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燕山砥柱(第1/2页)
宣和八年二月十二,黎明前的幽州城外。
赵旭勒马在山岗上,望着远处金军大营的火光。那火是他放的——昨夜子时,他率四百骑如鬼魅般突入几乎空虚的大营,四处纵火,烧毁营帐百余顶,辎重无数。此刻金营乱作一团,救火的呼喊声、马匹惊嘶声隐隐传来。
但幽州城下的攻防战仍在继续。完颜宗翰显然做了决断——不惜一切代价,在粮尽前破城。
“指挥使,看那边!”一个亲兵指向城东。
城墙上,金军已攻上数处垛口,守军正在肉搏。赵旭认得那个挥舞长剑的红色身影——李静姝!她应该在城中才对,看来是见城防危急,亲自上阵了。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城楼处那抹青色——帝姬居然也在城头!虽然被亲兵护着,但流矢无眼……
“不能再等了。”赵旭拔刀,“弟兄们,咱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冲阵——是制造更大的混乱,让金军不得不分兵!张二狗!”
“在!”
“你带一百人,绕到金军后阵,专射他们的战马!马惊了,骑兵就废了!”
“王石头!”
“在!”
“你带一百人,多带火油罐,去烧他们的攻城器械!云梯、投石机,见什么烧什么!”
“剩下两百人,跟我!”赵旭一夹马腹,“咱们去冲金军的中军大旗!不求杀完颜宗翰,但要让所有金军都看见——他们的主帅被袭了!”
“杀!”
四百骑分三路,如三把尖刀刺向金军。
此时幽州城头,战斗已到白热化。
李静姝一剑刺穿一个金兵的咽喉,抽剑回身,见又一波金兵涌上缺口。她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个个带伤。
“顶住!”她嘶喊,声音已沙哑。
箭楼处,帝姬看着城下惨状,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苏宛儿在她身旁,正为伤员包扎,手上全是血。
“殿下,东门快守不住了!”刘安踉跄跑来,他断了一臂,简单包扎的纱布已被血浸透,“金军太多了……”
帝姬望向城外,忽然眼睛一亮:“刘将军,你看!”
只见金军后阵突然大乱!战马惊奔,冲撞自家人;攻城器械燃起大火;更远处,金军中军处,一面“赵”字大旗赫然出现,正在金军阵中左冲右突!
“是指挥使!”刘安激动得声音发颤,“指挥使回来了!”
城头守军也看到了,爆发出震天欢呼:“赵经略来了!援军到了!”
士气大振!原本力竭的守军仿佛又有了力气,将攻上城墙的金军一个个砍落。
城下,赵旭率两百骑已冲到距离金军中军大旗不足百步处。他看清了旗下一个金甲老将——正是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惊怒,随即冷笑:“赵旭?你竟敢来送死!”
“是不是送死,试试便知!”赵旭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完颜宗翰!
箭被亲兵用盾挡住。完颜宗翰大怒:“给我围起来!杀赵旭者,赏万金,封万户!”
重赏之下,金军蜂拥而来。赵旭率部且战且退,根本不硬拼,只在金军阵中制造混乱。他的目标达到了——攻城的金军开始动摇,不少人回头看向中军。
完颜宗翰知道不能再拖。粮草只够数日,若今日不能破城,军心必溃。
“传令!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今日午时前,必须破城!”他咬牙下令。
最后的五千预备队投入战斗。幽州城墙多处坍塌,守军已到极限。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号角声!
不是金军的号角,是宋军的!低沉雄浑,穿透战场!
所有人望去——只见北方山道上,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涌来!旗号是“高”!
高尧卿!他竟然放弃松亭关,率兵来援了!
“弟兄们!援军到了!”赵旭高呼,“随我杀回去,接应高将军!”
完颜宗翰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高尧卿敢弃关来援,更没想到,赵旭的袭扰如此难缠。
“大帅,不好了!”一个将领惊慌来报,“军中流传,说粮草只够三日,弟兄们……军心动摇!”
雪上加霜。完颜宗翰看着战场:城上守军死战不退;赵旭在阵中制造混乱;高尧卿的生力军即将杀到;而自己的粮草……
他闭上眼。为将者,当知进退。此战,已不可能胜。
“鸣金收兵。”他艰难吐出四字。
“大帅!”
“收兵!”完颜宗翰怒喝,“撤往蓟州,等待粮草!”
