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3章珠残玉碎(下)</h3>
「哗」!大量的河水灌入苗子义口鼻,刺骨的冰冷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漂浮在水中,分不清上下左右,河水灌入他鼻,呛得胸腹一阵难受,他盲目乱划,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划向哪个方向,感觉自己像是被绑上石头施以水刑的叛徒。
自己背叛了谁?怎麽会落水,身子怎麽会这麽重?思绪仍自混乱着,苗子义的头猛然浮出水面,来不及吸进珍贵的空气,一开口就是剧烈咳嗽,身子又立刻下沉。除了汹涌的水声,他还听到呼喊声,他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水中如此慌乱。他奋力划水想要冒出水面,但四肢酸软,昏沉间,他摸索到一样东西,多年的水上经验让他立刻辨别出那是一艘皮筏,他奋力撑起身子往上一挺,让上半身趴在皮筏上。
救命……他想喊,呻吟着,北风呼啸,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片刻。身子很重,他伸手一摸,吸饱了水而无比沉重的皮革让他隐约想起发生了什麽。
苗子义爬上皮筏,伏低身子避开毒烟,用仅有的那只手划着名皮筏远离战船。回头望去,江面上青城的船只歪七扭八漂浮着,就是漂浮着,失去操控,四散打横,像是江面上翻着白肚的死鱼。上风处原本聚集在唐门巨大战船周围的蒙冲与交战船倾巢而出,数量庞大,鱼群一般涌向青城的蒙冲,船上的人蒙着面罩,没受毒烟影响,举起长枪,训练有素地对着青城弟子胸丶腹丶腰连戳三下,刺入腰间的那一枪顺势一挑,将人挑入河中,如同杀砧板上的鱼那般熟练。
胸丶腹丶腰丶落水,胸丶腹丶腰丶落水,青城弟子如垃圾一般被挑落水中,还保留意识知道危险的无心掌舵,纷纷跳入河中,但也无力离开这条大江,在水面挣扎不久就沉入江底。整个河面上漂满着青城弟子的尸体,尸体甚至阻断了江面,耽搁了驶向五牙战船的唐门船只。
数十只蒙冲驶向三峡帮的五牙战船,被漂浮的尸体阻挡,不得不用长篙排开尸体才能继续前进。战局的逆转只在短短的顷刻间,冒着毒烟的蒙冲在河道中间持续燃烧着,不明就里的青城船队只看见混乱,却不知发生何事,主船上没有旗帜也没有号令,他们驶向五牙战船,企图援救主船和失陷的同伴,很快,他们就如同那些受难的战友般瘫痪在河面上。
苗子义没忘记逃命,回头看时还不忘奋力划水,甚至连脚都用上了。他侧着身体,一双脚在河里蹬着,他几乎失去斗志,只想逃命。他觉得身体很重,呼啸的北风与冰冷的河水冻得他嘴唇泛蓝,他想起来自己为什麽这麽沉重,迷蒙的眼神看见一艘驶近的快战船,挥手嘶喊:「不要过去!」
一艘快战船发现巡江队长落水,连忙将人捞起,船上的人还不清楚事态,只知道战局突变。
「截住那艘船!」苗子义指着一艘正驶来较大的蒙冲下令,「快,带我过去!」
船上弟子很快就发现裹在他身上的东西,又惊又骇,快战船立刻驶向附近的蒙冲。苗子义回头望去,二十馀艘蒙冲已经排开尸流冲向五牙战船,而五牙战船床弩不发,拍杆也不见扬起,巨大的战船缓慢逆流而上,宛如一条垂死的白鲟,吸引着无数小鱼准备分食。
