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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5章风临火山</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风临火山</h3>
流民的孩子满七岁就要在脸上刺青,成为流民,流民需要人口壮大队伍,这几乎是他们带着女人跟孩子迁徙的唯一原因。可哪个母亲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流民?不止母亲,有些父亲也会想将孩子送走,因此流民不喜欢一夫一妻,让战士为孩子背叛不是好事,企图送走孩子的父母下场都很悲惨。
李景风沉思片刻,道:「如果我带走孩子,你会被惩罚。」
「我只要我的孩子好。」茉儿啜泣着哀求,「我会说孩子被抢走了。勇士,请您救我孩子,我会向萨神日夜祈祷您的强壮长寿。」
「你的孩子多大?」看这母亲的年纪,孩子应该很小。
「他生在去年冬天,还不满周岁。您把他带到奈布巴都,扔到羊粪堆都行,甚至可以送他去奴房,只要别让他成为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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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做奴隶也不愿成为流民……李景风不知道奴隶多苦,但流民确实非常艰辛,不止贫困,被迫不停迁徙,还要时刻担心被围猎。但事情没这麽容易,这个母亲不知道自己已成为通缉犯,需要那名叫麦尔的人帮忙才能进入奈布巴都,而麦尔显然跟汪其乐是一夥的,这事没法瞒过汪其乐。
但他无法拒绝这个母亲的请求。
「我会帮你。」李景风说道,「给我一点时间。」
「真的?」茉儿大喜,又忧虑道,「您不是安慰我吧?」
「不相信我,为什麽来找我?」李景风道,「我不要任何回报,你先回去,让我慢慢想办法。」
茉儿垂泪离去,除了苦恼,什麽也没留在帐篷里。
李景风望着帐篷顶沉思。
如果流民是悲惨的,为什麽要让下一代跟着悲惨?明明可以不在孩子身上刺青……李景风知道原因,这是规矩,若不是为了增加人手,流民不会把辛苦得来的粮食浪费在孩子身上。
他不能以俯瞰的姿态指导别人怎麽活下去,尤其是有着这样处境的流民,但他也不会让这些人认命,告诉他们如果规矩要你贫困痛苦,那便是天生注定。
天亮前,李景风在杂踏的脚步声中醒来,用完早饭的狩猎队伍已经出发,团练的孩子正在广场前聚集,战士磨刀整甲,妇女们开始往后山移动,她们要垦荒。年纪幼小的女孩则开始揉制皮革或作针线。
汪其乐真打算在这里建立一座城池?
李景风来到汪其乐的营帐。
「你考虑好了,愿意答应条件?」汪其乐问。
「我觉得你们有图谋。」李景风道,「感觉你们很需要高手。」
「他们需要人才,我告诉他你就是人才。你想在奈布巴都定居?听麦尔说,那儿的房子贵得不像话,十只羊才能换到亚里恩宫附近一座帐篷大小的地。不过我可以帮忙,帐后有座银山,你可以随意取用。」
「你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你这麽怕事,为什麽不去葛塔塔巴都?他们的萨司跟草原一样摇摆不定,永远跟危险保持距离。」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景风把目光放在外边团练的孩子身上,「汪其乐,未来这座山上会有多少人?」
「问这个干嘛?」汪其乐疑惑,「想当流民?」
「你喜欢当流民?」
「当流民有什麽不好?」汪其乐哈哈大笑,「只要够强,流民不用向萨神以外的人跪拜。」
「但他们要向你跪拜。」
「因为我保护了他们。」汪其乐道,「我要建立流民的故乡,让他们不再流浪。」
