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听雪楼。
暖阁内,茶香袅袅。
萧红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银剪,正在修剪一盆刚送来的红梅。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咔嚓。」
一截多馀的枝桠被剪断,落在案几上。
「你是说,他一指点出,两座山崖便塌了?」
萧红袖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这盆梅花比北境的战事更重要。
屏风后的阴影里,影子单膝跪地。
他的黑衣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那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痕迹。
「是。」
影子的声音乾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栗,「属下亲眼所见。那是……天地之威。」
「宗师手段。」
萧红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银剪的尖端刺破了一朵花苞,殷红的花汁染在了她的指尖,像是一滴血。
「本宫想过他能守住,甚至想过他能惨胜。但本宫没想过……」
她放下剪刀,拿起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幽光。
「……他会把这天,捅个窟窿。」
「殿下。」影子低声道,「此人已成气候,若是让他回京,恐怕……」
「恐怕什麽?」
萧红袖转过身,目光清冷,「恐怕他会反噬?恐怕他会不受控制?」
「影子,你还是不懂。」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灌入,吹起她鬓角的发丝。
「对于宗师来说,权谋丶规矩丶甚至皇权,都只是过眼云烟。他既然敢露这一手,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我们怎麽看了。」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应对?」
萧红袖笑了。
「为什麽要应对?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
「秦家养寇自重,想把这大梁当成自家的后花园。现在,来了一个能掀桌子的人。」
「我们不仅不能拦着,还要帮他把桌子掀得更彻底一点。」
「可是……」影子犹豫道,「若是他连我们也一起掀了呢?」
「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萧红袖眯起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传本宫的令。」
「把季夜的战功,印成册子,发遍天都城的大街小巷。不仅要发,还要夸大。说他是武曲星下凡,说他是大梁的救世主。」
「捧他?」影子不解。
「对,捧他。」
萧红袖转过身,红衣如火。
「把他捧到天上去,捧成圣人,捧成神。让他成为万民敬仰的英雄,让他成为百官侧目的权臣。」
「然后……」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再把秦家推到他的对立面。把秦青衣那个丫头,送到他的床上。」
「英雄配美人,多好的戏码。」
「本宫要看着他们斗。看着宗师的剑,能不能斩断这世家百年的根基。」
「至于最后……」
萧红袖看着案上那盆被修剪得完美的红梅。
「梅花虽好,若是长得太野,也是要修剪的。」
「这大梁,终究还是姓萧的。」
……
距天都城还有三百里。
一队锦衣卫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官道旁。
传旨的太监姓刘,是秦家在宫里的眼线,平日里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
但此刻,他早早地就下了马车,甚至不敢站在路中间,而是恭恭敬敬地候在路边。
北风呼啸,冻得他瑟瑟发抖,但他连手炉都不敢揣,双手捧着圣旨,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远处,尘土飞扬。
那支黑色的洪流,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滚滚而来。
「来了……那个杀神来了……」
刘太监咽了口唾沫,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落雁口一指断山河,坑杀三万蛮兵。
这消息早就传回了宫里,连皇上听了都半天没说话。
「吁——」
黑马停在刘太监面前,喷出一口白气,正好喷在他脸上。
刘太监没敢擦,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奴才刘喜,拜见季大将军!将军神威盖世,一路辛苦了!」
季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的太监。
他没有下马,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圣旨?」
季夜淡淡开口。
「是是是!皇上的恩典,天大的喜事啊!」
刘太监赶紧把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细,却透着一股子讨好的意味。
「皇上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封将军为『天策上将』,赐『打王金鞭』!还有……」
刘太监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季夜的脸色,见没有异样,才敢继续说道:
「皇上赐婚,将秦家嫡女秦青衣,许配给将军为妻!这可是秦阁老的掌上明珠,天都第一美人啊!将军,这可是大喜啊!」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季夜的反应,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直接拔剑把自己给砍了。
季夜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圣旨,轻轻一抽。
刘太监赶紧松手,像是送走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赐婚?」
季夜展开圣旨,扫了一眼上面那鲜红的玉玺印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皇帝这是怕我这把刀不够快,特意给我送块磨刀石啊。」
这话大逆不道。
但刘太监只当没听见,反而赔笑道:「将军说笑了,那是皇上器重您,想让您和秦家亲上加亲,做大梁的擎天玉柱呢。」
「亲上加亲?」
季夜笑了。
他将圣旨合上,在手里轻轻拍打着。
「刘公公。」
「奴才在!将军有何吩咐?」刘太监赶紧上前一步,像条哈巴狗一样仰着头。
「你回去告诉秦牧之。」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邪气。
「这份礼,我收了。」
「秦家的女儿,滋味想必不错。」
刘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太露骨,太羞辱人了。
这可是秦家大小姐啊!