混乱在扩大,大部分青城船只已发现情况不对,但没有接到号令,不知如何应付,船队阵形正在崩坏。唐门战船后,数艘蒙冲绕出,朝着左右的青城船队驶去,苗子义知道厉害,又是焦急又是害怕。
就在此时,五牙战船上打起了疏散的旗号,随即像是活了过来般,船帆轻轻晃动。就着这细微的晃动,五牙战船船首微偏,正对着敌船,笨重的乌龟般缓慢而艰难地前进,逐步靠向敌人的主船。青城船只见着旗号纷纷掉头疏散,苗子义眼眶一热,远离迷烟与一阵冷风后,他的脑袋终于完全清醒,大声催促:「快!计老跟老帮主,还有其他船只在等着咱们!」
从方才的旗号看来,计老还醒着,他跟许帮主逃走了吗?苗子义心急如焚。
计韶光还清醒着,但他没逃,此刻他就站在旗台上,双手不住挥舞令旗,这里的迷烟最浓,他拼尽全身功力才让自己保持清醒。
当迷烟蔓延,身边的弟子一一倒下时,只有计韶光丶许渊渟跟几名弟子依靠着深厚功力保持清醒。他知道毒烟厉害,也知道战局生变,当机立断对着下方的许渊渟高声大喊:「许老帮主,你去掌舵,我打旗号撤退!」
「不能现在撤退,我们还在交战!」许渊渟放声大喊,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豪迈,「没了我们,这艘主船守不住,没有主船,队伍会乱!那群婊子一追击,这支船队就没了!」
是,几乎所有弟子都已倒下,没有摇桨丶举拍竿丶绞床弩跟掌舵的弟子,主船守不住,只剩下计韶光丶许渊渟跟几名内力较深厚的弟子有机会逃生。
「他们要打主船,我们要引他们过来,让其他人逃走!」许渊渟大喊,「我留下指挥,你快走!」
「我要打旗号!」计韶光望向昏迷的苗子义,心说自己不会打水仗,但这家伙懂,而且比谁都懂水路。他一把将苗子义拎起,带到船尾,狠狠的两巴掌将他打醒。
「许老帮主不肯逃!」计韶光虚弱地将苗子义摁在船沿上,将重要的东西捆在他身上,「现在你就是这支船队的指挥!」说完,他扔下一艘逃生皮筏,将苗子义推落船下,看着苗子义沉入水中,又飘起,抓着皮筏远去。
计韶光眼见青城弟子在水面上被屠杀,又悲又怒,自责和懊悔笼罩了他。这场不能败的战役终究败在自己手上,除了自尽谢罪,没有别的路可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船首,正要叫许渊渟逃生,却见许渊渟脱下外衣掷于地上,正对着衣服撒尿。
「许老,你在干什麽?」计韶光昏沉的脑袋被老帮主这举动惊得清醒三分。许渊渟将沾满尿液的外衣撕成两半,掷了半截给计韶光:「我娘说,尿可以驱毒。」他踏着醉酒的莽汉般的脚步,一把将外衣闷在脸上,喊道,「我叫醒孩子们,你去打旗号!」
当此之刻,计韶光顾不上体面,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拾起半截衣服捂住口鼻,一股浓烈的尿臊味熏得他几欲作呕,这强烈的刺激让他脑海稍微清明,这才奔上旗台,摇旗让队伍四散,不要前来奥援。
幸好没有锁住船只,幸好早早分散了船队……计韶光艰难地爬下旗塔。许渊渟一脚一个不断叫醒昏迷的弟子,还能保持清醒的弟子步履蹒跚,他们没法逃走,不说下方那许多快战船埋伏着,哪怕落水都会溺毙,只能照着许渊渟的说法用尿液让自己清醒,整艘战船上弥漫着尿骚味。
「你去掌舵!大船就要对大船!」许渊渟哈哈大笑,「我们还有事做!」他说着,踹醒一名弟子,「起来,去扬帆!撑着点,回头够你们睡得!」
他比自己还大上十来岁,为什麽还能这麽精神?计韶光回到舵舱,拽动大舵,他几乎已经气空力尽了。
