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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问心无愧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章问心无愧</h3>

    校场上呼喝声响亮,隔着老远,李景风就能瞧见人们口中和毛氅下冒出的蒸腾热气。

    他把目光落在手上的《衍那婆多经》译本上。

    红霞关大战后,关内所有关于萨教的记载与事物都遭销毁,私藏者处死,唯独崆峒还留下些遗本,作为训练死间知己知彼之用。

    要记的东西很多,他怕弄混。

    「李大侠……我想喝酒。」这话有气无力,在烈日下操练一个时辰的弟子趴在炕上都说得更有精神。

    诸葛然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半闭半睁的眼睛,抱着手炉缩在炕上。昆仑宫的寒冬甚于三龙关,这可把来自南方的副掌给冻坏了。

    「三爷说您喝太多了。」李景风随口回答,「而且现在昆仑宫没酒。」

    「我知道臭猩猩把酒藏起来。」诸葛然的声音隔着棉被有些含糊,「我想喝酒。」

    如果诸葛然觉得自己不舒坦,就不会让身边的人舒坦,就算动都不动,也有法子闹得你不开心。

    李景风最有耐心涵养,只道:「晚点我帮您问问三爷。」

    诸葛然拉紧棉被:「娘的,这地方一整年都这麽冻得死人吗?」

    「也不是。」李景风道,「只是这里冬天长一些,冷一些。」

    「就这五百人,臭猩猩也认真操练。」诸葛然望向门外,吆喝声一早上没停过,扰人清梦。

    李景风嗯了一声没再回话,不一会,诸葛然又出声。

    「傻小子……」

    「嗯?」

    「我想喝酒……」

    李景风无奈道:「副掌,这经书章章节节一段一段,前后又没连贯,本来就难念,我没念熟,出关得遭罪,您别闹腾。」

    「你默不默得出《心经》,念不念得出《太上老君感应篇》?」

    「只会几句。」

    「那不就得了。就算是少林那边的百姓,不识字的也比识字的多。没人会考你这个,不用把整本经书都背下来,粗看,领略就好。」

    「多记一些也好。」李景风问道,「副掌,我看萨教的经文说的也是劝人为善,讲一些人生道理,只说要传播教义,看不出哪里邪门。」

    他在冷龙岭时听齐子概跟诸葛然讲到蛮族,都说得十恶不赦,加上小房的遭遇跟昆仑宫上那场动乱,对萨教先入为主,本以为萨教经文应该偏激极端,哪知大部分经文仍是弘扬爱与善,顶多部分经文不合时宜罢了。

    「佛经也说四大皆空,现在少林只有和尚空了。」诸葛然道,「我记得蛮族还有一本什麽经,说的是把不信教的都杀了。」

    李景风想了想,道:「这就太残忍了,佛经可没说把不信教的人杀了。」

    诸葛然眯着眼,李景风感觉自己能看到藏在被窝里的讥嘲笑容。

    「九大家防蛮族如虎,关外一滴水都不准进来,为什麽?」

    「听说前朝时期关内许多人信奉萨教,作了内应,才让蛮族坐大。」

    「那些人去哪了?」

    李景风一愣。

    「历朝不乏灭佛灭道,可少林武当还是武林泰斗,偏偏萨教在关内一本书都没落下,就这麽几十年工夫,百多年前足以动摇前朝的萨教就连一个信徒都没了,九大家的历史都没记载,您倒是说说,那些信徒哪去了?」

    李景风忽地觉出一阵寒意。这几年他经历渐广,见多了世道的各种不公不义,也看清了九大家手段,单看小房妹妹的遭遇,不难猜测关内萨教信徒的下场。

    「红霞关大战后,九大家史书有提到这麽一句话:『肃清蛮族奸细』,我看记载时就想,怎麽不写清楚多少人?后来我才明白……」诸葛然抖了抖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冷,依旧只露出一双小眼睛,「我猜是书本的一行太短,塞不下那麽长的数字。」

