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1章珠残玉碎(上)</h3>
在青城,这场初雪来得和缓,浓重乌云掩着天,沿着天往下,轻轻飘着细碎的粉灰,没有北方如刀的猛烈,是微风夹着棉絮迎面而来,落在枯草与树枝上,像是覆盖住一层白霉。
这场细雪温柔却刺骨,慢,而透凉入骨,李壮有些懊恼自己轻忽这场雪,出门前还嫌弃奶奶罗唆,只在复衣外披件蓑衣就出门,还嘲笑加了件縕袍的爷爷真老了。现在冷风沿着敞开的领口丶衣缝间透入,一点点侵蚀,终至让整个身体发寒,如果这风雪忽地转大,那真能冻死人。
要是能喝上两口酒就好了,李壮想着,两年前才解过禁的限酿令,今年又禁止了,附近十里八乡,但凡乡镇上还有点藏酒,都被李堂主徵收。
李堂主的名字他记不得,只知道有水,计堂主是这一次领军的首领,他是掌门派来帮计堂主抓四爷的副手,打垮了唐门的队伍,现在正围着播州城,播州城离镇上很近,才二十几里,李堂主的人第一次来时倒客气,只说了命令,要村里把酒送去营寨,第二次来搜时,态度就不怎麽好了,抓着藏酒就重惩二十杖,藏酒超过三石就犯那个……什麽罪?囤积罪?大概是这个词儿,得关,真奇怪,家里藏着酒碍着谁了?
昨晚就起雾,清晨雾气越发浓重。「爷!」李壮喊声,「咱们别上山,附近砍点就好。」
李远回头看看年轻的孙儿,又抬头往山坡上望去,「周掌门下过令,没碗口粗的树不能伐。你知道怎麽看吗?」
「知道,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壮抱怨,「爷,这大清早又没人瞧见,大不了多捡些枯枝回去。」
「这都几月天啦,山底能捡着的柴火轮得到你?」
「家里囤的柴火够过冬啦。」
「只够勉强,你怎麽知道今冬有多冷。」李远径自走着,「你这娃儿贪懒,播州城瞧着难打,要是李堂主派人来征柴火,你敢不给?要是家里缺了怎麽办?冬日上山,险呐。」
李壮被这寒意侵蚀着,看见爷爷的身影就要隐没在雾里,连忙快步跟上:「爷爷。」
「冷不,我这袍子让你穿。」
「我年轻,气足。」李壮嘴硬回答。
「让你逞强,学个乖。」李远呵呵笑道,「等会伐柴,身子暖,就不冷了。」
到了山腰上,李壮挑目望去,雾气还在山腰上,能看见李堂主的营帐与播州城遥遥相对,灰蒙蒙的,那营帐排布得跟棋格似的井然有序,迎风飘扬的竹剑旗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有一张写着他认不得,难懂的大字,特别大又张扬的旗帜,那肯定是说书人嘴里以前叫将军,或者元帅,现在都叫什麽统领,那个计堂主的营帐。
李堂主他没见过,他只见过那些来镇上要东西的弟子,有时候要粮,有时要盐,要酒,最近这次最怪,来讨一缸生辣椒,一开始还有给银两,后来都让连掌门垫付。
播州城已经被困着几个月了,两边打了好几次,战场离镇上只有二十几里路,秋高气爽时,能望见弥漫的尘沙在远方扬起,偶尔还有浓密的黑烟腾空,初时乡里们还好奇了望着,好事的会爬上高处,胆儿大的甚至走个几里去看,估摸着也看不到什麽东西。
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壮张开双手的拇指食指对着一棵树比画,他手大,勉强把树圈住,觉得这棵树还是比碗口大,于是抡起斧头猛力一斫,劈出一道裂缝,砍柴是个本事,不是年少力壮就干得好,十五岁后,他比腕力的时候没输过爷爷,比砍柴的时候,爷爷总是比他快,爷爷会老,自己的力气得长得比爷爷老得快,才能扛得起家,他奋力几斧子,咖拉拉,大树应声倒下,转头望去,只听「嘿」的吆喝声,接着是木柴应声倒落的啪啦响,爷爷已经在裁树,李壮又望向山下,雾气更低了些,朦朦胧胧,播州城与营寨都渐渐模糊。