「我听说了。」李景风问,「你是因为想当王而建立,还是想要保护流民而建立?」
汪其乐一脸无所谓:「我听不出有什麽不同?」
「如果要保护他们,现成就有很好的办法,甚至不用害怕战争跟圣山卫队。」
「什麽办法?」汪其乐上身前仰,颇为好奇。
「让孩子们不再当流民。」李景风道,「只要别为孩子们刺上刺青,他们就没有流民之印,让他们自由谋生。」
「傻子,哪有这麽容易。」汪其乐道,「没有部落会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他们只能远离部落。」
「至少不用担心被围猎,没法证明他们的身份,巡逻卫队也不会轻易杀害他们。走出这一步,剩下的以后再看,他们最后会想到办法的。」
「流民为什麽要照顾不是流民的人?」汪其乐道,「他们脸上没有印记,不能成为我们的战士丶女人,我们为什麽要养他们?」
「因为他们是你们的孩子。」
「真是个娘们!我还以为你是苏玛唯一的男人,只有女人才会时时刻刻管顾自己的孩子,那是她们的天性。」
「这座山太小了,这里已经有几千人,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人,不这样做,这座山能养多少流民,一万,两万?当山被伐尽,没有木头,没有走兽跟鱼时……」
「闭嘴!」汪其乐暴喝一声,「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麽治理流民!」
「如果你觉得这样也算治理……」李景风想到一个诸葛然会说的调侃,但他终究摁下了心里那句「蚂蚁跟蜜蜂也算是治国了」。
「你不是流民,不要用巴都的想法揣测我,我会解决所有流民的问题!」汪其乐道,「流民拥有的不会只有一座山!」
李景风摇头:「我没办法改变流民的生活,也不打算代替你做什麽,但你至少可以让孩子决定他们是否愿意成为流民。」
汪其乐愠道:「因为你救过流民,你是勇士,善良正直,所以值得我尊重,但你可以闭嘴了!等下次麦尔来,我就让他带你走!」
李景风知道说服不了汪其乐,正自苦思如何帮助茉儿,一声号角声远远传来,悠悠扬扬。汪其乐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又是巡逻卫队?」提起斩马刀大踏步走出,李景风跟了出去。
校场上,孩童们仍在练武,妇女脸上都露出惊惧,李景风看到不少流民战士眉头紧皱,知道他们厌倦流亡,更害怕安稳被破坏。
「你要跟我来吗?」汪其乐问。
李景风点头。
「给他一匹马,快的。」
一行十馀骑奔往山下,李景风远远瞧见一支队伍,骑士们头戴银白铁盔,披着白色斗蓬,斗蓬下着皮甲丶黑色皮裤与皮靴,马上挂两袋胡簏硬弓,长枪杆子擦得油亮,像昨日的巡逻卫队,但装束更为整齐精良,虽然与瓦尔特巴都不同,但李景风能猜出这些是什麽人。
「圣山卫队!」有人惊呼。来的至少有上百人,流民战士陆续在山坡上勒住马匹,山上是神子下令的禁区,圣山卫队也不能轻犯。
「汪其乐,停下,我们人数太少了!」有人呼喊着。离开其乐山就不受神子命令护佑。
汪其乐径自奔下,李景风策马追上,喊道:「汪其乐,你的手下没跟上!」汪其乐下了山坡,勒马骤停,双方只离着十馀丈,李景风环顾左右,跟着汪其乐的只剩下自己。
「你们来这里干什麽?!」汪其乐怒喝。
领头的队长踏着轻快的马步从队伍中走出,来到三丈开外,盯视着汪其乐,眼神中满是嘲笑:「只有你们两个敢下山?」
「要是怕人多,我还能让你一个!」汪其乐哈哈大笑,忽地怒吼一声,「说!你们来这干嘛?」
「我们在巡逻。」队长冷笑,「这里不是石林山,你脚下的也不是石林山的土地。」
李景风见这人朝自己看来,目光冷冽。只听队长问道:「你就是那个帮助流民的疯子?」
「我是保护妇孺,不过我不在乎你怎麽想。」
反正昨日已经得罪了巡逻卫队被记下了,不差一个圣山卫队。
「很有勇气,但没脑子。」讥嘲完李景风,那队长又看向汪其乐,「你想袭击圣山卫队?」
这是圣山卫队的挑衅,他们守住山门口,想投靠汪其乐的流民都会被截杀,李景风看出来了,汪其乐又怎会不知道?
