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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芸芸众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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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83章芸芸众生(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3章芸芸众生(下)</h3>

    入夜后,郭壁年跟往常一样摸黑进入阁楼,刚登上阶梯挂上油灯,一转头就瞧见阴暗处一条人影,险些惊呼出声。

    是明不详,火光照着他半边脸蛋白里透红,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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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怎麽进来的?」郭壁年压低声音吃惊问着。铁鹰门不大不小也是个门派,守卫弟子有十几名,自个都得小心翼翼才能从卧房走来阁楼不被发现。

    「我见天黑了,先潜进来等你。」明不详答得理所当然。

    真不愧是能刺杀臭狼的高手,郭壁年暗自佩服:「我还想着怎麽接你进来,你自己就来了。」

    明不详点点头:「开始吧。」

    这是郭壁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换装,不禁迟疑了许久,才打开箱笼取出衣服。第一次让人看着自己装扮,不能现眼,他精心挑了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件仿唐半袖齐腰襦裙,还得搭件披纱,农妇村姑是买不起这麽好的质料样式的,镇上穿得起这衣服的也不过十来户。

    他穿上衣服,梳了个髻,簪上钗,开始涂抹胭脂。他一打扮就忘了明不详在身边,打扮停当回过头来,有些害羞地起身对着明不详转了一圈,问:「漂亮吗?」

    明不详点点头:「还少一对耳饰。」

    「我不能穿耳洞。」郭壁年不由得泄气,「爹会杀了我。」

    「令堂有留下耳环耳坠吗?」明不详问。

    郭壁年翻箱倒柜找出几对耳坠交给明不详,明不详挑了一款,找了些铜丝铁线,也不知怎麽拧扭,在耳坠边整出个小夹子,恰巧能夹住耳垂。郭壁年眼睛一亮,忙取过夹上,觉得明不详挑选的耳坠极为衬搭,于是道:「你帮我挑几件衣服吧!」

    明不详在箱笼里找了几件衣服让郭壁年换上,郭壁年只觉得他所挑服饰搭配合宜,华美兼备,即便是稍微普通的衣裙,穿着都有几分模样,不由得更是欣喜。他一连换了三套衣服,不觉麻烦,又问明不详会不会化妆,明不详提笔替他描眉涂粉,手镜一照,容光焕发。

    他这癖好深藏多年,从不曾与人说起,这晚在阁楼与明不详相处,实为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满心欢喜,浑然忘我,不知不觉动静大了。巡逻弟子闻得异声来找,郭壁年忙吹熄油灯,屏气凝神,吓出一身冷汗,好在那弟子没瞧见人,只道是耗子,也没多查,掩门离去。

    「如此,心满意足了?」明不详问。

    郭壁年踌躇半晌,道:「你看得到我穿这身衣服,我自己却看不着,要不……你……你能不能穿上让我看看?」

    明不详摇头:「你日后娶妻,什麽衣服都能穿上,不急于一时。」

    郭壁年道:「可惜这些衣服都是家母留下的,来来去去就这几件,若能添购新装,我定要一件件穿给你看。」

    他是当地门派世子,镇上人几乎都认得,这麽好的布料平日里买的人不多,何况还需定制方能合身,若买新衣必遭怀疑。

    「等我几天。」明不详道,「小镇上不会有太好的布料,剪裁也不得宜,得往大城走,我正好要到义阳去。」

    郭壁年忙道:「使不得,你是通缉犯,进城危险!」

    明不详道:「不用担心我。」

    郭壁年感动涕零,抓着明不详的手道:「你真是个义士,果然是了不起的好人!」又再三提醒明不详小心行事,千万不可被擒获。

    明不详点点头,从楼梯口一跃,轻飘飘从阁楼跳下,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郭壁年讶异他轻功如此卓绝,更难得的是如此善良,对他人品武功不禁又多几分仰慕。

    忙活大半夜,郭壁年第二天不住打盹,溜到书房补眠,被郭父发现,认为他偷懒,又是一顿严词教训,还叫来弟弟围观。郭壁年满心等着与明不详再会,对父亲训斥也不那麽上心了。

    五天后,郭壁年再次来到阁楼,又被明不详吓了一跳。

    「你几时来的?」郭壁年问。

    「今天刚回来。」明不详将身前两个大纸封推了推,郭壁年忙伸手接过。一封触手软绵,他忙打开就着灯火看,里头是件粉色半袖鸾纹锦衣丶罗纱裙丶桃红色凤纹腰带与一双绣花珍珠鞋,另一封则是一盒胭脂水粉,并有流苏丶玉坠丶发簪丶耳环丶花钿等饰品一应俱全。

