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上空,红云压顶。
「昂——!!!」
三头赤鳞蛟马的嘶鸣声穿金裂石,震得半个城池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那辆象徵着季家最高权柄的赤鳞云辇,裹挟着滚滚热浪与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如同一颗红色的流星,蛮横地穿过了季府上空的防御大阵光幕,轰然落在演武场中央。
「轰!」
烟尘四起,热浪席卷。
演武场周围,早已等候多时的季家族人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季震天站在最前方,那一身紫金长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双眼死死盯着那辆还在微微颤动的辇车。
车帘未动。
车辕上,一道火红的身影却先一步跳了下来。
季烈。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三长老,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那一身标志性的红袍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破洞和乾涸的血渍,胡子也被烧焦了一半,看起来就像是从灶坑里钻出来的火头军。
但他那张黑红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老三!怎麽样?!」
季震天一步跨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夜儿呢?有没有受伤?那火……取到了吗?」
周围的族老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既期待又忐忑。
季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仰天大笑三声,笑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大哥!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季烈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何止是取到了火?简直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他指着身后的云辇,声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听见。
「你们是没看见!那焚天岭是什麽地方?那是绝地!」
「咱们夜儿,单枪匹马,这就是那个!」
季烈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夸张到了极点。
「三阶的熔岩巨鳄!那畜生皮糙肉厚,连老子都啃不动!结果呢?夜儿上去就是一朵红莲塞嘴里,轰的一声,给那畜生炸了个透心凉!」
「还有那离火神宫的道子萧天!九层灵台圆满!那是真正的天骄吧?牛气哄哄的要跟夜儿单挑!结果怎麽着?」
季烈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那一拳的威风重新演示一遍。
「夜儿就出了一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就把那小子的九层灵台给轰塌了!把人像种萝卜一样砸进了地里!」
「灵台一层,镇压九层!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天书一样看着手舞足蹈的季烈。
三阶妖兽?
离火神宫道子?
一拳镇压九层灵台?
如果不是了解季烈的性子虽然火爆但从不屑于撒谎,他们甚至以为这位三长老是中了什麽幻术。
「老三……你……你没开玩笑?」
大长老咽了口唾沫,胡子都在哆嗦,「那可是离火神宫啊……」
「开玩笑?老子拿脑袋跟你开玩笑?」
季烈眼睛一瞪,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迹的储物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一堆散发着炽热气息的妖兽材料滚落出来。
赤红如玉的虎皮丶坚硬如铁的鳄鱼鳞甲丶还有那根长达数丈丶仍散发着馀威的熔岩巨鳄脊骨。
铁证如山。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像是要把那堆材料看化了。
就在这时。
那辆一直安静的赤鳞云辇,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白皙丶稚嫩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撩开了流苏。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走出车厢的小小身影上。
季夜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黑水玄蛇劲装早已在战斗中损毁,此刻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备用黑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皮肤白皙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红玉光泽,那是红莲火淬体后的神异。
「夜儿!」
一声带着急切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叶婉清不顾仪态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季夜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儿啊……你怎麽瘦了?身上怎麽这麽烫?是不是受伤了?快让娘看看……」
她上下摸索着季夜的身体,生怕少了一块肉。
季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种浓烈到让他有些窒息的亲情,就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住了他这块坚硬的石头。
「娘,我没事。」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只是有点饿。」
「饿?好好好!娘这就去给你做吃的!做你最爱吃的赤灵米粥!」叶婉清擦着眼泪,连声应道。
季夜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
他走到季震天面前。
季震天看着这个儿子,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那是身为父亲的骄傲,更是一个家族族长看到了崛起的希望。
「父亲。」
季夜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根熔岩巨鳄的脊骨。
「剑断了。」
「我要用这根骨头,重新铸一把剑。」
季夜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重。要硬。要能杀人。」
季震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
「倾全族之力,集百家之长。」
「再把族里那块珍藏的天外陨铁熔进去。」
「爹给你铸一把……东荒最硬的剑!」
……
三日后。
季府铸剑炉,火光冲天。
那是季家用最好的灵炭,甚至请来了青云城所有的炼器师,日夜不休地烧了三天三夜。
「当——当——当——」
沉重的锻打声如同雷鸣,响彻整个季府。
季夜站在炉火旁。
他赤着上身,任由热浪扑面。
他在监工。
在用自己的战气,参与这把剑的铸造。
每一锤落下,他都会弹出一缕金色的本源战气,融入那通红的剑胚之中。
战气淬火。
以意铸剑。
「这材料……太硬了!」
首席炼器师是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握着铁锤的手都在发抖。
「熔岩巨鳄的脊骨坚逾金刚,天外陨铁更是顽固不化。若非有少主的气机中和,这两种材料根本无法融合!」
「继续打。」
季夜冷冷道。
「不要停。」
「再加把火。」
他伸出手,一朵妖艳的红莲在掌心绽放。
【地心红莲火】。
去。
季夜随手一抛。
红莲落入炉中。
轰!