「我不喜欢家门口有狗挡着!」汪其乐提起斩马刀。
山上马蹄声响,大量流民战士自山坡上冲下,在汪其乐身后七八丈处停住,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三百来骑,且人数还在增加。那队长脸色一变,身后的圣山卫队也有惧意。
「你们是来挑衅的!」汪其乐举斩马刀指着那队长,「巡逻卫队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会把你们的皮也剥下来!」
那队长胆气也壮,提起长枪:「你们这群找不到爹的杂种,离开石林山!圣子的光辉就照耀不到你们!想动手?来啊!」
李景风虽然跟汪其乐相处不久,但也看出这人绝对不可激怒,他拔出初衷策马而出,猛地一剑劈下。那队长长枪在手,见他冲来,举枪迎击却格了个空,身子一歪,李景风长剑圈转,挑下他头盔,那队长大惊失色。
这一手迅如惊雷,两边人马见李景风动手,只道一场好杀,纷纷拔出兵器,哪知李景风旋即策马而回,长剑挑着头盔不住转动,发出「锵铛丶锵铛」的声响,似在示威。
李景风高声喝道:「两边都不要动!」
那队长脸色青白,知道敌人若是有心,方才一剑已把自己挑下,又羞又恼,喝道:「把头盔还我!」
李景风道:「井水不犯河水,这里不是石林山的土地,圣山也不在这里,我们各安本分!」说罢来到队长面前,用初衷挑着头盔递出,「你们可以走了!」
那队长接过头盔,冷声道:「好本事!」说罢策马掉头,领着队伍走了。
李景风回到汪其乐身边,汪其乐脸色一沉:「谁让你放走他们的?」
李景风劝道:「在这里杀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多圣山卫队,对弟兄们没好处。」
汪其乐道:「你在替我发号施令?」
李景风摇头:「是为想上山的弟兄们着想。」
汪其乐冷笑一声:「你以为赶走他们事情就结束了?你不懂这些人在想什麽!」他掉转马头,率领队伍回到山上,李景风跟在后头。流民见李景风本事如此高强,不时回头看他,颇为好奇。
「拿酒来!」汪其乐一回帐篷便大声喝叫。李景风跟着进入帐篷,汪其乐在椅子上坐定,回过头道:「虽然你这人娘气,但胆色功夫都是顶尖的,只有你敢跟着我下山。我知道你替流民着想,如果不是这样,你早死好几次了。」
李景风道:「没必要伤折兄弟。」
汪其乐道:「你以为他们会这样就算了?今天人多,又看见你有本事,他们不敢动,之后呢?他们会调集高手聚集人马回到这里,到时死伤更多。你应该让他们知道汪其乐的队伍绝不妥协,他们才会害怕,我们要准备作战,流民随时都在准备打仗。」
「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子子孙孙?」
「没错,如果他们继续为难流民,我会偷袭他们,滋扰他们,将他们的尸体吊在其乐山,让他们害怕!」汪其乐哈哈大笑,「萨神在上,那个杨衍给了我们庇护,我们随时能从其乐山发动攻击,遇到埋伏也能退回这座山,流民要趁此团结壮大!」
「他们总有一天会围剿你们。」
「如果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就不敢。」汪其乐道,「你懂了吗?唯有武力能阻止暴力。假如我有两万强悍的流民战士,奈布巴都就不敢随意围剿我们,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太庞大!」
「酒呢?为什麽还没来?」汪其乐对着营帐后方大喊。
一条瘦弱的身影从帐篷后走入,是茉儿。「我们的孩子正在哭。」茉儿拿着酒瓶走入,没有杯子。
茉儿的孩子竞然是汪其乐的孩子?
「怎麽只有一瓶?替客人拿杯子。」汪其乐道,「他像个娘们,但是个勇士,我唯一听说过能把女人跟勇士合而为一的就只有达珂了,不过达珂砍人可比他利落多了。」
茉儿看了李景风一眼,转身默默离去。
李景风心底明白,自己没办法说服汪其乐让还孩子们自由。
离开帐篷时,广场上的孩子已经不见了,他们避开中午的烈阳,在短暂的休息后重新回到校场,还要拾检木柴,去后山帮垦荒的女人搬运碎石。