加紧干活,干了活,身子就不冷。
「嘿——」啪啦「嘿——」啪啦,爷孙两人的吆喝声,在宁静的山谷间此起彼落。
「爷,你说播州城打得下吗?」
「应该能打下呗,唐门那崽子不就被打垮了,还是四爷开城门去救,要不都得成肥料。现在城里几万人等着吃喝,这冬天怎麽过?」
「城里粮多,四爷把义仓的粮都收了。」
「那时节还不冷,等入了冬,他们得烧房子。」
「爷你站掌门呢。」
「什麽我站谁?哪个掌门?」挥斧子的身影在浓雾中逐渐转成个稀薄的身影,只有一声声落斧的声响。
「我说――爷你是站掌门赢,是吧?」
「咱们站谁有啥子紧要,难不成你站了谁,还去帮人家打仗?过你自己的日子呗!他们打他们的,跟咱们没关系,最好也没有关系,咱们供点米丶酒丶柴丶供点铜钱也行,就是别跟咱们扯关系。」
「四爷对咱们挺好的,我是说——四爷在播州住得久,他还来过咱们镇上。」李壮见过沈从赋在马上巡视的模样,整齐的头发,铮亮的盔甲,白马银鞍,脸上带着笑,好看得很,像戏台上的赵子龙,赵子龙忠心耿耿,这麽个好人物会造反?「周掌门也带着弟子跟着四爷进了播州城,这附近才归着连掌门管,周掌门跟着他总有道理。」
「四爷是对咱们好,不过掌门才是主儿,掌门对咱们好,四爷听他的话,才对咱们好。周老爷听四爷的话,才对咱们好,说到根底,是掌门对咱们好,咱们才会好。」
「老掌门对咱们也好,谁知道他们家闹什麽事。」
「小崽子烂舌根。」李远停下斧头,左右张望,怒骂,「让人听见,打烂你屁股都是开恩的,管不住耳朵听胡话,也管不住嘴吗?我给你两巴掌教你当哑巴。」
「山上又没人。」
「跟你说个理,四爷有本事,自己跟掌门说理,分辨个对错出来,带着唐门的人来算啥子,咱青城的事,轮得到唐门指指点点?就这麽件事,就知道四爷理屈,理屈了才要找帮衬。」
李壮见爷爷罕见地动怒,只觉他小题大做,低头望去,只见浓雾已笼罩山腰,已经看不见营寨与城池。
「干你的活。」李远喝叱,「多动手脚少动嘴。」
李壮不敢再说,只是劈柴,白雾笼罩住身周,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云雾里,彷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与眼前的断木,斧子一斧斧劈下,一株大树支解成一块块零散的碎木。裁完树,李壮蹲下身子,用绳索将木柴捆起,这些木头还得搬下山。
「爷,你在哪?」
「我在这——」声音从雾里传来,有些模糊,李壮除了自己跟脚边的木材,什麽都看不清楚。
「这雾瞧着会落地。」李壮喊道,「看不见路,下不了山啦。」
「等雾散呗,还能怎麽办?」雾里传来爷爷的声音。
身子一缓下来,那寒意就开始发作,本以为等到天亮就会回暖,哪知道越发冷了,这狗逼的天气,说变就变。
冬日来临时就是这样,你一天天过着,衣服也不会多穿,你觉得无所谓,甚至以为今年会是个暖冬,轻易就能挨过,然后就有那麽一天,一阵突来的北风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寒意,你不以为然,等到一场阴霾的小雨过后,又或者如今日这样的冬后初雪,你不得不披上大衣,缩在火炉边瑟缩,然后你会发现冬天真的来了,这时才想起,或许几天前那阵北风早已提醒过你,这个冬天是你避不过终将来临的考验。接着往后的日子,复衣丶夹里丶棉袄丶蓑衣丶斗笠,会一直跟着你,还有最重要的,炉旁的火柴足够吗?
