十分新奇,谢云襟自觉并不善于讲故事,以前他只读,或者听金夫子说,但图雅每回都听得很认真。

    除了声音,图雅也喜欢味道跟触碰。她说自己喜欢摸东西,喜欢闻味道,她以前问过利兹星星是什麽味道,利兹说星星没有味道,后来又说经书上说星星是萨神创世时的馀光,有光就有火,那星星应该跟火一样的味道,可能是烧木头的味道。

    她把同样的问题问谢云襟,问他觉得星星是什麽味道,谢云襟想了想,道:「萨神的光不是凡俗的光,如果星星有味道,那一定是你想像中最神秘最好闻的,是无法形容的最好的味道,只能靠你猜想。」

    图雅悠然神往:「最神秘最好闻的味道……」

    谢云襟一直与图雅攀谈,并不只是因为同情,他一直想问图雅一个问题。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冬日,图雅洗着衣服。

    「你……过得好吗?」谢云襟问,「你什麽都看不见,不会难过吗?」

    这问题显然很冒犯,但谢云襟想在离开前得到答案。图雅沉默许久,脸上没了往常的微笑。

    「我……不好。」图雅说,「我好想知道能看见是什麽感觉,我想知道蓝色是什麽颜色,红色是什麽颜色。他们说水没有颜色,透明的,透明是什麽颜色?代表萨神的火又是什麽颜色?」

    「很多姑娘的活我不能做,我不能碰火,不能煮饭,我没法当利兹的好妻子。我不能牧羊,不能织衣,能做的事很少。我想闻树香花香,而不是牛粪跟羊粪的味道,可我没法单独走出村子。幸好萨神垂怜,爹能照顾我,利兹愿意照顾我,以后我有了孩子,孩子能照顾我,没有他们,我一个人没法活。」

    她并不绝望,虽然有很多困难,因为她终究还有得天独厚的运气,父亲是族长,养得起瞎子,保护她不被欺负,她是个姑娘,草原上,能生孩子的姑娘就算有用。

    「如果能重见光明,你想去哪里看看?」谢云襟问。

    「能看见就够了。」图雅低声说,「你们明眼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她反问谢云襟,「你呢?你不是要回故乡?」

    「我想将萨神的光带进关内。」谢云襟试探着问,「你觉得有办法吗?」

    「你跟古尔萨司有一样的想法。」图雅低声说着,「萨神的光无所不在,关内的盲猡早晚也要聆听衍那婆多的教诲。」

    谢云襟顿时注意:「古尔萨司也想入关?」

    图雅点点头:「瓦拉小祭以前在奈布巴都的祭司院学习,他跟爹闲聊时说过,古尔萨司想把五个巴都整合起来,打通一条路,向关内宣扬教义。」

    「他们打通了一条路?」谢云襟压抑激动,竭力平静地问,「在哪?」

    图雅摇头:「我不知道,瓦拉小祭可能知道。」她转过话题,问,「你今天能为我说故事吗?我想听快乐的故事。」

    ※

    「我看你时常去找族长女儿。」金夫子问,「你跟她说了些什麽?」

    「她说古尔萨司开了一条通往关内的路。」谢云襟道,「我们去奈布巴都打听。」

    这个村庄恰在奈布巴都辖区内,奈布巴都在北边,虽然仍有千里之遥,总好过更北边的三龙关。

    金夫子皱眉:「您对关外的事不熟,奈布巴都是关外最大的部落,那里人多,太危险。而且崆峒防堵甚严,就算真有这样一条路,崆峒也堵上了。」

    谢云襟被泼了盆冷水,反问:「你怎麽想?」

    金夫子道:「我们储好粮,等冬天过去,上山找找其他道路。」

    「你不是说山上没有路?」谢云襟只觉得金夫子反反覆覆,每回说辞都不同。

    「也比去奈布巴都安全些。」金夫子道,「我们先找,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谢云襟没打算听金夫子的话,第二天他借着还书为由头去见瓦拉小祭,先是试探着闲聊几句,接着说道:「尊贵的瓦拉小祭,我听图雅说古尔萨司有一条路,能将光明带入关内,有这回事吗?」