原本赤红的炉火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红色,温度骤然暴涨十倍。
「融了!融了!」
炼器师大喜过望,「快!塑形!」
无数锤影落下。
那团混合了骨骼丶金属与战气的液体,在高温与重锤下,逐渐拉长,变窄,凝聚成形。
没有多馀的花纹,没有复杂的护手。
就是一条笔直的丶漆黑的丶表面布满了粗糙骨纹的……铁条。
甚至连剑锋都没有开。
这根本不像是一把剑,更像是一把还没打磨好的粗胚。
或者说,是一把尺子。
一把用来丈量生死的重尺。
「滋——」
剑胚没入淬火池。
白雾升腾。
一把长三尺三寸,宽三指,通体漆黑如墨,重达三千六百斤的重剑,横陈在铸剑台上。
剑身无锋,唯有剑尖处透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
季夜走上前。
单手握住剑柄。
那个剑柄是用赤炎虎的腿骨打磨而成,正好贴合他的手掌。
「起。」
季夜手腕发力。
三千六百斤的重量,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他随手一挥。
呼——
剑风扫过,前方一块用来试剑的试金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
不是切开的。
是被那一瞬间爆发的重压,硬生生震碎的。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好剑。」
季夜抚摸着粗糙的剑身,感受到里面流淌的战气共鸣。
这把剑,比之前那把寒铁短剑强了不知多少倍。
它足够硬,足够重,能承载他那霸道的战气。
「名字?」季震天在一旁问道。
季夜看着剑身上那如同烧焦痕迹般的纹路。
「无锋。」
季夜将剑背在身后。
「杀人,何须锋芒?」
「砸碎便是。」
……
刚走出铸剑坊。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便扑了过来。
「夜哥哥!」
苏夭夭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季夜的腿上。
几天不见,这丫头似乎又圆润了一圈,脸颊肉嘟嘟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你去哪了呀?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苏夭夭仰着头,一脸委屈,「我还以为你不要夭夭了呢!」
季夜低头看着她。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刚从岩浆与雷火中淬炼归来,他身上的煞气还未完全收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散去的冷冽。
若是旁人,早已被这眼神吓退。
但苏夭夭没有。
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小手,在季夜那被炉火熏得有些黑的脸上擦了擦。
「脏兮兮的。」
她嫌弃地嘟囔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荷花的手帕,认真地给季夜擦脸。
「我娘说,男孩子要爱乾净,不然以后娶不到媳妇。」
季夜僵了一下。
他体内的战气微微一滞。
「我不娶媳妇。」
季夜任由她擦着脸,淡淡道。
「那怎麽行!」
苏夭夭急了,大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傻瓜。
「你要是不娶媳妇,那我不就嫁不出去了吗?」
季夜:「……」
这逻辑,无懈可击。
「夜哥哥,你看!」
苏夭夭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
「我给你带了肉脯!还有烧鸡!都是你爱吃的!」
油纸包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金黄流油的烧鸡,切得薄薄的五香肉脯,还有几个刚出炉的肉包子。
季夜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这几天光顾着铸剑,确实没怎麽好好吃东西。
「吃吧吃吧!」
苏夭夭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季夜手里。
「这可是我求了福伯好久,他才特意做的呢!福伯做的烧鸡是全青云城最好吃的!」
季夜咬了一口鸡腿。
皮脆肉嫩,汁水四溢。
确实不错。
他坐在台阶上,大口吃着。
苏夭夭就坐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吃,时不时还递过去一张帕子让他擦嘴。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刚才那股欲要斩破苍穹的锐气,被这只鸡腿和这个小丫头,硬生生按回了剑鞘里。
「夜哥哥。」
苏夭夭突然开口。
「嗯?」季夜咽下最后一口肉。
「我也要修炼了。」
苏夭夭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我爹说,我是什么九窍玲珑心,如果不修炼,活不长。」
「而且……」