李景风没事做,他在这里可以随意行动,等汪其乐离开帐篷出去巡视,他来到汪其乐帐篷后方,那里有几顶小帐篷,是汪其乐的「后宫」。
汪其乐有不止一个女人,强者能拥有更多女人,这也是流民的规矩。
他问到茉儿的帐篷所在,在外头喊道:「茉儿姑娘在吗?」
「进来。」是茉儿的声音。
李景风掀开帐篷,见茉儿正在喂奶,连忙退了出去。茉儿不解:「您怎麽了?」
「我等你哺乳完再进去。」李景风说道。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茉儿道:「进来吧。」
帐篷很矮小,却有柔软的兽皮,毕竟是汪其乐的后宫,但这样的待遇不会长久,汪其乐会把他的女人赏赐给有功的部下,这也是流民的规矩。
规矩让人免于沦为野兽,却也分出身份高低。
「汪其乐不听劝。」李景风不得不坐下以免得撞倒帐篷,「我会想办法,保证不会让你的孩子成为流民。」
「您不能把他偷偷带到奈布巴都吗?」茉儿摇晃着怀中婴儿,慈爱的眼中满是悲伤。
「您的孩子还小,距离七岁还很远,您不用这麽着急。」
「我长这麽大,从没见过一个平民愿意像你这样帮助流民。」茉儿哀求,「你知道机会不会等待。孩子越大,逃走的机率就越低。」
李景风只能说出实话:「我现在没办法,我需要汪其乐帮忙才能进入奈布巴都。」
「您能不能抱抱这个孩子?」
李景风接过茉儿手中的婴孩,小小的眼睛,柔嫩的四肢,他轻轻摇晃孩子。
「如果去不了奈布巴都,就带他到随便一个小部落去。」茉儿跪地,用拜伏萨神的姿势拜伏着李景风。
除了哀求,她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不能这样做。」李景风狠下心回答,他不能冒着无法潜入奈布巴都的风险答应这个可怜母亲的要求,「但你的孩子还有时间,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的孩子免于成为流民,我以萨神的名义发誓。」
茉儿接过孩子,看着李景风,摇头道:「不,您只是敷衍我。您没办法办到,不是不愿,就是不能。」
李景风扭过头不去看她绝望的眼睛,起身道:「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一定会帮你办到。」
※
在奈布,初春的太阳直到戌时才会落下,绝大多数部落这之后便只有小祭屋前的长明火是唯一的光亮,但在巴都或者大都市里,灯火会从高高低低栉比鳞次的小屋门窗里透出,在街道上连成两排昏黄色的微光。即便街道中央的暗处视线并不受阻,行人仍会不自觉地沿着两边的光走。
酒店开在杂货街巷底,帆布搭起的屋檐下亮着两盏小小油灯,像蜷伏在长街尽头的黑猫张开一双亮眼安静地窥看长街。
从窗户望出去,恰恰能见着一截长街,看见行人往来走动,而巷中渺无行人,直到麦尔在拐角处出现。他戴着皮帽,穿着土黄色长袍跟黑色坎肩,他走进店里,摘下皮帽夹在腋下,酒店老板对他点头示意。
他来到蒙杜克桌前坐下。
蒙杜克第一次来这酒店就是麦尔带来的。他们一起去查粮食队伍,被希利德格伏击后,蒙杜克受了重伤,杨衍又从汪其乐手中把人救回。或许是因为那次的生死历险,又或许是因为都是丈夫与父亲的身份,他们成为了朋友。
麦尔带他来这酒店,那时巴都的粮食越来越紧张,酒更是贵族才有的奢侈品,但看到麦尔进来,老板还是从地板暗格中翻出一瓶麦酒。麦酒很烈,蒙杜克只喝一杯就得缓上半天劲,他这辈子都是奴隶,酒仅限于偶尔的赏赐。
麦尔告诉他麦酒最适合冬饮,放上一块冰在酒杯中轻轻摇晃,先用鼻子品香,感受冷冽与刺喉的辣,再小口啜饮,将酒液含在舌尖打转,然后大口吸进喉咙,身体就会暖起来。
今年冬天,蒙杜克才喝着这样一杯麦酒。
粮荒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酒店不得不关门,但很快的,神迹之日不久,这家店又亮起了那双猫眼。
他们时常在这里见面,即便是在神子与亚里恩宫决裂后。没有约定,但来的次数多了,总会相遇,无论谁先到,另一个人都会自然而然来到对方面前坐下。他们会闲聊,讲起家人,讲起故事,不涉及神子,也不涉及亚里恩,麦尔甚至邀请蒙杜克跟米拉前往他家作客,让蒙杜克看看自己刚满十一岁的女儿。