    「你说鲁豫晋冀四地的萨教徒是谁杀的?」诸葛然仿若自问自答,「至少不是我杀的。」

    李景风默然不语。被杀的萨教徒当中,真正能算是奸细的有几个?《衍那婆多经》没教人们杀人,佛经也没有教人杀人,他相信《太上老君感应篇》也不会教人杀人。

    杀人的还得是人。

    他把视线放回书上,算是结束了这个话头。

    「李大侠。」诸葛然又喊。

    「副掌又怎麽了?」

    「我想喝酒。」

    李景风阖上经书,道:「副掌是不是闷得慌?」

    诸葛然道:「九大家最聪明的跟武功最好的人就缩在这旮旯里,合适吗?」

    「我觉得这儿挺重要。」李景风道,「除了三龙关跟密道,这里是萨教唯一能进出的地方。他们或许还有别的路,但肯定比这里更危险难走。守在这里断了他们的消息,免得他们互通有无里应外合。」

    「看不出来你这麽有见地,机灵。」

    李景风苦笑:「副掌,您夸我,我真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诸葛然给了个白眼,「你要是回不来,死前想起被我夸过,这辈子也没更值的事了。」

    李景风莞尔一笑,也不反驳。

    「爹丶景风哥哥。」诸葛妍进房为火炉加炭。她戴着毡帽遮掩光头,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李景风看她一跛一跛,也不知会不会落下残疾,起身帮忙:「你少动,多休息。」

    「我还要帮义父打扫房间,烧热水。」诸葛妍道,「这里人少,要多干活。景风哥哥要念书,很忙,只有爹最清闲。」

    李景风噗嗤一笑。诸葛然骂道:「手心伸出来,赏你两下。」

    诸葛妍跛着脚快步逃到门口,回头道:「才不要。」

    「你不过来,我过去打你。」

    「义父说爹走不出棉被。」诸葛妍笑道,「我去帮义父烧水,再帮爹倒一壶热茶。」

    「这女儿,只认义父,爹的话都不听,养着没趣。」诸葛然连把手杖伸出棉被外的念头都不想动。

    经历这一劫,小妍妹妹像是突然长大了,李景风不知怎麽形容,只感觉这妹妹到这时才终于开始张开眼睛看这世道。

    她会很难过,但有三爷跟副掌在身边,会没事的。

    「副掌,我明天就要回三龙关了。」李景风道,「您以后得更寂寞了。」

    「还指望你替我解闷?」诸葛然把棉被拉得更紧些。

    李景风又要看书。

    「李大侠……」

    「副掌……」李景风终是按捺不住,抱怨道,「再这样,我换房间了。」

    「我还没说话,你就帮我说了,那你猜猜我下一句要说啥?」

    「副掌要说什麽?」

    「你知道水井在哪吧?去帮我把井边打水的桶子拿来。」

    李景风起身取皮袄穿上,问道:「副掌要水桶干嘛?」

    「用这水桶装酒,我想喝酒。」

    虽然没笑出声,但李景风已看见副掌身子轻微抖动,不由得气结。

    诸葛妍又跛着脚端着两个酒杯走入,诸葛然精神一振。

    「我知道义父把酒藏在哪。」诸葛妍把酒杯端上前,「只有两杯,多了义父会发现……」

    不等她说完,诸葛然咕噜一口喝下一杯,又抢过另一杯。

    「这杯是景风哥哥的。」诸葛妍连忙阻止。

    李景风忙道:「我那杯也让副掌喝吧。」

    小妍都学会偷东西了……学好不容易,学坏快得多,李景风心想,尤其是副掌教的时候。

    诸葛然品了好一会才把酒咽下,笑道,「乖女儿愈发机灵了,跟爹说,你义父把酒藏哪儿啦?」

    诸葛妍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忙收拾酒杯一瘸一拐逃了出去。

    ※

    昆仑宫出事后,崆峒调查蛮族如何潜入,查着后山山壁后这条险路,一并查出失踪的几人,包括一个叫王红的姑娘跟一名叫许胜海的守卫,俱都发了通缉。李景风猜测杨衍在昆仑宫失踪,走的应该也是这条险路。他原想沿着这条路出关,说不定能查到些关于杨衍行踪的蛛丝马迹,为了三爷的事,他已经耽搁许久,相信明不详早已出发。