    瓦拉小祭挺喜欢这个旅居少年,他聪颖有智慧,他记得这少年刚归还《萨婆多经》时,他曾问过他关于经书的问题,这少年将经书读得极熟,而且有深刻的理解。

    他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是有这件事。我年轻时在祭司院学习,据说古尔萨司花了很多人力与钱财想打通圣路,派人入关宣扬教义,我听说关内现在有九个巴都,他们是分裂的,不齐心,只要五大部落联手,很容易就能击溃他们。」

    关内的部落不叫巴都,叫九大家,谢云襟也不想纠正瓦拉小祭,他问:「这条路在哪,您知道吗?」

    「你问这个做什麽?」瓦拉小祭疑问。

    「我与父亲希望到关内宣扬教义,帮助那些盲猡早日认识萨神。」

    「你不知道关内的盲猡仇视萨神子民吗?」瓦拉小祭道,「这很危险。」

    「萨神会赐与我力量。」谢云襟越来越懂萨族人的想法与风俗,这回答让瓦拉小祭感觉到这孩子信仰坚定。

    「我离开祭司院时,圣路还没打通,我也不知道圣路在哪。有一个谣传,说那群盲猡会派人混入巴都探听情报,所以古尔萨司对圣路的位置严格保密。」他停顿了会,接着道,「经过这麽多年,或许已经通了也说不定。」

    「要怎样才能得到通过圣路的资格?」谢云襟又问。

    瓦拉小祭摇头:「我不知道,或许要加入祭司院。」

    「怎样才能加入祭司院?」

    瓦拉小祭讶异这少年的热忱,回答道:「祭司院每年都有考试,不足十五的少年都能参加,通过考试就能进入祭司院进修。这非常难,我从九岁考到十四岁才进入祭司院,有人从八岁考到过了年纪依然进不了,你的年纪已经太大了。」

    「我只有十四岁。」谢云襟道。

    「想要一次考过太难。」瓦拉小祭慈祥说道,「但你有一颗虔诚的心,萨神会保佑你。」

    谢云襟问清了祭司院的考试内容,也就是几本经书跟先人对经文的诠释,还有关于萨族的历史等等。他把这消息告诉图雅,等冬天过去他就要动身前往奈布巴都,图雅为他高兴,给他祝福。

    「你怎麽又来了?」是利兹的声音。他是个健壮黝黑的青年,胳膊大概有谢云襟两倍粗。每日接近黄昏时,广场上金夫子对村庄守卫的训练便结束,以准备接下来的祈祷,他时常来看自己的未婚妻,也与谢云襟打过许多次礼貌且善良的招呼,偶尔会跟他攀谈几句,说起村落的事。

    「这是我未婚妻,你要与她保持距离。《萨婆多经》说,远离邻人的妻子,勿使她丈夫嫉妒,使人家庭失去安宁。」利兹揽住图雅肩膀,像是宣示自己的所有物,「滚!」

    图雅讶异:「利兹,你今天怎麽了?」

    利兹没有回话,拉着图雅进屋,接着走出替图雅收拾门前的皮革,瞪了谢云襟一眼后离开。就算谢云襟不擅与人往来,也看出那是带着怒意的眼神,他不太懂。

    「你跟人家的未婚妻这麽亲近,当然会引起嫉妒。」金夫子解释给谢云襟听,「你想问的事已经问了,少去跟图雅攀谈。」

    这听着是个好理由,但谢云襟还是起疑,利兹跟他见过很多次面,向来温和礼貌,甚至非常感激他时常来陪图雅说故事,让图雅开心。对利兹而言,自己只是个少年,而图雅已经是个姑娘,又与他定了亲,什麽都不会的自己在部落眼中是无用的废物,他是守卫,与图雅青梅竹马,图雅也喜欢他,毫无吃醋的理由。