店主为他们端来果酱面包跟烤牛肋骨,没加孜然。蒙杜克提过以前他在古尔萨司底下当奴隶,古尔善待奴隶,食物饱足,但种类不多,调味单调,麦尔为蒙杜克推荐这家店的烤牛肉条跟果酱面包,还有煎鸡肝丶羊肉饼等几道下酒菜。
蒙杜克为麦尔倒了杯麦酒,雪已经溶了,没有冰块。
「你为什麽喜欢这家店?」蒙杜克用刀子切开牛肋,随口开启话题,将一块牛肉叉到麦尔盘中。
「这里很安静。」麦尔回答。他望向窗外,入夜后的巴都依旧有行人来往,但几乎没人走入这条小巷。他切开肋条:「而且他们有好酒,下酒菜也好。」
「你知道我以前在奴房,几乎没进过巴都。」蒙杜克也切开一块肋肉,「那条街,就是外面那条,很长,很宽,到了晚上,两侧亮起灯火,把道路两旁照亮,但照得不够远,街道中间仍是暗的,就像有条灰色的线。我发现一件事,不知道为什麽,这条长街上的路人都喜欢靠着两边走,他们会无意间避开暗线,有一回我不知道在想什麽,偏偏就走到了中间那条暗线上。」
「我不会走道路中间。」麦尔道,「所有人都走在两边靠近灯火的地方,中间虽然暗,但特别显眼。」
麦尔不喜欢显眼。
「那你一定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麽,那时我像被施了魔法,不知不觉间就沿着那条暗线走,彷佛两边的光亮是个禁区。」
蒙杜克嚼了几口牛肉咽下,接着道:「然后你知道怎麽了吗?我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跟我一样走在暗线上,跟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让脚步稳稳踏在暗线上,显然,他也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理由不想离开那条暗线。我们同时发现了彼此,越靠越近,得有个人让道。」
麦尔被这奇怪的困局吸引住,抬头询问:「然后呢,你让开了?」
「不。」蒙杜克笑了出来:「要撞上前,我们同时微微侧身。」他侧过胸膛示意,「就好像这条暗线两侧存在着两堵看不见的墙,我们得贴着胸膛错过去,还回头朝对方点头致意。」
蒙杜克哈哈笑道:「错身之后我们才想起来,这路宽得很,我们干嘛非得挤在中间?」
「很有意思的故事。」麦尔莞尔,叉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蒙杜克,我女儿在生我气。」
「哦?怎麽回事?」
「昨天,我带奥丽和沙娜去市集,就是靠近羊粪堆那里,你去过吗?」
奥丽是麦尔的妻子,沙娜是他女儿。
蒙杜克点头:「去过一次,跟你一样有老婆女儿陪着,不过是娜蒂亚带我们去的。」
「沙娜想吃糖梨,就是那种梨子外裹着一层糖的甜品,用木签串着。」麦尔怕蒙杜克不知道是哪种甜食,特地比划着名解释,「小的一颗二十文,大的四十文,约莫是小的两倍重,沙娜想要两串小的。」
「你买得起,但你觉得小姑娘不应该吃那麽多甜食?」
「我跟沙娜说,她可以吃完一个再吃一个,也可以买一串大的,但不能买两串小的。」
「为什麽?」蒙杜克不解,「不是说大的四十文,是小的两倍重,那跟两串小的有什麽不同?」
「沙娜想一手拿着一串,可以咬左手的一口,再咬右手的一口,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
「什麽?」
「这是贪心。」麦尔道,「如果只是想吃两个,她可以吃大的,分量相同,但拿着两个糖梨是炫耀她很富足。如果没有分给别人一个的准备,就不该拿两个,这会养成虚荣跟贪心。」
「太有学问了,我就不懂这麽多。」蒙杜克拍着脑袋,「娜蒂亚自己就够聪明了,我还要女儿教我。」
蒙杜克斟了杯酒喝下,酒气顿时冲上脑门,他吁了口气,道:「后来我回头想想,虽然走的道不同,但那堵墙不存在,往旁边跨一步还是能回到中间去。你说,我当时怎麽就没想着呢?」
「你不是说像被施了魔法?」
蒙杜克又喝了杯酒,过了会,道:「麦尔,你很有本事,干练,精明,神子很赏识你……」
