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曼谷北郊。
天色微明,日式庭院的屋檐下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松尾隼人准时醒来,生物钟精准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他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障子。
庭院里,
枯山水的砂纹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负责打理庭院的手下还在睡觉,那些纹路今天需要重新耙过。
松尾站了片刻,转身走进盥洗室。
二十分钟后,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麻和服,坐在檐廊下,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静冈煎茶。
晨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
这是他每天的仪式。
“先生。”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檐廊尽头走来,
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叫小野贤二,是松尾带来的四人中,负责通讯和情报分析的骨干。
松尾没有回头:“说。”
小野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压低声音:
“昨晚一切正常。
庭院周边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通讯没有异常。”
松尾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丁瑶那边呢?”
“昨晚她去了池谷组总部,待到晚上十点离开,回了自己的住所。
没有异常访客。”
松尾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庭院里那片枯山水。
小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便知趣地退下了。
檐廊下又只剩下松尾一个人。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尾形先生那边,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他了。
这是默许,也是考验。
来曼谷之前,
在神户总部的那间办公室里,尾形龙二亲自给他交代的任务,至今还字字清晰。
那是五天前的夜晚——
神户,
山口组总部,尾形龙二的私人办公室。
檀香袅袅,茶香氤氲。
尾形坐在上首,手里转着那枚翡翠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松尾熟悉的、属于老狐狸的精光。
“松尾君,
这次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松尾跪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微微低头:
“请先生吩咐。”
尾形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松尾打开,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丁瑶的照片和简单资料。
第二页,是岸田信一、中村健一在曼谷死亡的事件简报。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岸田、中村同时玉碎,林家反扑过于精准,疑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丁瑶是最终受益者,主动提高上缴比例,动机存疑。」
「池谷生前与丁瑶关系并非外界想象那般亲密。
此女背景简单,但过于简单,反而不正常。」
「建议:派可靠之人赴泰,以顾问名义监控,查清真相。」
松尾看完,将档案袋合上,放回桌面。
尾形看着他:
“你怎么看?”
松尾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岸田君和中村君的死,确实太巧了。
如果真是第三方势力介入,那这个第三方,必须对山口组和林家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一点的,
要么是林家内部有内鬼,要么是……我们这边有人配合。”
尾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丁瑶女士……我不了解她,
但能从池谷先生死后迅速稳住局面,被总部任命为代理负责人,
说明她至少不是无能之辈。
但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谁?”
松尾摇了摇头:
“现在不知道。
但如果有这个人,他一定在曼谷。”
尾形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松尾。
“松尾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吗?”
松尾没有回答。
他知道尾形会自己说下去。
“岸田是我的谋士,中村是小野寺的人,武藤是我最锋利的刀。
三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尾形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得极深的怒火,
“表面上看,是林家赢了,丁瑶捡了便宜。
但我不信。
我尾形龙二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不信什么巧合。”
他转过身,看着松尾:
“你去曼谷,名义上是顾问,帮丁瑶稳定局面。
但真正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查清岸田和中村死亡的真相。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第三方势力,如果有,是谁。”
“第二,监控丁瑶。
她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如果她有问题,我要证据。”
“第三……”尾形顿了顿,
“如果丁瑶没问题,那就稳住她,让她继续替我赚钱。
如果她有问题……你知道该怎么做。”
松尾低头:
“明白。”
尾形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枚翡翠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
“松尾君,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为什么在岸田和中村之后,我派你去吗?”
松尾没有回答。
尾形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冒进。
你不会一到曼谷就大张旗鼓,不会一上来就想着夺权。
你会等,会看,会想。
这才是我需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泰国那边,现在是一潭浑水。
浑水才好摸鱼。
但摸鱼的人,也有可能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
你要做的,是在摸到鱼之前,先看清楚水底下有什么。”
松尾深深低头:
“谨记先生教诲。”
——
檐廊下,晨风依旧轻柔。
松尾收回思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尾形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
到曼谷快一周了,他一直在“等”和“看”。
等什么?等丁瑶露出破绽。
看什么?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他选择了低调。
不住池谷组安排的酒店,不接受丁瑶的接风宴,甚至不主动参与任何山口组的生意——
他只要一个安静的角落,一双不引人注目的眼睛。
他让手下的人分成两组,
一组轮班监控庭院周边,一组在曼谷各处暗中收集信息——
不是山口组的生意信息,
而是那些被忽略的、不起眼的、可能藏着答案的碎片。
比如,那家正在重建的暹罗明珠酒吧。
比如,突然造访丁瑶的陈家。
比如,林家与山口组火拼那天晚上,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的痕迹。
每一块碎片,他都让人收着。
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拼出来。
他相信,这潭水底下,一定有东西。
只是现在,那些东西还藏在淤泥里,不肯露头。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