    这念头被三爷阻止了。「那条路上没我们的人,你容易露怯,还是得从三龙关出去。你会进入瓦尔特巴都,那条路上有自己人——如果他还活着。」齐子概说道,「由不得你任性,你还是得回三龙关,朱爷会关照你。」

    「你他娘的当关外多小,找个人容易?」诸葛然道,「别把心思放这,找十年你都找不着人。」

    回到三龙关时,距离三爷出事已过了个把月,对外李景风仍是通缉犯,遮着头脸在铁剑银卫带领下进了三龙关,见着朱指瑕。

    「甘铁池要我把这个交给你。」朱指瑕将去无悔交给李景风,里头已重新上箭。这暗器太精巧,箭是特制的,无法量产。

    李景风心中感激,问道:「甘老伯还好吗?」

    「他很好,不用担心。」朱指瑕取出三封信跟张地图交给李景风,其中一封印上崆峒掌门朱漆,另外两封虽然黏得严实,却连署名也无。他取纸笔写了个丰字,划了个勾串上,像把镰刀。

    「除了出关的死间,整个崆峒知道这记号的不超过五个人,记牢了。」朱指瑕说完,将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三封一并交给那人,能证明你身份。」

    李景风收下信件。

    「他叫田莽,住在瓦尔特巴都的领地,你要去的地方是奈布巴都。」朱指瑕领着李景风来到三龙关西侧楼台上,指着陡峭山壁说道,「我们不能确定蛮族有没有监视三龙关,所以你不能直接从城墙下去,要从山崖爬过去。」

    三龙关有大门,大门后是瓮城,据说初建时这门还有用,崆峒城落成后,索性从内里用熔铸的铁封上。当初浇铸时流淌一地铁汁,在门后凝结成一大片早已锈蚀的斑驳铁块,现在这大门已无法开启。

    用铜墙铁壁来形容三龙关,再精确不过。

    「你得翻过山,等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再露面。」朱指瑕吩咐,「我没别的能跟你说,自己保重。」

    入夜后,李景风站在城墙上,系上绳索,从城墙边缓缓降到山坡上,靠着夜眼半走半爬,隐入山中。

    光秃秃的山壁,矮草没能熬过寒冬,干黄地垂落在岩缝中,入春后,这山上或许会长出湿润又滑脚的苔藓,现在只有一片白灰交错。

    铁钩扣上岩壁,确认牢实后,李景风才敢往上攀爬。地形太险峻,他已经有些搞不清该往上还是往下。朱爷给的地图比九大家记载的历史可信不了多少,大致都对,可细节全错,那些本就若有似无的路径早被大风刮去,沉埋在无尽的大雪里。

    直到天色将明,李景风才攀到能俯瞰山下的高处。眼前只有陡峭崎岖,哪有什麽平坦道路?李景风苦笑,背起行李,提着铁钩,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石头蜿蜒而下,直走到天亮才找块稍大的空地搭帐篷休息。

    这一走就是四天,沿途往山下望去,皆是空旷,不仅渺无人烟,连树木也少。据说是两边为了驻守了望容易,派人把树木伐尽,莫怪朱爷交代得见着有人烟处才能露面。

    李景风不敢起火生烟,靠着雪水止渴乾粮充饥。他久经江湖,少住客栈多野营,习惯与蚊虫走兽为伍,并不以为苦,只是那双粗布鞋禁不起折腾,裂了个大口子。

    到了第四天,李景风见着烟火,猜测已绕过山头进了萨教地界。他朝烟火方向走去,见山下是上百座军帐结营而立,拒马丶鹿角丶箭塔丶壕沟不一而足,单是马匹就有上千,大多放牧,且军营周围已聚落成村,看来驻扎已久。从方位看去,军营正对着几里外的三龙关,这麽说来,不止关内提防关外,关外也提防着关内呢。