砰!蒙杜克眼前一黑,头向后仰,剧痛从鼻子直窜脑门,他捂着脸惨叫:「该死!噢!……萨神在上,啊!……」他感觉手上湿湿热热,知道是流鼻血了,忙仰起头来,「你做什麽,麦尔!噢……你打碎我鼻梁骨了!」
酒店老板闻声抬头望来,然后低头继续擦桌子。
「放心吧,你的鼻骨好好的。」麦尔一手将牛肉送入口中,另一只手递了手巾给蒙杜克。
「我有手巾!」蒙杜克发了脾气,「我的天……你为什麽打我?!」
麦尔继续吃着牛肉:「蒙杜克,我跟妻子都很喜欢你和米拉,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必须让你牢记。」他加重语气,「不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不要用我不会用来对待你的方式对待我,好吗?」
「你是个很糟糕的朋友!」蒙杜克表达愤怒。
「侧个身,我们都能走过去。」麦尔举起杯子。
「我不能喝了!你没看见我说这话前喝了几杯壮胆?」蒙杜克挥挥手。
麦尔一饮而下,蒙杜克用手巾塞住鼻孔,继续吃牛肉,奴隶生涯让他不想浪费食物,即便满脸是血也得把食物吃完。
「上次你要我教你怎麽管教侍卫队,现在习惯当个侍卫队长了吗?」
「我要叫侍卫队揍你!萨神保佑……我不能呼吸了!」蒙杜克从怀里取出一包纸封,「这是米拉送给奥丽的礼物,答谢她的烤肉食谱,是奥丽喜欢的香料,我好不容易让人弄来的。」
蒙杜克回到祭司院,如果没有这一拳,今天的晚餐可说完美。他鼻子肿大,来到杨衍寝房,杨衍看到蒙杜克的鼻子就知道答案,理所当然地,失望之馀又很是生气。
「他怎麽可以打你!」
「没关系。」蒙杜克道,「这是他展现忠心的方式。神子,麦尔不会背弃塔克。」
杨衍摇摇头:「我去散步。蒙杜克,要帮你叫御医吗?」
「没事,没事,神子,我会跟娜蒂亚说我是摔倒撞到床柱,您别跟她多说。」
「我知道。」
杨衍跟着蒙杜克走出房门,狄昂守在门口。
「狄昂,我去散步,你不用跟着。」
杨衍当然不是散步,他来到密道入口,确认附近无人,进入密道,将盖顶封起。他提着油灯,刚走过一个转角就见着端坐在黑暗中的明不详。
想不动声色闯进祭司院或许能办到,想躲避狄昂的视线却几乎不可能,相较之下,每晚从祭司院外的小祭家中进入密道对明不详而言简直轻而易举,杨衍也不用冒着被巡逻卫队发现的危险离开祭司院。
「招募麦尔失败了。」杨衍坐下,将油灯放在明不详与自己中间,「还有更糟糕的事。」
「什麽事?」
「流民攻击了巡逻卫队,不仅杀了几十个人,还把俘虏剥光,让他们光着身子回奈布巴都,巡逻卫队视之为奇耻大辱。娜蒂亚说巡逻卫队打算伏击所有下山跟路过的流民,这肯定会让汪其乐更生气。」
「冲突会加大,而且巡逻卫队会开始怨恨神子。」明不详说道,「因为是神子赐予石林山保护,让他们不能上山报复。」
「汪其乐叫石林山为其乐山,天啊,这人到底有多自大!」杨衍摇摇头,「而且巡逻卫队还跟圣山卫队合作。你大概不懂这是什麽意思,圣山卫队是卫祭军,卫祭军直属祭司院,巡逻卫队严格说来是奈布巴都的守卫军,属于亚里恩宫,卫祭军一向看不起巡逻卫队,但他们都讨厌流民,为了报复,巡逻卫队竟然对圣山卫队低声下气。」
「你没办法阻止巡逻卫队伏击流民?」
「我问过波图大祭,教义上,萨神会照看他的子民,流民不受萨神护庇,像是鬼魂不存在于世上,因此萨神赐予的律法不能作用在他们身上,死活都不受律法保护。猎杀流民就像猎杀牛羊,不对,奈布巴都每只牛羊都要报税才能屠宰,但杀流民不用。」
杨衍想了想,接着道:「例如石林山,其实我的命令是不许侵扰石林山,而不是不许伤害石林山上的流民。作用在流民身上的律法都是违背教义的,尤其是《腾格斯经》,《腾格斯经》中,盲猡根本不算人。」
「上策是让流民聚集起来,最好是让五大巴都的流民都到这里来。石林山无法容纳这麽多流民,到时只需堵住山口就能困住流民,他们会内乱。」明不详道。
「我没有杀害流民的意思。」杨衍连忙解释。
「我知道,但你能用神子的身份下令。」
「下什麽令?」
「你能在山下设置一道洗罪之门,声称只要走过这道门,神子就赦免其流民身份,让他们成为神子的神守军,这样就会有大批流民自愿下山,汪其乐也拦不住。」
「我直接赦免他们就好了,为什麽要设一道洗罪之门?」