凛冽的寒冬来临时,往往就是这麽让人措手不及。
李壮呵着将要冻僵的手指,扑面的湿气与汗水在蓑衣里内外夹攻,又冷又湿,他想尽快逃离这场大雾,回到有火的家中,太冷了,比刚上山时还冷。
「乖孙!冷吗?」雾里的声音问。
「没事。」李壮现在不是逞强,而是真怕爷爷担心,但他的声音藏不住颤抖,「我还行。」
「要不穿我这件袍子?」
「不用了爷!」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别动!爷!小心摔着。」
他们相距不过十来丈,但现在连自己方位在哪都看不清。
「要不你起个火?」李远喊道。
「木柴没晒过,跟泡在水里似的。」李壮搓着手,他的草鞋也被雾浸湿,寒意从脚指蔓延上,道,「爷,你不用担心,等日出,雾散了就好。」
「你别病着了!知道这麽大雾,今早就不出门啦。」
「我说了没事。」这回轮到李壮有些生气,「咱们家缺柴,今天不来,明日儿更冷,更遭罪。」
明明这话方才爷孙两人才说过,还是反过来说。
「我过去找你。」
「别!走歪了得摔!」他们在山上伐木,地形崎岖,这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一不小心就得摔入山凹里,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到哎呦一声,李壮大惊,「怎样了?」
「没事!唉!崴了一下。」
「爷!」李壮又是担心又是埋怨,忽地听着一声呜——呜——的低喘声。
李壮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
「爷,你听见了,那……那是什麽声音?」
「别说话!」爷爷的嘱咐低声传来。「别乱动。」
李壮不敢动,也不能动,他什麽都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巨物踩踏在泥雪地上的声音,声音很沉重。溅起的泥巴啪嗒有声,那是头猛兽,正向他们靠近。
呼——呼——沉重的鼻息声在白雾中回荡,很近,可能不到十丈,声音很清晰。
是黑瞎子?不,不要是黑瞎子,现在是冬天,说不定是食铁兽?无论是黑瞎子或食铁兽都不是好事,食铁兽绝没有外表看着温驯,他们能啃着竹子,一巴掌把人脑门打飞,真要说差别,他们很少因为饿就攻击人,但黑瞎子饿的时候什麽都敢咬,而且会紧追不舍,他们跑得比人还快,根本没法逃走。
到底是什麽?在哪里?以前李壮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很吓人,但他从不知道,白也能如此可怕。
声音越来越近,沉重的鼻息声声音转变成隆隆的声音,像是狗鸣,但更低沉,更雄壮。
忘记了所有寒意,李壮心跳越来越快,他握紧手上的斧子,想着如果那畜生靠近,给他脑门一斧子,但手却软了,不止手软,脚也软了,一阵阵冷汗沁出,又干掉,沁出,又干掉,体温忽冷忽热,拖着笨重躯体的脚步声在一片不可见的白中逐渐靠近,李壮快冻僵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浓重的腥味,像是一百只从没洗过澡的狗被淋了一身尿,身上还挂着腐肉的那种味道。
尿臊味丶狗臭味丶腐肉味,还有恐惧,李壮胃里一阵痉挛,几乎要吐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走!
呜——喔——
巨大的吼声震荡他的耳膜,李壮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他只知道,那野兽离他很近,非常近,近得像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只巨掌扑下。
不要再靠近了,李壮的嘴巴忍不住张大,他想喊,喉咙乾燥。
轰隆隆的声音低鸣声从远方传来,那又是什麽声音,李壮根本无法分辨,他浑身战栗,
嗷——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长嚎,一张巨大的黑脸从李壮右前方的白雾深处探出,像是一颗凭空冒出,悬浮在空中的飞头,那是张巨大的脸,九尺多高,脸颊两侧灰黑色的鬃毛向后炸开,凸出的鼻尖上沾着细雪花,扭曲的牙龈里张着犹如利刃的巨齿,是一只饿疯的黑瞎子!