    他极目远眺,军营后天空连着地面,一望无际。他这几年虽一直闯荡江湖,却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泛起异乡流浪之感。

    天空阴沉沉的,让他很担心。这几天气温骤降,朔风正烈,他担心会来场大风雪,他只有一顶帐篷几件厚衣,急于找个安身的地方。

    那是一座老得颓朽的破屋,用泥砖砌成,比崆峒土堡高些,破损的地方用杂草混着黏土补上,羊粪与鸡屎的气味弥漫在屋外,屋里则是腌菜的酸味。

    李景风不确定这间位在部落外山上的小屋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他已经在这座山上绕了半天,前两间屋子早就无人居住,只剩这间还住了人。他来到门前打量,屋里没人,左右环顾,在大门右侧墙边的水缸旁见着一个用炭划上的黑乎乎记号,几乎不可辨认。

    「什麽人?」一个老迈的声音喊道,带着警惕,「买肉乾还是羊毛?」

    李景风察觉那人拿着兵器,于是取下毛毡,将双手放到对方看得到的地方,缓缓转过身来,道:「我来找田莽。」

    那是个老头,佝偻的身子不足七尺五,瘦骨嶙峋,裹着件补丁材质多到无法判断该是哪种布料的外氅。他脚边有个小瓮,里头装着白乎乎的奶。

    「是欧尔小祭派你来的?」老人道,「说了我不进部落,我的羊和鸡都是自己的。」

    「我不认识欧尔小祭。」李景风已经看清那个模糊的记号,一个丰字与镰刀,他还要确认,「老人家知道田莽住哪吗?」

    「你找田莽干嘛?」老人皱着眉头,放低满是锈迹的柴刀,仍是盯着李景风,「有什麽事吗?」

    「我是田莽的亲戚,从很远的地方来,有事要跟他说。」李景风将目光放到那个记号上示意。

    「有信吗?」老人问。

    「您是?」

    「我就是田莽。」

    李景风隐约猜着了,但他真没想到崆峒派到关外的死间已是个脚步蹒跚的老头。他取出信件递给老人,田莽把信件翻过来,拇指在朱漆印记上搓了几下,看着这三封信愣愣出神,忽地眼眶一红,低声嘀咕:「上回都是十四……十五年前的事了。」他将柴刀劈在门外木栏杆上,轻声道,「进来。」

    他的步伐跟年纪一样沉重,李景风侧身让开,跟着他进入屋里,脱下外衣,一时找不着地方安放,只得拎在手上。

    「坐。」田莽从个瓦罐中取出茶叶,先起炕,在炕上放了几张稞饼,拿着火种到屋外生火。李景风只是静静坐着等候。不一会,老人为他倒满一碗酥香的羊奶茶,拿来一盘腥味浓重的羊肉乾和两张外软内硬不知该不该用力咬的稞饼。

    「不把门掩上吗?」李景风问。

    田莽没有回答,两眼死死盯着那三封信,李景风又问了一次,田莽才回过神来,道:「开着,有人靠近看得见。」

    李景风吃着稞饼。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关外食物,与崆峒的肉乾稞饼相差不多,调味略有不同。

