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清晨六点,

    曼谷北郊。

    天色微明,日式庭院的屋檐下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松尾隼人准时醒来,生物钟精准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他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障子。

    庭院里,

    枯山水的砂纹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负责打理庭院的手下还在睡觉,那些纹路今天需要重新耙过。

    松尾站了片刻,转身走进盥洗室。

    二十分钟后,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麻和服,坐在檐廊下,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静冈煎茶。

    晨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

    这是他每天的仪式。

    “先生。”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檐廊尽头走来,

    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叫小野贤二,是松尾带来的四人中,负责通讯和情报分析的骨干。

    松尾没有回头:“说。”

    小野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压低声音:

    “昨晚一切正常。

    庭院周边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通讯没有异常。”

    松尾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丁瑶那边呢?”

    “昨晚她去了池谷组总部,待到晚上十点离开,回了自己的住所。

    没有异常访客。”

    松尾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庭院里那片枯山水。

    小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便知趣地退下了。

    檐廊下又只剩下松尾一个人。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尾形先生那边,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他了。

    这是默许,也是考验。

    来曼谷之前,

    在神户总部的那间办公室里,尾形龙二亲自给他交代的任务,至今还字字清晰。

    那是五天前的夜晚——

    神户,

    山口组总部,尾形龙二的私人办公室。

    檀香袅袅,茶香氤氲。

    尾形坐在上首,手里转着那枚翡翠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松尾熟悉的、属于老狐狸的精光。

    “松尾君,

    这次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松尾跪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微微低头:

    “请先生吩咐。”

    尾形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松尾打开,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丁瑶的照片和简单资料。

    第二页,是岸田信一、中村健一在曼谷死亡的事件简报。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岸田、中村同时玉碎,林家反扑过于精准,疑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丁瑶是最终受益者,主动提高上缴比例,动机存疑。」

    「池谷生前与丁瑶关系并非外界想象那般亲密。

    此女背景简单,但过于简单,反而不正常。」

    「建议:派可靠之人赴泰,以顾问名义监控,查清真相。」

    松尾看完,将档案袋合上,放回桌面。

    尾形看着他:

    “你怎么看?”

    松尾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岸田君和中村君的死,确实太巧了。

    如果真是第三方势力介入,那这个第三方,必须对山口组和林家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一点的,

    要么是林家内部有内鬼,要么是……我们这边有人配合。”

    尾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丁瑶女士……我不了解她,

    但能从池谷先生死后迅速稳住局面,被总部任命为代理负责人,

    说明她至少不是无能之辈。

    但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谁?”

    松尾摇了摇头:

    “现在不知道。

    但如果有这个人,他一定在曼谷。”

    尾形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松尾。

    “松尾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吗?”

    松尾没有回答。

    他知道尾形会自己说下去。

    “岸田是我的谋士,中村是小野寺的人,武藤是我最锋利的刀。

    三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尾形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得极深的怒火,

    “表面上看,是林家赢了,丁瑶捡了便宜。

    但我不信。

    我尾形龙二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不信什么巧合。”

    他转过身,看着松尾:

    “你去曼谷,名义上是顾问,帮丁瑶稳定局面。

    但真正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查清岸田和中村死亡的真相。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第三方势力,如果有,是谁。”

    “第二,监控丁瑶。

    她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如果她有问题,我要证据。”

    “第三……”尾形顿了顿,

    “如果丁瑶没问题,那就稳住她,让她继续替我赚钱。

    如果她有问题……你知道该怎么做。”

    松尾低头:

    “明白。”

    尾形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枚翡翠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

    “松尾君,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为什么在岸田和中村之后,我派你去吗?”

    松尾没有回答。

    尾形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冒进。

    你不会一到曼谷就大张旗鼓,不会一上来就想着夺权。

    你会等,会看,会想。

    这才是我需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泰国那边,现在是一潭浑水。

    浑水才好摸鱼。

    但摸鱼的人,也有可能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

    你要做的,是在摸到鱼之前,先看清楚水底下有什么。”

    松尾深深低头:

    “谨记先生教诲。”

    ——

    檐廊下,晨风依旧轻柔。

    松尾收回思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尾形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

    到曼谷快一周了,他一直在“等”和“看”。

    等什么?等丁瑶露出破绽。

    看什么?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他选择了低调。

    不住池谷组安排的酒店,不接受丁瑶的接风宴,甚至不主动参与任何山口组的生意——

    他只要一个安静的角落,一双不引人注目的眼睛。

    他让手下的人分成两组,

    一组轮班监控庭院周边,一组在曼谷各处暗中收集信息——

    不是山口组的生意信息,

    而是那些被忽略的、不起眼的、可能藏着答案的碎片。

    比如,那家正在重建的暹罗明珠酒吧。

    比如,突然造访丁瑶的陈家。

    比如,林家与山口组火拼那天晚上,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的痕迹。

    每一块碎片,他都让人收着。

    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拼出来。

    他相信,这潭水底下,一定有东西。

    只是现在,那些东西还藏在淤泥里,不肯露头。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