啊——李壮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畜生——」紧接他惨叫后的破口大骂来自爷爷。
许远高声大叫,「畜生!我在这!」
劈里啪啦是乱扔而来的柴块,每块都有一尺半长,五寸宽,厚重沉实,李壮护着脸,其中一块打在他手臂上。
「畜生,我在这!你过来,吃我一斧子!」许远高声大叫。
被惹怒的黑瞎子立即转过身去,几乎是瞬间消失在白雾中,只留下狂野暴躁的怒吼声回荡在空中,还有腾丶腾丶腾逐渐远离的巨大脚步声响
「爷爷——」李壮大喊,也学着许远那样,朝着黑瞎子离去的方向丢出好不容易砍好的木柴,轰轰的低鸣声仍在耳边回响,那到底是什麽声音?
「快逃!」许远的声音在茫然的彼端传来,「趴在地上爬,快逃!」
「爷爷!」李壮想冲上帮忙,他提着斧子,但找不到方位,能看见的只有周围不足一丈的地面,他只奔出几步,趴的一下被绊倒在地,手上的斧头跟着滚入白雾中,李壮没看清楚,只在地上拼命摸索这唯一的武器。
「别过来——」许远的声音传来,「你是个男人!要是我回不来,你得扛住这个家,想想你娘丶你妹丶你奶奶,家里要有男人,快逃,别过来—--」
爷爷的声音也逐渐远离,他也在逃跑,但这浓雾中他能逃去哪里?他逃得掉?李壮眼眶一酸,高声大喊「爷爷——爷爷——」
接连几声大喊再也没有回音,许远趴在地上不住摸索,什麽都看不见,周围一片白茫茫,唯有细碎的雪花在周身不住飘落。
斧头!斧头在哪里!爷爷,爷爷在哪里?黑瞎子在哪里?现在到底怎样了,爷爷逃走了吗?黑瞎子跑了吗?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藏在那白雾深处
古怪的低鸣声更加剧烈,细细的,飘在空中,那是地鸣声吗?该死,那到底是什麽声音?
他终于摸着那根趁手的木棍,一抽回,是斧头!李壮大喜,正要起身,忽地,黑瞎子的咆哮声破空而来,彷佛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这一声怒吼把他好不容易聚集的胆气震没,爷爷,李壮眼泪绷了出来,他将斧头抱在怀中,失声恸哭。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爷爷,只能请菩萨保佑爷爷平安,哪怕机会渺茫……
李壮趴在地上,缓缓地爬着,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个吼叫声,自己不能再出事了,出了事,奶奶丶娘丶妹妹,家里就只剩三个女人。
他得活着,为了这个家,所以得爬着,爬得很低,很矮,抛去所有人的自尊爬着。
爬着,爬着,很慢,爷爷的声音消失了,黑瞎子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那古怪的轰轰声还在耳边,他继续在白雾中爬着,爬了许久,到了一处断层,下面被白雾笼罩,他不敢往前爬,怕那是一座断崖,只能沿着断口处边缘前进。直到他感觉疲累了,被柴块击中的手臂渐渐传来剧痛,他撞到一堵山壁,安全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靠着山壁不住喘气。
那吵闹的嗡嗡声渐渐平静,周围的白雾似乎有些淡了,直到他看见眼前一棵树木从白雾中隐隐现身,他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他抬头望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没见着太阳,不知不觉间,雪也停了,那吵闹的轰轰声也消失了。