    「来的路上有遇着人吗?」田莽问。

    「没,我尽力避开人,怕漏怯,想着先见着您才安心。」

    「犯了什麽事?」

    「杀人,信上该有交代。」

    田莽点点头,伸手去拿那封有朱漆印记的信,沉吟良久后,又去拿另外一封,把在手上端详片刻,将信放回,正要去拆那封朱漆印记的信,李景风伸手摁住了他。

    「先拆另外两封。」李景风说道,「我不急。」

    田莽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先拆了其中一封。屋内昏暗,他老眼昏花,走到屋外看,李景风见他肩膀不住抖动,不一会,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忙抢上将他扶起,问道:「您还好吗?」

    田莽满脸泪痕,推开李景风颤巍巍起身。

    「我娘走了,想也知道,我都多大年纪了,娘早该走了,我早猜着了。」田莽苦苦一笑,身子不住颤抖。

    田莽起身靠在墙边,李景风心下恻然,怕他又摔倒,守在他身旁。田莽把这信反覆看了好几遍,好似依依不舍,最后吸了口气,擦乾眼泪,进屋将信扔入炕下烧了。

    这是一封家书,若不是亲人写给他的,便是朱爷转达了他家的景况,李景风知道他等这封信一定等了很多年,毕竟死间稀少,上一封家书已经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

    这样一封等了十五年的家书,只在匆匆浏览过后便付之一炬,那炕里烧的不是纸,是他等了十五年的亲人。

    田莽又拿起另一封信看过,转头对李景风道:「这信上写的人剩没几个了。」说完也把信烧了。他正要开那封盖着朱漆印记的信件,李景风道:「明儿再看吧,今天先歇息。」

    田莽嗯了一声把信收起,忽听有人喊道:「田叔!这天色比姥姥的脸还臭,这两天到村里避个雪呗!」

    李景风转头望去,屋外来了名壮汉,扛了担柴火,年约三十几。这人爽直,径自来到门口,见着李景风,将柴火堆在门前,讶异问道:「田叔有客人?」

    「要买肉乾还是羊毛腌菜?不买就走。」田莽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壮汉也不计较,笑呵呵进门拉了凳子坐下,见着桌上食物,笑道:「这麽丰盛,你是田叔什麽人?」

    田莽搡他起身,道:「我远房侄孙。今天有家事,自己去鸡笼抓只鸡,没你的事,回去。」

    壮汉被他推搡出门,喊道:「年轻人,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劝劝田叔,让他别住这,去部落里有人照顾!」

    田莽一把将他推开,叉着腰骂道:「我有门有窗,顶得住大风大雪,要是流民敢滋扰,我两柴刀送他上路!欧尔惦念我这些鸡羊,我死前把羊都杀了,把鸡毒死,他啥都没有!」

    「是,您是打过流民,柴刀的老田,一把柴刀杀了三个流民。」壮汉劝道,「萨神在上,那是您年轻时的事,现在村里最粗的树都比您年轻。您再闹一场大病没人知道,得出事,村里有小祭跟药师……」

    「萨神知道你拿他的名字胡乱发誓,你会被泡到河水里!」田莽骂道,「老张那枯榙也就两副吃不死人的方!去,别罗唆!」

    田莽作势要踹,那壮汉连忙跳开,劝道:「田叔别激动,我走就是。」

    「那人常来吗?」李景风问,「听他刚才的话,您生过病?」

    「三年前的事。这天气冷起来,骨头都得酥,就得了点风寒,让他们发现,之后时常来看看。山下村庄的小祭看我年纪大,想哄我下山,我院里有羊跟鸡,还有几缸腌菜跟几亩田,等我死了,这些都是他的。」

    田莽说着,从方才送来的柴火中挑出一根茶杯粗细的木头,拿了把小刀径自削起来。

    「我觉得那位兄弟挺热心,不像存着歹心。」李景风确认那壮汉已走远,心想若只是普通风寒,那壮汉不至于说那些话,田莽年事已高,那场病定然不轻。

    田莽哼了一声,手上的木头已削成个下宽上细的长方形牌子,像在雕刻,但手法粗糙。「萨教规矩多,例如有些骆驼你不能骑,刀秤交易的货不能随便动,这都是日常,最难的也是日常,把规矩摸熟不容易。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得摸清门路。」他叹了口气,「他们把路都堵死了,堵死了萨教的路,也堵死了自己的路。说什麽知己知彼,只靠几个讯息真能了解萨教?」