    郭壁年喜得几乎晕了过去,这是他许多年未有的新衣,且明不详眼光过人,这新衣绣纹华美,单看着便夺人眼目。他忙打扮起来,让明不详为他扑粉梳妆,他原本担心自己腰身虽细,毕竟是男子,怕不合身,装扮停当后却只觉宽窄得宜,忍不住问道:「明兄弟哪找来这麽合身的衣服?」

    「我让义阳的彩绣坊连夜照着你的身材赶制的。」明不详问道,「合身吗?」

    郭壁年忙道:「合适!太合适了!」

    他忍不住原地舞了一圈,学戏班子花旦甩个不存在的水袖,又想即便有这麽漂亮的衣服,除了明不详也无人能看见,不免落寞,叹了口气,心想:「古人说衣锦夜行,谁知之者,现今才明白这道理。」

    明不详像能看穿他心思,问道:「想让更多人看见?」

    郭壁年忙问:「能吗?」

    明不详提起油灯:「跟我来。」

    郭壁年又惊又喜,跟着明不详下了阁楼。他还担心巡逻守卫呢,明不详拉着他三两步便避开巡逻来到围墙外。他学武多年,虽着女装,翻墙不难,不过见明不详轻飘飘一跃而过,仍是佩服。

    明不详提着油灯引路,躲开打更人与夜巡弟子,走了许久,郭壁年生怕新买的绣花珍珠鞋沾了脏污,很是心疼。两人来到市场口,一名乞丐横躺在地,明不详要他稍待,上前唤醒乞丐,也不知道说些什麽,那乞丐直身坐起,明不详回头招呼:「上前来。」

    郭壁年很是犹豫,他毕竟是掌门亲子,这等不伦不类的模样若传出去,不只丢人现眼这麽简单,可又实在按捺不住,于是轻移莲步缓慢上前。明不详把油灯对着郭壁年从头到脚照了个遍,问乞丐:「漂亮吗?」

    那乞丐愣了会,忙点头:「漂亮!好漂亮!」

    郭壁年本怕他认出自己,听他语气似乎没认出,忍不住上前一步,转个了身,问道:「我真的漂亮吗?」

    乞丐听他说话,似有讶异,但仍哑着嗓子道:「漂亮!很漂亮!」

    郭壁年追问:「哪里漂亮?」

    那乞丐又是一愣,只说:「全身都很漂亮!衣服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这话引得郭壁年怀疑,正要上前,明不详拦住他道:「该回去了。」

    郭壁年轻轻推开明不详,上前细细端详,吃惊道:「你是个瞎子?」

    乞丐被戳破,只得点头:「对,我是个瞎子。」

    郭壁年只觉心里空荡荡的,索然无味,掏了掏袖口,换了新衣服哪有带银两?却见明不详递给他一小撮银角,约莫一钱重,也算大方了。郭壁年将银角扔给乞丐,乞丐接过银角,兀自不敢相信如此厚赏,忙不住喊:「漂亮,真漂亮!公子的衣服漂亮,公子长得也俊!」

    郭壁年怕他大声说话引来打更巡守,忙道:「行了!」随即与明不详快步离开。

    「这些衣服丶首饰丶胭脂花了多少银两?」郭壁年回到阁楼,丧气道,「我一并算给你。」

    「不用。」明不详问他,「你已无所求了吗?」

    「你为什麽要帮我?」郭壁年忍不住问。

    「我想看看你会做出什麽事来。」明不详想了想,「我有个朋友说做好事不需要理由,我现在也算做好事吧?」

    「天大的好事。」郭壁年垂着头回答。

    「那我走了。」明不详正要起身,郭壁年忙道:「你能不能多留几天,陪陪我?我……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可以,你在这附近住下,嘉阳镇我还管得住,不用担心危险。」

    明不详问道:「多留几天是你最后的要求?」

    这样就够了吗?郭壁年扪心自问。

    「我……一次就好。」郭壁年道,「我想让很多人看见我,我想穿着这衣服白天出门,看我是不是真的漂亮。」

    「那是不可能的。」明不详一语道破,「你本只想着有人听你说话,之后又希望让我看见你穿女装,之后又说希望别人看见,现在又希望更多人看见。」

    「求不得是七大苦,欲壑难填,一次之后会有第二次,终会出事。」明不详道,「这种事我以前看过,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只是喜欢漂亮衣服,碍着谁了?」郭壁年终于吐出内心的不满与怨愤,「男人穿什麽衣服,女人穿什麽衣服,谁定的规矩?凭什麽戏台上能有乾旦坤生,我就不能穿着漂亮衣服!」