船只缓慢驶向敌人的大船,排开河面上漂满的青城弟子尸体。大批蒙冲对着战船驶来,计韶光回到旗台,他看到还有几艘火船正驶向外围作战的其他船只,但已无力阻止。在高处,他能看清整个江面,毒雾范围之外,三峡帮弟子奋力作战,将唐门船队打得不住向上游奔逃。
青城弟子比唐门更好,计韶光心底生出骄傲。下方,许渊渟立身早已上好弦的三弓床弩前,不住叫喊:「快!再快些!我们死定了,别让龙王笑我们是废物!」
没法更快了,弟子们都已没了力气,而且他们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条,看不到任何生机。
「掌门会照顾我们的家人!」许渊渟高声大喊,「我们不会白死!」
这老头永远不会弯腰低头。
虚弱无力的弟子们奋起馀力划桨,彷佛是许渊渟那豪迈的气魄引来了奇迹,又或者是这视死如归的精神感动了上天,一阵强烈的北风吹来,迷烟被吹散,计韶光感觉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
虽然仍是牛步,但他感觉船只变快了。迷烟是顺着风吹的,为什麽自己没有提防?他们应该更快冲向上游,迷烟就不会奏效,计韶光懊恼于自己的失策。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谢孤白明明提醒过他小心唐门的毒物,是他不够谨慎,害死了这些忠肝义胆的弟子。
计韶光回头望去,苗子义呢,他还活着吗?
快战船终于接上蒙冲,苗子义爬上船,回头遥望战船。唐门的蒙冲已靠上战船,钩爪攀上船沿,只遭遇轻微的抵抗,唐门弟子很快就爬上了大船。
他将那重物交给船上弟子,喊道:「升起它,快!」
那是主船的战旗。
「湿了,飘不起来,其他船只看不见!」
「那就摇旗啊,操!这还要我教?!」
另一面主船的战旗扬起,被吃力地挥舞着。
计韶光挑断旗杆上的绳索,战旗飘落,此刻开始,主船更易。苗子义打起撤退的旗号,训练有素的三峡帮弟子有了新的领军,计韶光看到其馀船只正在撤退。
下方正展开屠杀,唐门弟子借着钩索攀登而上,青城弟子不堪一击,剩馀的弟子们护卫着许老帮主。
「砰」的一声,三弓床弩巨大的弩箭射来,将船舱砸出个大洞。进入三弓床弩的射程了,这艘无法腾挪没有任何掩护的大船就像个活靶子,巨型弓弩穿过船舱,桅杆倾倒,歪斜的船帆吃力不均,大船剧烈摇晃打横。
「发射!」许渊渟高喊,这是这艘战船能作出的唯一的还击。三枚大箭飞射而出,由于船身歪斜,缺乏准头,有两枚从敌船上缘飞过,最后一枚划破一面风帆的绳索,风帆歪斜倒下。
在许渊渟的大笑声中,计韶光握着峨眉刺迎向死亡。
※
苗子义率领残馀的半数船队顺流而下,唐门船队在后追赶,同为顺流,就看船只吃水与领队人如何藉助风势。苗子义熟悉水文,亲自掌舷,使风如使臂,乘风破浪般航行无阻,其他船只随他控帆,也是一帆风顺,追逐不过半个时辰,唐门船队追赶不上,渐渐被甩开。
「我们要去哪里?」船上的大队长问。回青城?现在的情况,一旦上岸就必须弃船,三峡帮船只就会尽入敌手,十几年积累的船队将毁于一旦,而若是不上岸,渝水屏障已失,青城受围,没有这大批兵力,局面必然艰难。收拾残兵横江再战可谋夺回渝水,但苗子义不懂兵法,也不懂战阵,他知道自己没有威信,只是临危受命,面对大局一片茫然,若派人问计于谢孤白,又怕唐门趁机来袭,委实难以决断。
他忽地想起计韶光于危难之时舍命救他,这恩情绝不能忘,计韶光既将这支船队交给他,就必须保住!