但他不敢反驳,反而把头点得像捣蒜:「是是是,秦小姐国色天香,正如将军这般盖世英雄,那是……那是绝配!绝配!」
「还有。」
季夜用圣旨的一端,轻轻拍了拍刘太监那张满是脂粉的老脸。
动作轻慢,如同在逗弄一只宠物。
「告诉秦牧之,让他把嫁妆备厚点。」
「大婚那日,我要让秦牧之亲手把美艳的女儿送上我的花轿。」
「少一步,少一两银子,我就拆了他秦府的大门。」
刘太监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这话要是传给秦阁老,秦阁老还不得气疯了?
但他哪敢说个「不」字?
他能感觉到,季夜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只要他敢皱一下眉头,下一刻脑袋就得搬家。
「奴才……奴才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刘太监冷汗直流,连声应承,「秦阁老最是识大体,将军的要求,秦府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那就滚吧。」
季夜收回手,不再看他一眼。
「谢将军!谢将军!」
刘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看着远去的马车,王猛有些担忧。
「先生,这麽羞辱秦家,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
季夜将圣旨随手扔给王猛,就像是扔一块擦脚布。
「皇帝这招驱虎吞狼,用得倒是顺手。」
「秦牧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是皇帝的阳谋,但他不得不接。因为不接,就是抗旨,就是给皇帝递刀子。」
季夜眯起眼,看向天都城的方向。
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眼底的寒意。
「秦家想忍辱负重,想用一个女儿来换取喘息之机。」
「那我就偏不让他们忍得舒服。」
「我要让他知道,他送来的不是女儿,是秦家百年的脸面。」
「他想当国丈,我就让他当个笑话。」
「可是先生……」王猛犹豫了一下,「那个秦青衣,听说是个烈性子。若是她在洞房里……」
「烈性子?」
季夜摸了摸腰间的不寿剑。
「不寿剑也是烈性子,还不是被我握在手里?」
「女人和剑一样。」
「越是烈的,折断的时候,声音越好听。」
季夜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大军一挥手。
「全速前进!」
「去天都城,迎亲!」
……
天都城,秦府。
「啪!」
又一个茶盏被摔得粉碎。
秦牧之坐在书房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张向来儒雅沉稳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畜生!欺人太甚!!」
刘太监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把季夜的话复述了一遍。
什麽「滋味不错」,什麽「亲手送上花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盐,撒在秦牧之的伤口上。
「老爷,不能忍啊!」老管家也是气得浑身发抖,「这季夜哪里是来结亲的,分明是来结仇的!大小姐若是嫁过去,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忍?」
秦牧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几乎崩断。
「不能忍,也得忍。」
「皇帝在看着,满朝文武在看着。」
「季夜现在是『平北将军』,是『天策上将』,是大梁的英雄,还是.....宗师!」
「他挟大胜之威归来,民心所向。」
「我们若是现在悔婚,就是抗旨,就是心虚,就是给了皇帝动手的藉口。」
秦牧之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他要我亲手送?」
「好,我就亲手送!」
「传令下去,把青衣的嫁妆再加三成!把秦家在城南的那座『聚宝庄』也添进去!」
「老爷?!」老管家惊呼。
「给!都给他!」
秦牧之的声音阴冷如毒蛇。
「我要让他吃得越饱,死得越惨。」
「我要用他的血,来洗刷我秦家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