好安静的一片,白与黄的大地渐渐清晰,鼓动的心逐渐平息,心跳跟呼吸慢慢恢复正常,这瞬间,劫后馀生的李壮竟感到一股不知哪来的平静,
山路逐渐清晰,李壮拾起斧头,小心翼翼往山上走,他其实没爬多远,那一段漫长的爬行,原来不过只有一百来丈,他回到砍柴的地方,地上四处散落着零碎的柴块,就在爷爷砍下那棵树附近,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跟零碎的蓑衣,再往前,就是山上的树林。他提着斧子走入树林,专注而紧张。
什麽都没看见,没有黑瞎子,也没有爷爷。地上有条拖曳的痕迹,往着山林深处去。
他放低斧头,眼泪不住流下,平静地回头,将散落在地的柴堆一一捆起,绑得结实紧密,扛在背上,沉重的柴堆压得他肩膀一沉。
临走前,他再次望向山下,不由得一愣。
播州城的城门大开,大批的百姓走出城外,而原本井然有序,壮阔威严的营寨,此刻已经破败,鹿角被摧折,歪斜的倒落一旁,残破的营寨正在燃烧,数条笔直的黑色浓烟像是回家似连接着乌云。那张他没见过的帅旗必定也已断折,在营寨后方有一群群人正往着镇上的方向四散奔逃,还有一群人骑着马匹追赶,他们举着与青城不同的红色旗帜,那是唐门的颜色,上面绣着藤蔓吗?这些人有一部份混在一起,逃走的人正在溃散,倒下,而追逐的人正在屠杀。
雾散了,雪停了,乌云低沉,深山老林如此静谧,李壮又开始觉得冷了,像是作了场梦,但他知道,在这片大雾中,有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抹了抹眼泪,接下来,自己还得扛着这个家。
※
沈玉倾走出钧天殿,冬日的阳光在午后带了点温暖,沈未辰刚巡过青城,与夏厉君从阶梯下走过,沈玉倾打了招呼:「小小!」
沈未辰走上阶梯,皱眉道:「哥怎麽不披件外衣,冷呢。」
沈玉倾笑道:「恰逢冬之末阳,暖得很。」
沈未辰笑道:「你还有心情调侃儿,我受不得留这受你讥嘲,还是离了青城吧。」
「景风都还没回来就急着走?」
「还说,这青城我是片刻待不住了。」沈未辰轻声道,「哥,让我去吧。」
沈玉倾摇摇头,「不是我不肯,谢先生说的话你也听见,你去也帮不上大忙,现在留在青城,还是活棋。」
沈未辰跟在沈玉倾身后,「哥你要去哪?」
「探望李堂主的伤势,你要来吗?」
沈未辰点头,三人到太平阁,见沈连云从里头走出,对着沈玉倾恭敬问安,沈玉倾料无好事,进入太平阁的客房,果见李湘波胀红着脸,显然怒气未歇,沈玉倾来到床边,问道:「李堂主伤势好些了吗?」
「感谢掌门探望,敢问掌门,唐门跟点苍那群畜生到哪了!」李湘坡怒道,「属下要将功赎罪!」
李湘波翻身要起,一起身,伤口绷裂,右肩后血染棉袍,腰间绷带也渗出血来。
「连云堂兄跟你说什麽,你都别挂在心上。」沈玉倾道,「你安心养伤,我已调来其他人领军。」他本想说已调来姑丈彭天从守城,但想到两人不合,便就改口。
「他们到哪了?」李湘波又问一次,语气愤恨。
「先养伤,青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沈玉倾脸色一沉,「你用的是朱大夫留下的伤药,府里库存有限,除了小小,连姑丈都没有,你这一动,又得浪费。」又道,「你若要轻举妄动,惹我心烦,本掌只好送你回家养伤。」
「我不回家。」李湘波咬牙切齿,只得躺回床上,道,「掌门厚恩,李湘波必肝脑涂地以报。」
沈玉倾知道沈连云必然狠狠讥嘲羞辱李湘波一番,他是沈玉倾亲信,但人缘不佳,而他也乐于人缘不佳,这固是他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本性,却也是他最大的价值之一。