    「只有田叔一个人住这儿?」李景风问,「其他弟兄呢?」

    「住在儿这不会有消息,我们是来查消息,得潜到各大巴都去,想办法往里头钻,才能查到些消息。进入巴都的管制没关内严,只要说自己来自其他巴都,多半不会受到怀疑。」

    「我负责接应,给你们指路。我自己养了羊跟鸡,以前会刮羊毛,赶着羊下山,到离着五十里的镇上卖羊,那里有商队经过,能打听些消息,不过多半是鸡毛蒜皮的事,一年能听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就是萨神保佑了。」

    他察觉自己说错话,忙纠正道:「在蛮族这儿,要时常念诵萨神的名字。」

    「若我查到消息,要怎麽传到关内?」

    「这是我另一个活。」田莽放下木牌,颤巍巍弯腰到炕后找东西,李景风道:「我来吧,您东西放哪了?」

    「炕后边,藏砖墙里。」

    李景风找到暗屉,果然掏到个长盒,打开来看,是张长弓,弓弦置于一旁,还有四支长箭,份量比一般箭矢更重。

    「有重要消息,我就背着这张弓沿着你来的路回去。」田莽似在回忆,「然后搭起箭,从高处射回三龙关。」

    这把弓极其沉重,是张硬弓,相信老人年轻时也是自负勇力的人,但现在他还能拉得动这张弓吗?李景风没问。与关外派入大量奸细不同,崆峒派出去的死间稀少,因为人选非常难挑,必须是绝对尽忠且能舍弃家人的,有些则是因犯下重大过失,用当死间换取性命,这些人人品必须信得过,才会让议堂愿意出面让其以死间的身份赎罪。

    上一个死间出关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听朱爷说,最近还有传过消息?」

    「他叫张翰,出关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是条汉子,喝酒误事,与人争执,失手把人打死,酒醒后懊悔,自愿当死间,他是在你之前我见到的最后一人。」

    那肯定又是另一桩故事。

    「他混入奈布巴都,当上卫祭军,真有本事。他能走南闯北,比我强得多。」田莽为自己倒满一碗酥油茶,「他本来想刺杀古尔萨司,但一直没机会,后来听说奈布巴都来了哈金,觉得事态严重,来传消息,去年那一箭是他亲手射回崆峒的。他跟我说想刺杀神子,嫁祸给王权派,运气好说不定会让祭司院跟亚里恩宫内斗。」

    跟想毒杀朱爷那个刺客想的一样,李景风心想。

    「成功了吗?」

    「神子遇刺,但没死,还在奈布巴都降下神迹。」

    「神迹?」

    「招来大雨,解了奈布巴都的乾旱,还救了人。」田莽摇摇头,「我很久没去市集打听消息了,这里靠近边界,奈布巴都的事传到瓦尔特,再传到这,声音已经太远。」

    老人说完愣了半晌,也不知想了些什麽,接着道:「其实我在这忙不了什麽活,日子过久了,有时都忘记自己要干嘛了。」说着呵呵笑了几声,声音里满是无奈苍凉。

    「你打算什麽时候走?」

    「越快越好。」李景风回答。

    「急什麽,日子还很长呢。」田莽停下手上雕刻,看起来竟像是只巴掌大小的灵位,他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李景风。」

    「哪几个字?」

    「木子李,日京景,清风的风。」

    田莽将这三个字刻在木牌上,道:「跟我来。」

    李景风跟着他走到屋后,进了羊圈,田莽指着一处道:「就这,往下挖三尺,有个坛子。」

    李景风照着他吩咐,果然挖着个一尺长宽用泥盖封住的酒坛,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巴掌大宛如灵位的木牌,写着一个个名字。