    他想到以后即便娶妻也只能替妻子打扮,要是穿给妻子看,怕不把她骇死,自己肯定穿不上这些漂亮衣裳了。

    「不与世同流,终为世所厌。」明不详回答,「还是你想再上吊一次?」他摇头,「即便你不生在这样的世家,也没法穿这些衣服,除非你是个姑娘,而且很有钱,普通人家买不起这样的衣服,就算不是万里挑一,也得是数千里挑一。」

    明不详正要下楼,郭壁年拉住他的手:「就一次,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帮我!就当做做好事!」

    明不详想了想,问他:「你会奏乐跳舞吗?」

    ※

    前往别山镇的路上,郭壁年压不住内心的雀跃欣喜,直奔出二十里外,又担心明不详落在后头,放慢马蹄。

    明不详已在前方等他,且备了一辆马车。他不是通缉犯吗,怎麽要什麽有什麽,连马车都弄来了?郭壁年不禁想着,又想若不是这麽手眼通天,怕也行刺不了江西总舵,只是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自己跟他真是天差地别。

    马车上已替他备好换穿的衣物,明不详在车厢里为他梳妆。

    「待一个时辰就走。」明不详嘱咐,「不要说话,不要留宿,不要去人家院子,不要与人往来。」

    郭壁年点头,明不详为他挽个垂挂髻,用红布遮住下巴与喉结。郭壁年正当年少,身材因练武精壮结实,腰身倒有,只比明不详宽个三两寸,至于胸部,他喜欢的是漂亮衣服,并不想真装成女人模样,便也不加伪装。

    马车在午后抵达别山镇,明不详是通缉犯,在镇内久待不便,郭壁年自个抱着把琵琶进入镇里,心跳加速,掌心冒汗。

    郭壁年一踏进别山镇就引来注意,华服玉簪珍珠鞋,虽然犹抱琵琶半遮脸,但眉目如画,腰身细致。他察觉到众人的灼灼目光,几乎所有人都为他转过头来,隐约间听见几声赞叹。

    自己一定很漂亮,他想着。他来到市场口,从袖中掏出个碗放在地上,弹起琵琶。

    其实郭壁年琵琶弹得颇差,时有错漏,来回就两三首曲子。郭母会弹琵琶,因疯病居于厢房时会弹曲自娱,他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些。

    然而无关紧要,他身边依旧聚满人潮,诚然他衣着华美引人侧目,更大的原因是众人都想这样一个华服美人怎会流落到别山镇来?这身衣裳得多少开销?

    开布庄的陈老板暗地里说了句:「没个十几两银子,整治不出这行头。」既然穿得起这行头,就断不是普通街头巷弄求温饱的卖艺姑娘,就说这曲艺也没啥好卖的,吸引众人的是对这身华服的赞叹,还有不明所以故弄玄虚的身份。

    这麽多人围观自己,郭壁年有些飘飘然。谁说漂亮衣服只有姑娘能穿?戏台上的乾旦们若不引人入胜,怎有那登徒子为之色迷?潘安掷果,看杀卫玠,都有古例,唉,可惜自己还是长得不够好,得遮遮掩掩,要是明兄弟穿上这身衣服,一举手一投足真要掷果盈车看杀美人了。

    为什麽不让爹看看呢?郭壁年弹着不成调的琵琶,想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让明兄弟再准备一套更漂亮的衣服穿给爹看,指不定爹就懂了,就明白九环刀哪比得上有珍珠挂穗玉石雕琢的唐刀,男人的衣服又哪有姑娘家的这许多精致巧妙,皂靴又怎及得上登云履好看。

    他这辈子心愿终于得偿,眼看人群越聚越多,忘乎所以,忍不住原地打个滴溜,纤腰一仰,使个抱琴望月,他学过武,动作行云流水不见拖沓。

    「好漂亮的姑娘,露个脸瞧瞧!」有人喊道。

    郭壁年听见了,正陶醉间,一人从人群中走出,顶着个寸许长的头发,上前就来掀他面纱,郭壁年吃惊闪避,慢了一步,忙伸手遮掩。

    那人是普光寺的俗僧,新近还了俗,是个粗鄙人,口中喊道:「做什麽遮遮掩掩!露个脸来,要是貌美的,自有打赏!」说着就去抓他手臂。郭壁年怕露脸,扭头举臂格挡,那人见他会武,讶异喊道:「师兄弟来帮忙!」