沈连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沈玉倾清楚自己做什麽,他不以为意,是深知自己的人缘越差,对沈玉倾的价值越高。
沈玉倾性格宽厚,易失威严,就必须有一个严厉的重臣替他督看下属,谢孤白曾是那个人,但大哥不够阴狠,重病之后,更少那种狠戾之气,沈连云却是众所周知,心狠手辣之辈。
沈玉倾在李湘波床边坐下,道,「你是需要将功赎罪,更需好好养伤。」
「我能打下播州……」李湘波喃喃道,「如果不是那场大雾。」他怔怔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沈玉倾相信这不是为了青城,而是自觉受了委屈,错失一场大功的难过。
「只有唐门我才不怕,那里头有点苍的人。」李湘波恨恨道,「跟我们交战的弟子有人使点苍辖内的武功,而且人数不少,那是唐门跟点苍的联军!」
夏厉君开口道:「探子没瞧见点苍的旗号。」
已经到了探子能瞧见的地步,那唐门跟播州军离青城很近了?李湘波吃了一惊,道:「他们到城外了?」
「还没。」沈玉倾道,「还有二百里。」
播州与青城之间无其他城池,虽有几个小关口,但李湘波这一败逃,唐门星夜追击,李湘波连败军都来不及收拢,把那几个关口丢尽,现在唐门兵临城下,只在数日之间。
「掌门打算如何应敌?」
沈玉倾拍拍李湘波肩膀,「我是来探望你,不是添你烦恼。」说罢站起身来,道:「本掌走了,你好生养伤。」
沈未辰也道:「李堂主,之后打唐门,还有你立功的机会,你要能拿下冷面夫人,那可得在史书上记一笔了。」
李湘波讶异道:「以后要打唐门?」
沈玉倾道:「唐门丶华山毁弃昆仑共议,天下共诛之,不会只打完这一仗就罢手,青城报仇时,还要李堂主用兵。」
李湘波喜道:「多谢掌门。」
「还是你懂安慰人。」离开太平阁,沈玉倾笑道,「几句话就安抚李堂主。」
「表哥说他为了立功什麽事都干得出来。」沈未辰笑道,「哥还威胁要送他回家呢。」
「你好好整顿你手下的卫枢军,要是唐门真打到城下,还得靠他们呢。」
他们兄妹二人虽然嘴上说笑,但内心沉重无以复加,李湘波这一败,几乎让唐门兵临城下。
魏袭侯传来武当遭袭的消息后,沈玉倾已心惊,如果不是顾忌唐门船队,派人去救武当,顺势拿下襄阳帮,那是再好不过,华山看准了武当周围无可援之人才出手,当下沈玉倾便想过,这未必是华山等着的机会,而是早有计画,等行舟子的信件一来,沈玉倾立即招来谢孤白与沈未辰与各堂堂主商议,华山倾其所有直取武当,汉中空虚,沈连云提议从巴中派一支队伍,去汉中烧杀掳掠,毁其根本。
谢孤白却道,华山不会料不到这一举,汉中不是有伏,那就是个诱饵,唐门已经牵制住南充的兵力,船队也与三峡帮遥遥相望,而今华山扼住长江下游,播州未下,局势暧昧,烧毁汉中只是报复,但无益战局。
沈玉倾拒绝这提议,这点仁心,在此刻显得重要无比。
「行舟子没死,华山不会继续打武当。」谢孤白道,「徽地是行舟子发迹处,是他的地盘,有支持他的门派,而且已经有准备,取徽地不会这麽轻易。」
「唐门跟华山联手。」沈连云冷笑,「当初华山要找唐门麻烦,还是青城拦着,杀子之仇呢。」
倪砚道:「不若发信给朱爷,让他灭了华山,陕地以后就是铁剑银卫的。」
「朱爷要动手早就动手,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事。」谢孤白道,「他也在等一个机会,等他觉得所有门派两败俱伤,对崆峒最好的机会,他才会出手。」
「朱指瑕也是个混帐。」倪砚回答。
谁不是混帐呢?
