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乌云遮月。
季府后山的断崖之上,狂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季夜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小小的身躯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
他的眉头紧锁,心神完全沉浸在丹田中。
那片浩瀚的气海中央,孤零零地悬浮着两块暗金色的灵砖。
虽然它们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虽然它上面布满了玄奥的龙鳞战纹。
但,它太少了。
「两天两夜,两块灵砖。」
季夜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满。
「按照这个速度,铸完第一层灵台的三千六百块灵砖,至少需要十年。九层圆满,那就是九十年。」
「九十年……」
季夜冷笑一声。
对于那些动辄闭关百年的修仙老怪来说,九十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他等不起。
太初圣地的考核在三年后。
那是一个汇聚了整个东荒妖孽丶神体丶圣胎的大争之地,是无数天骄埋骨的修罗场。
「瓶颈在于战气。」
季夜很清楚问题的症结。
【鸿蒙战台】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融合了【劫灭战体】的本源战气。
灵气易得,季家身为青云城望族,有的是灵石供他挥霍。
但本源战气难修。
战气源于战斗,源于杀伐,源于在生死边缘的极限厮杀。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天赋面板上。
【万法不侵:……面对元素攻击(雷丶火丶冰等),可削弱50%伤害并将其转化为战气。】
「转化……」
季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丶带着几分魔性的笑容。
……
半个时辰后。
季府议事厅,烛火通明。
季震天正在灯下批阅家族这个月的帐目,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为了给季夜搜罗那些洗髓伐骨的灵药,家族的开支如流水般哗哗往外淌,几个掌管财务的长老虽然嘴上不敢说,但那一脸肉疼的表情却是藏不住的。
「父亲。」
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季震天抬起头,看到那个只穿着单薄练功服丶背着比人还高的木剑走进来的儿子,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
「夜儿?这麽晚了怎麽还不睡?是不是饿了?爹这就让人去给你热碗兽奶……」
「我要进雷狱。」
季夜打断了父亲的嘘寒问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季震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帐本上,鲜红的朱砂染红了一片帐目。
「你说……什麽?」
季震天怀疑自己听错了,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雷狱。
那是季家用来惩罚犯下重罪的族人,或者是给天图境长老淬炼第一层肉魄天图的绝地。
那里引动了地下的磁元矿脉,常年雷霆肆虐,紫电横空。
就算是皮糙肉厚的成年体修,进去待上一炷香的时间也要脱层皮。
一个三岁的孩子?
进去怕是瞬间就会被轰成渣!
「我说,我要进雷狱。」
季夜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胡闹!」
季震天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天图境的威压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震得周围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你知道那是什地方吗?那是死地!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大伯那个练了一辈子《撞天决》的硬汉,进去也不敢超过半个时辰!那里面的每一道雷霆,都能轻易撕碎金石!」
「你才三岁!你想死吗?!」
季震天是真的急了。
他可以给季夜最好的资源,最顶级的功法,甚至可以为了他去跟别的家族拼命。
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自杀。
「我不会死。」
季夜抬起头,直视着暴怒如狮的父亲。
在那股天图境强者的威压下,他小小的身躯非但没有弯曲,反而挺得更直了。
一股淡金色的气流在他体表流转,那是本源战气的护体。
季夜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沧桑。
「我生而知之,引发天地异象。」
「我一岁洗髓,三岁举鼎,打熬万斤之力。」
「我做的每一件事,在常人眼里都是找死。但我活下来了,而且变得更强。」
季夜向前迈了一步。
「温室里养不出真龙。」
「想要成为最强,就得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雷狱,就是我的路。」
季震天看着眼前的儿子。
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丶仿佛能灼伤灵魂的野火。
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眼中的怒火化为了深深的无奈与心疼。
「你……真的有把握?」
「十成。」
季夜撒了个谎。
其实只有五成。
但他习惯了赌。
用命去赌那更高的风景,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好。」
季震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爹陪你去。」
……
季家后山,禁地深处。
这里是一座被削平的山谷。
山谷上空,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隆——」
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疯狂游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轰鸣,将这片漆黑死寂的山谷照得惨白一片,映出岩壁上那些因常年雷击而呈现出琉璃质感的焦痕。
季夜站在谷口。
他脱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小身板。
皮肤在雷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
「夜儿……」
季震天站在安全线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阵盘,随时准备开启雷狱的防御大阵。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比当年自己突破天图境还要紧张。
「放心。」
季夜没有回头。
他迈开小短腿,一步步走进了雷狱。
轰!
仿佛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原本在云层中懒散游走的雷蛇,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空气中游离的电荷发出「滋滋」的声响,让人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起。
「噼啪!」
第一道雷霆,终于按捺不住那股毁灭的欲望,如同一条紫色的毒鞭,撕裂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抽打了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前奏。
这道雷霆虽然只有手指粗细,却蕴含着磁元矿脉积攒了千年的暴躁能量,足以瞬间击穿一块千斤巨石。
季夜没有躲。
他微微扬起了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急速放大的紫色电光。
【劫灭战体·万法不侵】。
轰——!!!