「我们去通州!」
魏袭侯那小滑头已经回到通州,把船队交给他,他知道该怎麽做,至少能在抗击华山的时候派上用场。
苗子义当下也不整顿队伍,一路顺流而下,未及第三日正午便已抵达通州。青城最后一艘五牙战船就停在通州,苗子义不等船只停泊,径自带人上岸,直抵通州城,魏袭侯见他来到,大为讶异,问道:「唐门那边怎样了?」
「华山的船队到哪了?」苗子义不答反问。
「还在路上。」魏袭侯道,「他们拼命赶路,约莫五天会到。」
「我们丢了渝水。」苗子义道,「计老跟许老帮主战死了。」
魏袭侯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你怎麽把船队带来了,为什麽不守渝水?」
「我管不住这些人。」苗子义道,「现在士气尽失,我把队伍交给你,你说该怎麽办吧。」
魏袭侯来回踱步,接着转头对侍卫道:「把赵副堂主丶太乙门李掌门叫来!让柳达召集船队,上战船待命!」
侍卫离去后,魏袭侯又问:「你身上有帅印吗?」
苗子义摇头:「只有帅旗。」
「帅旗在哪?」
「船上。」
魏袭侯点点头:「没你的事了,我帮你安排的房间休息。」
「我还能上战场!」苗子义想起计韶光跟许帮主,他跟这两人相识不久,没什麽交情,但折服于两人视死如归的气魄。他们本有馀力自救,却为了保住青城船队甘愿赴死,自己本是走私客,不过在青城住上几年,在三峡帮又受排挤,对青城原无忠心可言,然而此刻却以青城子弟自居。
「谁说要打了?」魏袭侯还未说完,赵弗与李况皆来到,魏袭侯当即下令:「通令宵禁,关闭城门!李掌门,渝水南侧二十馀里处有一隘口叫鲤鱼嘴,你带队挑选船只,凡船一千料丶高四丈以上者,无论是襄阳帮还是三峡帮的船,全都在那里凿沉!」
「通州还有艘五牙战船……」
「一样凿沉!」
「那是青城最后一艘五牙战船!」苗子义跳了起来,「你塞住船道,我们怎麽回青城?没有船只怎麽打仗?」
「可以走回去。」魏袭侯道,「我就没打算打水战。塞住道口,大不了守城。」他不断踱步,接着道,「把其馀船只停进旱坞,通通拉上岸,能送进城就送进城,送不进来就搁山上,烂就烂了,不用管。」
苗子义怒道:「计堂主跟许老帮主舍命护船,我带船队来投靠你,不是为了让你零散了拆!早知如此,我何不上岸回青城?!」
「不塞住船道,这边一交战,唐门队伍从上游下来,他们有那个什麽奇怪毒雾,又是北风天,到时全军覆没,白丢了通州。」
苗子义怒道:「通州弟子能打陆战的都调去打播州了,现在七成是襄阳帮跟三峡帮弟子,你让他们打陆战,你怎麽不叫鱼跟着兔子跑步?!」
「你们打赢不就没这麽多事了?」魏袭侯摇头,「败军之将不言勇,更别指点江山!」
苗子义不由得气结,怒道:「那你打算怎麽救青城?」
「自救就好。」魏袭侯道,「塞住河道,华山那群崽子要是带着粮来更好,要是想速战速决,我能拖到老严他儿子当爷爷。他要想慢打,我倒要看看他怎麽运粮,等他受不了退兵,我们再慢慢回兵去救青城。」
苗子义不会打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忽地一个念想浮起,怒道:「魏袭侯,你该不是想靠着这上万弟子占地盘当主子,这才见死不救吧?」
魏袭侯啧了一声,对赵弗丶李况说道:「你们先去办事,我有话跟苗队长说。」
那两人自去了,魏袭侯对苗子义道:「知不知道你这话会乱我军心?要不是咱们还有点交情,我拿你下狱都是轻的。」
「他娘的,你连掌门的老婆都敢抢!要不是我拦着,你早被许帮主打死了,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渝水上游没了。」魏袭侯也不发怒,耐着性子像是跟个孩子解释,「水路上被华山唐门夹击,胜算渺茫,断了水路,咱们这时候走陆路回青城也有被华山夹击的危险,既然回不去,那也不用跟华山打,守着就是。要问就问掌门为什麽不一开始就凿船断路再打渝水这场仗,也不至于输了之后让通州进退两难。」