「通知计老,必须尽快取下播州。」谢孤白道,「华山如果沿江而上,青城会遭困。」
然而计韶光不仅没有取下播州,一场不知哪来的大雾,让青城没有发现突如其来的唐门援军,营寨大破,李湘波舍命断后才护住计韶光撤退,几乎把命送在播州,计老说,虽然没有看见点苍的旗号,但里头一定有点苍弟子。谢孤白判断唐门无此兵力在南北布置,还有馀裕奇袭营寨,解播州之危,甚至想反围青城,必然是向点苍借兵,点苍表面不动,实则暗助青城。
接连的噩耗,局势的转变就在一瞬间,四叔反守为攻,已经兵进城下,原来之前唐门所有的驻兵不动,只为牵制青城,分散兵力,等待华山?现在青城受困,唐门带着点苍借兵,还有播州守军,来势汹汹。
沈玉倾下令召回巴中人马救援。
「巴中人马要回青城,得渡渝水,沈从赋的人马对会先到青城。」谢孤白道,「渝水上有唐门船队,假若彭天从渡河之后,唐门船队断其后路,沈从赋对巴中地形了若指掌,率军绕过青城,拦住去路,与唐门前后夹攻。」
「巴中守军必遭歼灭。」谢孤白道。「唐门也很清楚这件事,对唐门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渝水,如此合围之势已成,这样才真的将青城死死包住。谁出援就打谁,分而击之,若不来援,就困死青城。」
局势险恶无比,他们必须先击退渝水上的唐门船队,而华山船队很有可能正收拢襄阳帮的船队,在追来的路上。
「必须将唐门赶出渝水。」谢孤白道,「否则,青城不止是危险而已……」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的意思,唐门控制住渝水,青城就完了。
送走沈未辰与夏厉君,沈玉倾在校场上闲步,远远望见苏银筝走来。
「掌门。」苏银筝立刻打了招呼。
青城若危,得把这姑娘送回嵩山,不过华山与嵩山交好,料来不会为难苏银筝。
「你这几天你脸色不好。」苏银筝问,「我听说有不好的事?」
「我脸色不好吗?」沈玉倾讶异,他不想让家人与守军担心,始终保持平静,喜怒不形于色是他练了许多年的功夫,除了小小,连许姨婆丶彭绿燕也没瞧出他心事,怎麽这小姑娘就能看出来?他脸色不变,笑道,「不过打了场败仗。胜败兵家常事。」
苏银筝望着沈玉倾上下打量,沈玉倾素知他古怪,也不以为忤,许久后,苏银筝抓着沈玉倾的手。
「无论多难,沈公子都不会有事,不是否极泰来,就是逢凶化吉。」
沈玉倾笑问:「这两个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苏银筝道:「逢凶化吉,是坏事没有发生,就一个有惊无险。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就得是坏到极点,不能更坏了?才会变好。」
「嗯!」苏银筝大力点头,「否极泰来还是得遇到坏事,还得是很多坏事,才会起死回生。」
「所以坏事还是发生了。」沈玉倾笑问,「你说青城这次是否极泰来,还是逢凶化吉?」
苏银筝道:「这得让我回去算算。」
「那你帮我算?」
「命是越算越薄,不算还有转圜,算了就是注定。」苏银筝摇头,「除非沈公子一定要我算,我就为沈公子偷窥天机。」
沈玉倾哈哈大笑:「沈某不敢偷窥天机,仙姑千万别为了我折损仙寿。」
苏银筝嘻嘻一笑,道:「掌门这麽有空,我陪掌门散步好吗?」
明明是想自己陪着他,沈玉倾莞尔,却不拒绝,任由苏银筝挽着他手臂闲走。
笑吧,别让身边的人担心。
谢孤白说过,这场仗最重要的是求援,没想是青城找不着助力,唐门反倒拉拢了华山丶点苍。青城就这麽令人忌惮,值得三大家联手覆灭?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沈玉倾苦笑,抬头望天。
爷爷,这跟你教得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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