她看了看季夜背后的那把巨剑。
「如果我不变强,以后就跟不上你了。」
季夜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傻乎乎丶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丫头。
她的眼神很清澈。
但在那清澈的底色下,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
季夜点了点头。
「那就练。」
他伸出手,在苏夭夭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死了。」
「嗯!」苏夭夭重重地点头,笑靥如花。
「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季夜看着那根细细的手指。
幼稚。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勾住了那根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稚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
与此同时。
东荒,离火神宫。
一座悬浮在熔岩之上的赤红宫殿内。
萧天赤裸着上身,正浸泡在一池金色的药液中。
他的胸口,那个被季夜一拳轰出的凹陷虽然已经复原,但依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拳印,如同耻辱的烙印。
「醒了?」
赤炎真人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
「醒了。」
萧天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原本的傲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
「感觉如何?」
「很痛,很清醒。」萧天摸了摸胸口。
他站起身,带起一片金色的水花。
「师尊,我要去炼狱塔。」
赤炎真人沉默了片刻。
炼狱塔,那是离火神宫最残酷的试炼之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会疯,剩下的一个,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萧天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两年后,太初圣地。」
「我要亲手把那个拳印,还给他。」
……
东荒,太初圣地,天门外。
遥望不及的白玉台阶,如一条苍龙脊背,直插云霄,没入那渺渺不可见的仙雾之中。
那是凡人与仙的分界线。
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云端,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太初。
据传说,凡人若能跪行至顶,便可感动仙人,破格收入门墙。
但千百年来,死在这条路上的凡人,足以填满身后的深渊。
台阶上,一个身穿麻衣丶背着破木剑的少年,正一步一叩首,向着天门跪拜而行。
咚。
一步,一叩。
咚。
再一步,再一叩。
他的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但眼神却坚定得可怕。
他看着那座高高在上丶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石碑。
「不能停……」
少年的嘴唇乾裂,声音微弱得只有风能听见。
「爹……娘……小妹……」
生机在流逝,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仿佛看到了山下的那个小村庄。
看到了那些骑着灵兽丶高高在上的仙师,随手一道法术,就将他的家夷为平地,将他的亲人变成了肉泥。
只因为他们挡了仙师的路。
「我要入太初……」
「我要修仙……」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少年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狠劲。
他低下头。
双手撑地,膝盖前那寸许。
「咚。」
又是一个响头。
血印在青石上晕开,很快就被寒风冻结。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丶蜿蜒向下的血路。
云端之上,有仙鹤长鸣,有金光万丈。
而在云端之下。
这只蝼蚁,正以此生最卑微的姿势,试图爬向那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
天骄在云端饮酒论道,众生在泥潭挣扎求生。
风起云涌。
大争之世。
无数天骄,无数妖孽,正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苏醒,咆哮。
而季夜,不过是其中最凶的那一头。
一场席卷整个东荒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