鸣金声响起。攻城的金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赵旭没有追击。他勒马看着金军撤退,心中清楚——这不是胜利,只是暂时的喘息。完颜宗翰还会再来。
但他转身望向幽州城时,脸上露出笑容。城还在,人还在,希望还在。
午时,幽州城门缓缓打开。
赵旭率军入城。街道两侧,百姓跪倒一片,哭声、笑声、欢呼声混杂。他们活下来了。
衙门正堂,赵旭见到了帝姬。
她手臂包扎着,脸色苍白,但看到他时,眼中光彩流转。
“臣赵旭,幸不辱命。”他单膝跪地。
帝姬快步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受伤了?”
“小伤。”赵旭看着她手臂的纱布,“殿下才受伤了。”
“皮肉伤罢了。”帝姬轻声,“你能回来,就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指挥使!”李静姝冲进来,一身血污,见到赵旭,眼圈一红,又强忍住,“末将……末将以为……”
“以为我回不来了?”赵旭拍拍她肩膀,“你做得很好。良乡一战,焚粮五万石,此战首功。”
李静姝摇头:“若无指挥使在松亭关拖住五千敌军,若无高将军及时来援,若无殿下坐镇城中……静姝那点功劳,不算什么。”
正说着,高尧卿、苏宛儿、刘安等人陆续进来。堂中济济一堂,个个带伤,但眼中都有光。
“清点伤亡。”赵旭沉声道。
刘安禀报:“守军阵亡八百余,伤一千五百;百姓死伤约三千;城墙损毁十三处,东门几乎全毁。”
高尧卿道:“松亭关留守四百人,伤亡百余。我带五百人来援,路上遭遇小股金军,伤亡数十。”
李静姝:“袭粮队三百人,归来一百二十人。”
赵旭默然。又是一场惨胜。
“金军呢?”他问。
“估计阵亡三千以上,伤者倍之。”高尧卿道,“更重要的是粮草被焚,军心已乱。完颜宗翰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重新组织攻势。”
一个月。赵旭心中计算。足够做很多事了。
“诸位辛苦了。”他看向众人,“但战事未息。完颜宗翰退往蓟州,距离幽州仅二百里,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要趁这一个月,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整军。所有伤兵妥善治疗,阵亡者厚葬抚恤。整编现有兵力,重新划分防区。”
“第二,修城。城墙必须在一个月内修复,且要比以前更坚固。我要在城外增筑瓮城、箭楼、护城壕。”
“第三,屯粮。春耕在即,必须抢种一季粮食。同时从南边采购,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还有第四——练兵。此战暴露了我军兵力不足、新兵训练不够的问题。从今日起,所有青壮,无论军民,每日操练两个时辰。我要在三个月内,练出一万可战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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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凛然领命。
“高尧卿,你负责整军修城。”
“李静姝,你负责练兵。”
“苏宛儿,你负责屯粮采购,还有……安置流民。此战周边百姓流离失所,要全部安置妥当。”
“刘安,你伤重,先休养。伤好后,负责乡兵整训。”
“至于我,”赵旭看向帝姬,“殿下,新政推行,需您坐镇。民政、财赋、工造三司,请您总揽。”
帝姬点头:“本宫责无旁贷。”
分派完毕,众人各自忙碌。
赵旭独坐堂中,写下一封奏章。幽州大捷,必须报予朝廷。这不只是请功,更是要粮、要饷、要政策支持。
他写得很详细:战斗经过、伤亡情况、急需物资、未来规划……最后,他加了一句:“燕山若失,河北不保。臣请陛下,倾力支持燕山防务。两年之内,臣必练强军、实仓廪、固边防,使金虏不敢南窥。”
写罢,用印,封缄。
“来人,六百里加急,送汴京。”
二月底,幽州城开始了重建。
城墙工地日夜不休,王匠头改进了夯土法,掺入石灰、糯米汁,使城墙更加坚固。城外,瓮城地基已挖好,箭楼在搭建。
田间,春耕如火如荼。新式曲辕犁大大提高了效率,占城稻、冬小麦陆续下种。赵旭亲自下田指导,教百姓轮作、套种、施肥。
校场上,五千青壮正在操练。李静姝按靖安军标准训练他们,队列、刀法、弓弩、阵型……每日从早到晚,呼喝声震天。
互市区重新开市,商税每日增加。苏宛儿用这些钱从南边购粮,已运回三万石。
学堂里,孩子增加到三百人。不仅教识字,还教算数、农事、甚至简单的急救。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赵旭知道,危机并未远离。
三月初,探马来报:完颜宗翰在蓟州整顿兵马,从大同新调粮草已到,正在招募签军(汉人降军),兵力恢复到两万。
同时,朝廷的回复也到了。
来的不是嘉奖,是一道申饬。
宣旨的是老熟人王黼。他站在衙门正堂,展开黄绢,声音冰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山府路经略安抚使赵旭,擅启边衅,致金军南犯;守土不利,致百姓流离;耗损国帑,无尺寸之功。着即革去经略安抚使一职,召回汴京待勘。钦此。”
堂中死寂。
帝姬豁然起身:“王承旨,此旨何意?赵经略率军死守幽州,击退金军三万,保境安民,何来‘无尺寸之功’?”