    人群里钻出四个壮汉,都是一般短发,伸手就去抓郭壁年,郭壁年又要遮挡又要闪避,手忙脚乱,欲跑又被人墙挡住,忍不住喊道:「让开!」

    话一出口,顿觉不妙,众人听他嗓音低沉,更是讶异,几个俗僧联手将他按压在地,抓住他手脚,见他大鼻阔嘴,不见美貌,顿觉失望,又去抓他胸部,触手平坦,咦了一声,伸手往他下体抓去。

    有人高声喊道:「是个男的!」

    郭壁年露了形迹,顾不上遮掩,一脚踢中一名僧人面门,一个鲤鱼打挺,将个好琵琶砸在个秃顶上,转身要逃,早被人喊着拿下,重重人墙反成了障碍,阻挡去路。

    猛然背心一痛,中了一脚,他还没摔倒就被人抓着,不知哪来的十馀人将他摁倒,不住踢打,他逃脱不得,只能护住头脸挨揍。

    只听有人道:「是个妖人!」「男扮女装,必行歹事!」「恶心!打死他!」又有人喊道:「抓他去门派审问!」这一审问,不把他审个身败名裂?郭壁年心惊胆颤,刚要说话,砰的一下,有人踢中他面门,鼻血长流。众人兀自不休,拳头如雨,又踢又踹,打得他吐血,胭脂已花,披头散发,衣服也给扯了个破烂不堪。

    他被人拉起,拖着向普光寺走,一众人跟着吆喝抓他审问。他垂头丧气,听到有个姑娘劝阻众人:「男人穿女装怎地?又不碍着谁。」他眼一瞥,见着这姑娘,心想:「还是有人懂我。」

    终究要身败名裂,爹一定会失望,他满心绝望。忽地,有马车从前方街口打横冲出,他认得那车,更认得马上的人。

    一道银光打眼前掠过,押着他的两人大叫一声,齐齐松手,他知道机不可失,忍痛向前一扑。还差着一丈远,那银光猛地盘旋而起,在他腰间一盘一带,他借力一跃而起,落在马上,马车随即奔出。普光寺弟子大吼大叫着追来,马上那人银光一扫斩断车辕,马匹脱了桎梏,放足急奔,那些个弟子武功平凡,哪里追得上?

    这一逃,逃出了别山镇五里外才停下。郭壁年几乎是从马上摔下的,仰躺在地,满脸鲜血,红白交错,半裸的身子上全是脚印瘀青,不止肋骨断了几根,连牙齿都被打崩了三颗。

    明不详坐在身边看着他。

    「谢……谢谢。」他喘气说着,全身疼痛。

    「你刚才是不是还想回去给你爹看,觉得你爹可能不会见怪?」明不详问。

    郭壁年点点头,他确实得意忘形,才会被轻易扯下面纱,那时他隐隐觉得就算给人看见了又如何,无所谓。

    「你很无趣,我以为你会有不同的做法。」明不详摇摇头,「你会做的事全在我预料之中。」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停在这也好,继续下去,我能见着你的下场。」

    郭壁年不住大口喘气,苦笑道:「我不敢了,我……知道怕了。」可他心底还有不甘,「可我又没碍着谁,为什麽这样对我?」

    「我也不懂。」明不详摇头,「只能说不与世同流,必遭世所弃。」

    「刚才挨打时,有个姑娘为我说话。」郭壁年道,「我回家养好伤,打算找着这姑娘,就娶她吧。我能在她面前穿漂亮衣服,以后生下三五个姑娘,每个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笑着,却忍不住眼眶泛红。

    「我……我穿那衣服好看吗?」他问。

    明不详点点头。

    郭壁年是被明不详搀扶着上马的,他趴在马上问:「以后还能见着你吗?」

    「最好不要。」明不详道。

    郭壁年满脸落寞:「那……珍重了。」

    明不详一拍马臀,马往嘉阳镇奔去。

    郭壁年只是个普通人,他欲壑难填,得寸进尺,心存侥幸,并没有真正直面于世的勇气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朵奇花的苗子未必能开出艳丽的花朵。

    明不详想起杨衍,那朵奇葩现在又生长成怎样了呢?

    还是先去少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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