    「假若有一天知道哪位弟兄走了,我会把灵牌挂在箭上射回崆峒,崆峒收到消息,就知道这人死了,会给他们筹办身后事。」

    李景风摇头:「我还要回去,关内有人等着我。」

    「你想回去?」田莽立时戒备起来,「你不知道规矩?想叛逃?」

    「不是。」李景风连忙解释,「我这趟来是要查萨教送入关内的奸细名单,查到后就可以回去。」

    「什麽意思?」

    「朱爷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

    田莽将那封有朱漆的信件打开,越看脸色越凝重,甚而可说是恼怒。

    「为什麽!」他大吼起来,满脸通红,「我在这多久了你知道吗?三十五年!我住在这三十五年了!」他抄起掘土用的木铲,「为什麽你能回去!凭什麽!」一铲子挥出,但力道衰竭,李景风侧身避开,怕他摔倒,连忙将他扶住。

    「枯榙!都是枯榙!」田莽推开李景风,又挥铲子打来,全无章法,只有怒气。李景风怕伤着他,又怕他气极,只是闪避,田莽连挥几下,气喘吁吁,不由自主坐倒在地,仰面朝天。

    朔风忽起,天上落下细雪。

    「为什麽?」田莽满脸泪痕,望着满天散不去的乌云。

    许久后,李景风才轻声问道:「田叔,我们回屋里去吧?」

    他将田莽扶起,带着这老人回到小屋。田莽坐在炕上,大半天没说话,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前方,之后和身睡倒。

    李景风为炕里加柴,房门松动,风夹着细雪飘进屋里,他一并修补。眼看天色将晚,他烙了饼,找到肉乾,他不会煮酥油茶,只能回想田莽的模样去煮,正自手忙脚乱,忽又听到田莽的声音。

    「你不会煮酥油茶,得露怯,关外连孩子都会。」田莽下了床,道,「我教你。」

    李景风侧身让开,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这一会儿,他觉得田莽苍老了许多。

    「刚才是我冲动。」田莽说道,「这几天就跟着我,我教你关外的日子怎麽过,没教到的,你见机行事。」

    「嗯。」李景风应了一声,两人又是一片静默。

    「对了,你刚才骂的枯榙是什麽意思?」李景风打破静默发问。

    「狗屎的意思,你可以当作是蛮族的操他娘。」

    李景风哈哈一笑,缓解了尴尬。

    之后几天,李景风跟着田莽一起过活,田莽把五大巴都的事和一些民俗风情讲了,以及祭司院与亚里恩宫之间的关系,不时问起崆峒跟九大家的现状,得知二爷身亡后是朱爷继任掌门。

    「我都不认得。」田莽说道,「我出关时,他们都还是孩子。」

    「您记得李慕海吗?」李景风问,心里有些忐忑。

    「很久以前的死间,我记得他是很厉害的人。」田莽说道,「学得很快,聪明,谦虚,而且真诚。他有办法让人记住他,即便只相处几天,也是你一辈子会记得的人。」

    「还有别的吗?」虽然猜测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李景风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记忆中不存在的父亲的事迹。

    「他在这里住了七天,说要混入奈布巴都,之后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田莽问,「为什麽问起他?」

    「他是我父亲。」李景风回答。

    「你跟他一样,很容易让人记住。」田莽歉然道,「但关于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夜里,两人睡在一张炕上。

    「你如果能回去,能不能把弟兄们的灵位也带回去?我想他们中很多人都死了,只是没听到消息。」

    「好。」李景风答得坚决,过了片刻,又道,「田叔,雪停后,您跟我一起去奈布巴都吧?」

    田莽猛然坐起身来。

    「朱爷不会再派死间来了,这里没必要留人。我们沿路以叔侄相称。」李景风道,「有您在,我也不担心出错。」

    「我很老了。」

    「我太年轻,更需要您指点。」李景风道,「老狼才最难缠,您是老狼,有经验。」

    田莽低低一笑:「你很会哄人开心。」

    「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带着弟兄们的牌位。」李景风仰起身来,「他们也想回家。」