「走过这道门才能表示对神子的忠心,可以立刻收编。」
「但我答应过汪其乐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他,再说了,这很容易让他们发生内斗,一不小心,汪其乐跟他的流民就会在山上内讧致死。」
「你比以前更加深思熟虑了。」
杨衍苦苦一笑:「这种事看多就懂。」他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早就想拥有一支自己的队伍。」
「在拥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前,你要先有钱跟粮食,才能维持队伍,这不急,而巡逻卫队与流民的矛盾就在眼前。」
保护流民就会引来巡逻卫队不满,不保护流民,圣山卫队与巡逻卫队跟汪其乐的冲突就会越来越大,真是两难。
「明兄弟有没有其他办法?」杨衍问,「圣山卫队跟巡逻卫队肯定铁了心要找流民麻烦,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至少阻止圣山卫队攻击来投靠汪其乐的流民,免得冲突加剧。」
明不详摇头:「你不进逼,就无法将死他。」
杨衍默然,这事确实麻烦。
※
李景风站在山顶了望,四队……五队……汪其乐说得没错,阻止争端没有意义,至少有五队圣山卫队或巡逻卫队守住了其乐山附近道路,且会越来越多。
明明可以相安无事,为什麽要有这麽大的恶意?李景风暗自叹息。汪其乐不发动攻击,他们就会截击流民,汪其乐发动攻击,仇恨就会聚集更庞大的队伍,无论如何都势必走向一场激烈的战争。
或许汪其乐是对的,如果有两万流民战士,卫队就不敢造次,但……莫说这座山能不能养活两万战士跟他们的家眷,李景风相信巴都也不可能坐视两万流民战士聚集。
他想起诸葛然说过的话,这场仗早晚要打,不是巴都在汪其乐坐大前发起攻击,就是汪其乐在这座山枯竭前开始掠夺,问题只是谁先开打和怎麽打而已。
「圣山卫队在入山口处三里外扎营,约莫有五百人。」回到大帐,李景风告诉汪其乐,「北边有一支流民队伍,大概五十来人,西边离着十里左右有一支巡逻卫队,你派人从小路下去接应,不用打仗。」
「你真是做斥侯的好料。」汪其乐道,「除了娘气外没任何缺点,我真想为你刺上刺青,让你成为流民的一员。」他站起身来,「五百人,就守在山门外三里,他们是不是打算修起工事,堵住我们大门?」
「那个叫麦尔的人还能来吗?」李景风问,「我已经等好几天了。」
「你为什麽不去奈布巴都问他?」汪其乐道,「或许就这几天吧,不用担心,他想进入其乐山有的是办法,圣山卫队拦不住。」
回到帐篷,李景风想着茉儿的事,那天后,茉儿似乎死了心,再没来见他。
会有办法的,李景风心想,茉儿的孩子还小。
午夜,营帐中响起号角声。敌袭?难道是圣山卫队夜袭?李景风翻身而起抢出帐外,只见广场前亮起数百支火把,马鸣人嘶,他担心夜惊,忙赶往汪其乐帐篷,汪其乐已着好甲衣。
「怎麽回事?」李景风问。
「不知道。」汪其乐道,「牵马!一起出去看看。」
忽又响起两声短号,汪其乐一愣,接着又是两声短号,一共三次。「枯榙!没事!」汪其乐脱下外衣扔在地上,「守卫战士在搞什麽鬼!」
一名战士掀开门帘,禀告道:「守卫发现人影,以为有敌人潜入,原来是有人要逃走。」
「什麽人想逃?」汪其乐问,「流民为什麽要离开庇护他们的山?」
李景风心底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然,不一会,两名流民战士压进来一个姑娘,她紧紧抱着怀中大声啼哭的婴孩。
果然是茉儿……
汪其乐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抓向茉儿领口,李景风同时踏步抢上,在汪其乐揪住茉儿衣服前,抓住汪其乐手臂。
汪其乐转头瞪向李景风,愠道:「你这是干嘛?」
李景风沉声道:「这女人,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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