雷霆正中他的天灵盖。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季夜小小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剧烈颤抖起来。
痛。
无法形容的痛。
那不是普通的鞭打或刀割,而是像有无数根烧红的丶带着倒钩的细针,顺着头顶的百会穴,强行钻进了他的每一寸经脉丶每一块骨头丶每一个细胞。
电流如同一把把锋利的铁尖钩,在他的皮肉里疯狂撕扯丶翻搅。
「嘶啦——」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季夜那原本如玉般无瑕的皮肤,瞬间炸裂开来。
从额头到胸口,出现了一道焦黑的裂痕。
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鲜血刚刚涌出,就被那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这就是雷狱。
这就是天图境长老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
它不讲道理,只讲毁灭。
季夜咬紧了牙关,牙齿在巨大的咬合力下发出「咯咯」的声响,几颗乳牙被生生咬碎,和着血水咽进了肚子里。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这具只有三岁的幼小躯壳,本能地想要崩溃,想要昏迷,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但他的灵魂没有动。
那个曾在浊界只手遮天丶以众生为食的魔神之魂,此刻正在这具幼小的躯壳之中。
用他那强大到恐怖的意志,死死按住了这具想要倒下的身体。
「给我……吞!」
季夜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
体内,那金色的本源战气并未因雷霆的肆虐而退缩,反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了那股肆虐的雷霆之力。
那股原本足以将季夜轰成焦炭的狂暴雷霆,在撞上战气的瞬间,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半的锋芒。
剩下的一半,被那霸道的战气强行拆解丶粉碎。
紫色的雷光在季夜的经脉中炸裂,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是纯粹的本源战气。
「滋滋滋——」
季夜的身体开始发光。
伤口处,那些被烧焦的死肉脱落,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丶生长。
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瘙痒与剧痛。
那是毁灭后的新生。
新长出来的皮肤不再是原本那种娇嫩的粉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泛着淡淡紫意的古铜色。
更加坚韧,更加致密。
而在他的丹田之中。
随着这股转化后的雷霆能量涌入,那片气海沸腾了。
金色的战气裹挟着紫色的雷光,如同两条交缠的蛟龙,一头撞进了那团正在凝聚的灵液之中。
嗡!
第三块【鸿蒙战台】的灵砖,在雷火的淬炼下,迅速成型。
这一块砖,比前两块更加沉重。
那暗金色的龙鳞纹路中,不仅流淌着战气,更多了一丝紫色的电弧在跳跃,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呼……」
季夜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刚刚愈合丶还留着浅浅疤痕的伤口。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雷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又格外灿烂。
「力度,还不够。」
他抬起脚,向着雷狱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那里,雷霆更密,更狂。
一步。
两步。
随着他的深入,头顶的乌云压得更低了,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
原本手指粗细的雷霆,变成了手腕粗细,颜色也从淡紫变成了深紫。
「轰隆隆——!!!」
三道紫电同时劈落。
像三把从天而降的审判利剑,呈品字形,封死了季夜的所有退路。
「来得好!」
季夜不退反进,双臂猛地张开,像是在拥抱这场死亡的洗礼。
砰!砰!砰!
三道雷霆同时击中他的身体。
左肩丶右臂丶后背。
血肉横飞。
这一次,他的伤势更重了。
左肩的皮肉几乎被完全削去,露出了白惨惨的肩胛骨,骨头上甚至被雷击出了细微的裂纹。
右臂焦黑一片,像是挂在身上的一截枯木。
后背更是血肉模糊,仿佛被无数只铁钩犁过一遍,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这种痛苦,足以让一个皮糙肉厚的体修瞬间精神崩溃。
但季夜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
痛?
当然痛。
但他享受这种痛。
因为每一分痛楚,都意味着他在变强。
每一寸皮肉的撕裂,都代表着旧的枷锁被打破,身体的杂质被剔除。
每一次骨骼的呻吟,都预示着新的力量在孕育,神魔的根基在铸就。
「滋滋滋……」
体内的战气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猛烈。
那股被转化的雷霆能量,如同甘霖般洒遍全身。
伤口在愈合。
骨骼在重铸。
甚至连那焦黑的死皮,都在新肉的顶撞下层层剥落,露出下面如新生婴儿般细嫩丶却坚韧如铁的肌肤。
这种毁灭与新生的循环,就像是在打铁。
千锤百炼,方成神兵。
谷口。
季震天死死攥着手中的阵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个在雷光中摇摇欲坠丶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小小身影,眼眶通红。
那是他的儿子啊!
才三岁啊!
换做别人家的孩子,这时候还在母亲怀里撒娇,还在玩着拨浪鼓。
可他的儿子,却在这足以劈碎岩石的雷狱中,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酷刑。
那种皮开肉绽的惨状,那种骨骼碎裂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夜儿……」
季震天好几次想要冲进去,想要强行开启阵法把儿子救出来。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季夜的眼神。
那是一种绝不回头的决绝。
那是一种为了求道,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吗?」
季震天喃喃自语。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麽这个孩子出生时会有那样的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