    「回家?」黑暗中,李景风看见田莽苦笑。

    「我住在这的头几年,养羊,养鸡,垦地,把东西搬到山下村落卖,偶而去一趟远方的市镇打探消息。我讨厌这里所有人,他们都是蛮子,是仇敌,是该死的萨妖子民。

    「有回我见到村落起火,是流民侵扰村庄,我就在山上看着流民攻击村落,心想这就是蛮族,目无法纪,混乱,没有秩序。我幸灾乐祸,可最后还是冲下山帮忙,我见不惯老人小孩死在面前。

    「村里人感激我,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寡居的妇人,想让我下山到部落里住。我嫌弃这些人是蛮子,没答应,说我不想交十一税才躲到山上来,他们说那里没有祭司保护,是流民可以掠夺的地方。

    「我想我不需要这邪神保护,当然没直说,我说萨神会照看他的仆人,无论是否住在村庄。

    「除了送信,我没离开过这小屋百里以外。我接待一个个死间,但一直来拜访我的是接连两任的小祭跟部落的年轻人,他们希望我教他们武功。

    「我收了几个弟子,不许他们叫我师父,包括里特的父亲,里特就是那天你见到的年轻人。我跟自己说,这是因为我得跟他们处得好才能套取消息。

    「九年前,我皈依了萨神。」

    李景风并不意外,他隐约间已经察觉。

    「我三十四岁犯事出关,今年六十九,从今年起,我住在关外的日子比关内还长。我这辈子最威风的事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保护萨教子民,你说,我是崆峒弟子,还是瓦尔特族民?」

    他背负最巨大的使命,却过着最平淡无奇的日子。

    「我背叛了崆峒。」田莽说道,「我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了崆峒。」

    「您没有背叛任何人。」李景风道,「您用自己的立场去做所有您觉得对的事,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您是英雄。」

    「我是英雄?」田莽喃喃自语。

    「您知道您这位置有多重要,您是所有死间必须经过的一关,如果您背叛,所有死间都无法平安。崆峒相信您,才将这责任交给您,每一任掌门都不曾怀疑您。」

    「您一定是值得信任的人。」李景风语气坚定。

    田莽像是大大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枯榙,你一定是崆峒最会拍马屁的人。」

    李景风笑了笑:「您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跟你去奈布巴都,就算我这老迈的身躯已经帮不上任何忙。

    「我没有背叛崆峒,也没有背叛萨神。

    「我想维持山下的部落跟崆峒的平静。」

    他带着笑意入睡。

    但他终究没去成奈布巴都,第二天一早,李景风发现这年近古稀的老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一直扛着责任,是自己让他卸下了重担,才让他松了这口气吗?李景风有些自责。

    雪停后,李景风为田莽下葬,意外的是,听到消息后,从山下部落里来了男女老幼约莫百来人,为这位老人家送行,包括村里最有身份的欧尔小祭。他们纯朴,善良,没对李景风的身份有任何怀疑跟质问。

    「愿萨神引领他的灵魂,回归火与光。」

    里特,李景风初来那天见着的壮汉对李景风说起当年的往事:「我爹说,那年有流民来滋扰村庄,他住在山上,骑着骆驼冲下来,提着把柴刀跟村卫队一起冲杀,杀了三个流民,还跟首领打了个不相上下,大家才知道他厉害。」

    「他年轻时真的是很威风的一个人。」里特感叹着。

    「他现在依然是很威风的人。」李景风答道。

    里特想了想,点头。

    李景风将鸡和羊都送给部落,只牵走一头老骆驼当脚力。

    虽然不知道要怎麽开始,但他要前往奈布巴都,找到奸细名册,还要找到杨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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