「要是凿断水路,咱们还能活着回来?奔逃上岸,水面上的船只不被唐门烧光?那是掌门为三峡帮留退路!」苗子义道,「我们对华山是上游,三峡帮跟襄阳帮擅长水战,比华山强得多,断了水路阻断唐门,咱们打退华山再去救掌门。」
「你都说了这些弟子长于水战,打完华山,带着这些死伤惨重的弟子去青城救围,送死吗?」
「难道你就什麽都不做?」
「对。」魏袭侯道,「我只守城,要是不满,你自去向掌门告状,不过你只能一个人回去,三峡帮弟子必须交给我御敌。」
苗子义大怒:「我操你娘!……」
「咱们一起打过华山,是战友。」魏袭侯沉声道,「别逼我给你难堪。」
苗子义虽然光火,却无可奈何,只能怒道:「我这就去禀告掌门!」说完就走,再不回头。
苗子义很忠心,但他不懂掌门志向,魏袭侯想。打从联姻唐门开始,掌门就奔着当天下共主去了,否则唐门也不会这麽快跟他翻脸,昆仑共议撕破只是早晚的事。
不能惨胜,尤其是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用不足一成的胜机求一个惨胜。现在不是前朝那时节,路上拉个壮丁套几个铜皮竹片当甲衣,拿根木棍绑着菜刀就能打仗,现在的弟子都学过武,连当年入侵的蛮族铁骑也是少则三年多则十几年的练家子,子弟兵死一个就少一个。青城不能惨胜,活在这世上的青城弟子,一兵一卒都是掌门的底气,如果因为这场战事弄得如衡山一样元气大伤,没个三五年不能恢复元气,那不是西北三派会被崆峒吞并,就是西南两派要被点苍吞并。
自己可是把身家都押在掌门身上了,不只要赢,还得保住青城的实力,赢得有意义。
现在青城守军不足,局势并不乐观,魏袭侯不知道掌门要如何应付,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不幸,说不定自己得去当朱大夫的手下了。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真把华山当傻子,这会是场硬仗。至于青城那边,只能希望掌门睿智,或者谢先生又能出什麽奇策了,总之自己是想不出办法的。
※
「有办法。」谢孤白抱着手炉靠坐在床上,他没有因渝水大战的惨败而受惊,虽然整个青城早已乱成一团。
沈玉倾听着。
「宵禁,关城门,即刻驱赶除弟子眷属外的所有百姓,财物一任取走,粮食牲口一粟必留。所有弟子上山伐柴,三日后焚山。百姓若敢留在城内,年过五十皆斩,十岁以下溺毙。让沈连云造名册,发告示,若有习武之人愿投军共抗外敌,待遇从厚,亲眷可留城内。另徵召民夫五千人服劳役,需选三十岁以下能负重两百斤精壮无病者,选用后免税三年,赠田一亩,亲眷可留住通州,皆造册管理。」
沈玉倾听着,越听心跳越剧烈。
「这是你不肯扰通州百姓的后果,那就只能扰青城百姓了。」谢孤白道,「我早说过,世上的事不会总能两全。」
「能稳操胜券?」
「魏袭侯如果没来救青城,就有机会。」谢孤白道,「战场上从没什麽稳操胜券之说,就如同谁也不知道唐门还有多少五里雾中。」
「然后派人到达洲通知楚夫人,只能死守,不能出战,出战必败。」谢孤白别开眼不去看沈玉倾,「自作主张很容易害死青城。」
沈玉倾像是明白了什麽,良久后道:「我会派人通知娘。」
「掌门还不肯下决心?」
「我到底为什麽要当青城掌门?」沈玉倾起身回问。
「以前是为了照顾百姓,之后是为了理想,再之后是为了保护家人。」谢孤白回答,「每个成就霸业的人都是这样。」
「保护家人就是最后了?」
谢孤白不语,许久后道:「应该是最后。」
如果运气好的话——谢孤白没把这话说出。再到后来就是为了赢,因为已经付出太多,所以必须赢,最后的最后就只会为了自己。
「驱赶年轻人,让他们离开青城另谋生路。」沈玉倾道,「减少人口,华山运粮困难,未必能久撑,而且他们没有信义,华山一退,我们就有机会。」
「年轻人才能干活,我们需要苦力守城。」
「青城人很多。」沈玉倾道,「就算留下来的是老幼跟女人,人数也可以替代年龄。」
为什麽到了这时候,还有多馀的慈悲跟侥幸的念想?