王黼躬身:“殿下息怒。此乃朝中诸位大人合议。蔡枢密有言:若赵旭不擅杀金使,不占松亭关,金军何以南犯?此战虽胜,实为赵旭挑衅所致,功不抵过。”
“荒唐!”帝姬怒道,“金人南侵,蓄谋已久,岂因一人而起?赵旭守太原、保幽州,出生入死,朝廷不赏反罚,岂不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殿下,此乃圣意。”王黼不卑不亢。
赵旭拦住帝姬,平静道:“王承旨,赵某接旨。但有一问:我走之后,燕山防务,由谁接任?”
“朝廷已任命原真定知府陈规,为燕山府路经略安抚使。”
陈规?赵旭记得此人,在真定府时有过一面之缘,是个谨慎的文官,不通军事。
“陈大人何时到任?”
“已在路上,十日内必到。”王黼道,“请赵经略即刻交接,随下官回京。”
赵旭点头:“好。容我三日,整理文书,清点印信。”
王黼犹豫:“这……”
“王承旨,”帝姬冷冷道,“赵经略经营燕山数月,军政民政千头万绪,三日交接已是急促。你若逼得太急,出了纰漏,将来陈大人怪罪,你可担得起?”
王黼忙道:“殿下言重。那就……三日。三日后,下官来接赵经略。”
他匆匆离去,仿佛怕帝姬再发难。
堂中只剩赵旭与帝姬。
“这是蔡攸的报复。”帝姬咬牙,“他不敢在战场上赢你,就在朝堂上害你!”
“意料之中。”赵旭反倒平静,“我在燕山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朝廷那些大员,谁在燕山没有田产?谁不想继续与金人做生意?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除掉我。”
“那你……真要走?”
“圣旨已下,不走就是抗旨。”赵旭看着她,“但燕山不能乱。殿下,我走之后,请您务必稳住局面。陈规是文官,不懂军事,燕山防务,还要靠高尧卿、李静姝他们。”
“本宫知道。”帝姬眼中含泪,“可你回汴京,蔡攸必不会放过你……”
“他杀不了我。”赵旭微笑,“殿下忘了?我在汴京有太子、有李纲、有……您。况且,燕山需要时间。我回京周旋,若能争取到朝廷支持,对燕山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我答应殿下的两年之约,恐怕要延期了。”
帝姬摇头:“无论多久,本宫等你。”
三日后,赵旭交接完毕。
离城那日,幽州百姓倾城相送。许多人跪在道旁,哭着喊“青天老爷不要走”。
高尧卿、李静姝率军送到十里亭。
“指挥使,真要走吗?”高尧卿红着眼眶,“咱们……咱们反了吧!燕山有兵有粮,大不了自立!”
“胡说!”赵旭斥道,“我赵旭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造反二字,休要再提!”
他看向李静姝:“静姝,你性子刚烈,但遇事要冷静。燕山防务,多听高尧卿的。金军若再来,记住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末将记下了。”李静姝咬牙,“指挥使,您一定要回来。”
“一定。”
最后,他看向苏宛儿。
苏宛儿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干粮、银两。还有……这封信。到汴京后,若遇难处,按信上地址去找人。”
赵旭接过,深深看她一眼:“宛儿,保重。”
“你也是。”
马车启动,缓缓南行。
赵旭坐在车中,回望燕山。群山苍茫,城郭依稀。这里倾注了他太多心血,如今却要被迫离开。
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汴京城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燕山,有帝姬在,有弟兄们在,不会垮。
宣和八年三月初十,赵旭离开幽州。
同日,陈规抵达,接任经略安抚使。
消息传开,燕山军民黯然。
但没有人知道,赵旭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份详细的《燕山三年规划》,藏在帝姬手中。更没有人知道,他在幽州埋下了多少变革的种子。
春雪渐融,燕山大地,生机暗藏。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旭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他闭目养神,脑中已在谋划回京后的每一步。
蔡攸想除掉他?那就看看,到底是谁除掉谁。
大宋的朝堂,该变一变了。
而历史的长河,将继续向前流淌。
带着这个穿越者的意志,带着无数人的期望,流向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燕山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赵旭的故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