    谢云襟在家看了几天书,没再去找图雅。一个晴朗的下午,谢云襟正在屋外借着日光看书,图雅提着一桶水,右手用木杖点着路从门前经过,他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时,图雅停下脚步,木杖不住乱点。

    「你在找我吗?」谢云襟问。

    图雅露出愧疚的微笑,将水桶搁地上:「你生气了吗?」

    「没有。」谢云襟收起书本,问,「我怕利兹生气。你想听故事吗?」

    图雅摇头:「我很喜欢听你说故事,但利兹说他不喜欢你,要我别理你。」

    「利兹不喜欢我,你就听他的?」谢云襟问。

    「利兹是我未来的丈夫,《萨婆多经》说……」

    谢云襟打断她的话:「妇人应当听从丈夫,因为妇人本性愚昧,需要丈夫指引光明。」

    「我经书也读得很熟,《萨婆多经》十三章二节也说,当荣耀萨神,勿以有灵骄傲,即便虫蛇马驼在神面前也是平等。」谢云襟道,「在萨神面前,人尚且与其他众生平等,何况男女。先贤解释,这段经文是因为圣衍那婆多那时候女人缺乏知识,所以建议让更有见识的男人带领女人。《腾格斯经》第三章第十七节说,女人若是拿起缝针为荣耀萨神的战士织衣,那针线就是刀枪,与男人享有所有同等权力。」

    图雅低垂着头:「我爱利兹,家里人也喜欢他,我不能忤逆他。」

    「利兹为什麽突然讨厌我?」

    图雅摇摇头:「我不知道。谢谢你的故事,我是想问,那七个国家最后谁赢了?」

    「秦国赢了,消灭了其馀六国,底定了关内大一统的功绩。」

    图雅笑了:「所以以后五大巴都跟九个部落也会共同沐浴在萨神的荣耀下?」

    谢云襟没有回答,图雅提起水桶持着拐杖回家去了,直到那场暴风雪来临前,他都没再去见图雅。

    那场罕见的暴风雪实在太大,金夫子要顶着窗户才不会让窗被风雪吹破,这样大的风雪即便雪山上也罕见,而且那时有鬼谷殿可以躲避。窗外一片白茫茫,什麽都看不见,狂风怒雪以及沿着缝隙渗入的寒气让谢云襟穿着厚重的皮袄还得往炕里不断添加柴火。

    幸好他们没在野外露宿,这样的风雪肯定熬不过去。

    即便是在村子里也熬不过去。

    为避雪建造的羊棚被暴雪压垮,慌张的主人在雪地里寻羊,却被大雪淹没。据说这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暴风雪,不仅在地上留下厚达六寸的积雪,粮窖里的粮食也全数冻伤,冻伤的存粮虽然还能吃,但坏得极快,即便是在冬天。

    储存草料的房屋被暴雪吹垮一角,草料被吹走大半,雪水浸满馀下的草料,村民们忙着搬运出来晾乾。其实抢救回来也无用,牛棚羊棚全垮了,没冻死的牛羊走失,剩下的几只吃这些剩馀的草料都大有敷余。

    瓦拉小祭与族长一同巡视粮窖,脸色铁青,族长抬头看向天空,暴雪之后的骄阳虽然温暖,却分外危险。

    「很快就会坏了。」族长说,「发下去,大夥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金夫子望着眼前一大盆青稞跟羊肉,皱着眉头:「糟了。」谢云襟抬头望着金夫子,从他脸上看出这场雪灾有多严重。

    几乎所有村民都出门了,拾捡柴火,找寻失散的羊群牛只,小祭写了手谕派人向别的村庄求援。族长希望金夫子尽快离开,他已经聘不起金夫子了。

    「我们收了你的牛,基于经文赋予的旅客权力丶信用与礼貌,不能赶你走。」族长拜访金夫子,「但我们供养不起你,你必须自己找粮食。当然,如果你愿意在村里落户,我也不反对,你功夫很好,很有本事,又安分,我们会需要一个守卫队长,但这段时日你得自己找粮食。」

    谢云襟扫雪时,见着蹲在族长家门口的图雅,她抱着双肩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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