「派小妹去通州。」谢孤白道,「通州缺大将。」
「魏袭侯不行吗?」
「华山倾全派之力而出,我们要更小心,如果魏袭侯出意外,小妹可以掌大局,如今已经容不下半点风险了。」
沈玉倾没有起疑,点点头,道:「好。」
让小妹留在青城不出战是对的,谢孤白心想,沈玉倾可以仁慈,但自己不能。
※
「恭喜瑞叔父打了一场大胜仗,将三峡帮船队歼灭过半。」唐绝艳笑道,「太婆派我来祝贺你。」
唐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腰道:「侥幸获胜,怎敢劳动二姑娘大驾。」
是真的侥幸,若不是太婆嘱咐唐瑞刚打了胜仗不宜责备,免得影响军心,唐绝艳会说得这叔父抬不起头。
当初唐门家变时,五里雾中便几近用磬,为了这场大战,内坊四年来日夜赶工,好不容易才造出的这批五里雾中也仅仅够一战的分量,原本打算用来攻取青城,可这叔父倒好,才打第一场水战而已,就先被青城夜袭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被逼得拿出五里雾中击退敌人,还让对方近半人船退到通州,追都追不上。
平庸之辈已经是对他的夸赞了。
太婆说过,九大家中其实唐门最缺人才。唐门素来对宗室委以重任,甚至需要按辈委用,要从这些宗室纨絝里找出人才本就困难,还阻绝了其他门派人才投靠的念想。但这弊病根深蒂固,若想改革,宗室们必然团结一致反对,唐门需要靠宗室护持,太婆自己当年就得靠唐绝与唐孤支持,掌事之位才能坐得安稳。
就因为唐瑞这一仗惨胜,才逼得自己以颁赏为名亲自督军,唐绝艳心中恼恨。眼下最大的麻烦是靠着仅剩的一丁点五里雾中,要如何攻下青城?
※
已是子时,沈未辰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所以她很快察觉有人在门外徘徊,肯定不是巡逻弟子,若说是大哥,听脚步也不像,反而更像是……
「谢先生,是你在门外吗?」沈未辰坐起身来。
没有回应,但人也没走。
「谢先生?」沈未辰又问了一次。
许久后,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小妹,是我。」
虽然谢孤白住在青城家眷所居的长生殿,但素来谨守分寸,从不来女眷房间,更别说深夜来访,沈未辰料知必有要事,取了件皮裘披上,点起油灯,轻声道:「我还没睡,谢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谢孤白背着身后的月光,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样有些模糊。
「小妹刚哭过?」他站在门口,并未进门。
「想到了外公与师父。」沈未辰黯然,「我是卫枢总指,白天当着卫枢军得顾着身份。」她苦笑道,「现在我就跟大哥一样,随时都得装着端着,他那苦,我现在也受着了,倒是我的苦他没受着,吃亏了。」
谢孤白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却敷衍至极。
「谢先生不进来?」
「不便。」
「没什麽不便。」沈未辰笑道,「你才不是来安慰我的,我不信你要说的话三两句就能说完,要不你才不会这麽晚敲门。」
谢孤白犹豫许久,仍站在门口不动,沈未辰不免起疑,笑道:「谢先生,外面风大。」
终于,谢孤白踏入了房间,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我有事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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