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变了。
越往里走,那白茫茫的雾气就开始泛黄,像是在水里晕开的旧铜。
天色暗了下来,原本就昏沉的云梦泽此刻更是阴冷入骨。
「啪嗒丶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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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从烂泥里拔出来的声音变得粘稠沉重。
烈火驹还好,四蹄燃着火,踩下去便有白烟升腾,烂泥瞬间被烤成了硬壳,走得四平八稳。
季夜胯下的踏雪马就吃力多了。
它虽然也算是良驹,但背上驮着个看似幼童实则重逾千斤的煞星,每一步都要陷进泥里半尺深。
若不是有避水珠的光幕罩着,隔绝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湿气,这马恐怕早就不走了。
「三叔,有人。」
季夜突然勒住缰绳,声音不大,却如冷风般穿透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季烈正在解酒壶的塞子,闻言动作一顿,赤红的眉毛挑了一下。
「前面?」
「四面八方。」
季夜闭上眼,【劫灭战体】对杀意的直觉感知,比神识还要敏锐些。
那种针对脊背和咽喉的窥视感,就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
空气里的腐臭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丶却很腥的……人味。
那是常年混迹在尸堆和烂泥里才能捂出来的酸馊味。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
季烈哼了一声,随手将酒壶挂回腰间,并没有释放威压,反而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滚出来!」
「桀桀……」
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中传来,飘忽不定。
哗啦——
芦苇丛分开。
十几道黑影像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裹着涂满泥浆的破烂皮甲,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油彩。
手里拿着的分水刺丶峨眉刺丶毒吹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泽。
是一群「水鬼」。
专门在这云梦泽外围猎杀落单修士的食腐鬣狗。
领头的是个驼背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挂满骷髅头的人骨杖,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季夜背后的重剑,贪婪得都要滴出水来。
「好铁,好铁啊。」
老头舔了舔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难听。
「小的归我,那个红袍子的……归你们,肉多,够分。」
季烈气笑了,眉毛倒竖:「拿老子当猪肉分?」
他刚要抬手,给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点天图境的震撼。
「三叔。」
季夜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
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咚!」
双脚落地的瞬间,就像是一根实心的铁柱子插进了泥里,直接没到了小腿,周围一圈烂泥被震得弹起三尺高。
「剑沉,马累了。」
季夜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
「正好……我也想试试剑。」
「试试?」驼背老头眼中凶光一闪,「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也配试剑?小的们,剁了他!」
「杀!」
周围的十几名水鬼怪叫着扑了上来,手中的毒刺丶飞刀如雨点般向被困在泥里的季夜招呼过去。
与此同时,老头手中的人骨杖猛地插入泥中。
他猛地将人骨杖插入泥中。
「泥沼缚杀!」
咕噜咕噜。
季夜脚下的烂泥突然沸腾起来,化作数条黑色的泥蟒,顺着他的双腿蜿蜒而上,瞬间缠住了他的腰身,并迅速硬化,像是给他套上了一层厚重的石壳。
被困住了。
水鬼们的兵刃已经到了眼前,寒气逼人。
季夜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那是赤炎虎骨打磨成的剑柄,粗糙,温热,带着一丝暴虐的馀温。
「嗡——」
丹田之内,【鸿蒙战台】猛地一震。
一缕缕暗金色的本源战气,顺着经脉,毫无保留地灌入了那把漆黑的重剑之中。
剑身之上,原本古朴粗糙的骨纹突然亮起。
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瞬间变成了赤红与暗金交织的颜色。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高温和沉重感,从剑身上爆发开来。
那是地心红莲火的灼热,那是三千六百斤本身重量再加上战气加持后的绝对重压!
「噌——!!!」
没有清越的剑鸣,只有一声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钝响。
无锋重剑被季夜单手拔出。
这一拔,就像是拔出了一座火山。
缠绕在季夜腰间的坚硬泥壳,在战气爆发的瞬间就被震成了齑粉。
他没有用什麽精妙的剑招。
只是双手握住剑柄,身体如陀螺般猛地旋转半周。
横扫千军!
「呼——!!!」
黑色的重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暗金色的扇面。
因为速度太快丶力量太大丶剑身太重,空气被疯狂压缩,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高压气墙,裹挟着炽热的气浪,先于剑身撞上了那些扑来的水鬼。
「砰!砰!砰!」
那是兵器碎裂的声音,也是骨头粉碎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水鬼,甚至还没看清那把剑的轮廓。
就被那股恐怖的剑压和随后而至的黑色铁板,像拍苍蝇一样狠狠拍飞。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就已经变形,胸膛塌陷,四肢扭曲,人在半空就被战气的高温点燃,变成了三个燃烧的火球。
惨叫着飞出了十几丈远,落进芦苇荡里没了声息。
一剑。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横扫。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包围圈,瞬间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剩下的水鬼被那股热浪掀翻在地,一个个灰头土脸,满眼惊恐地看着那个手持巨剑的小小身影。
那哪里是个孩子?
那分明是个挥舞着门板的人形凶兽!
季夜停下动作。
他手中的重剑斜指地面。
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转,散发出逼人的热气,周围的雨雾刚一靠近就被蒸发成了白烟。
「剑有点沉。」
季夜评价了一句。
「不过……手感不错。」
战气灌注之下,这把无锋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那种沉重感不再是负担,而是变成了碾碎一切阻碍的畅快。
「点子扎手!结阵!用毒砂!」
驼背老头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后退,手里的人骨杖疯狂挥舞,洒出一片绿油油的毒砂。
其他幸存的水鬼也纷纷掏出压箱底的毒物,想要用这种阴损招数困死这个怪力少年。
「阵?」
季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提起重剑。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防守。
双腿微曲,【游龙惊雷步】发动。
「轰!」
脚下的烂泥炸开两个深坑,季夜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带着那把正在燃烧的重剑,直直撞进了毒砂之中。
什麽毒砂丶什麽阵法,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季夜将重剑高举过头顶。
金色的战气疯狂涌入剑身,那漆黑的铁条竟在此刻发出了一声类似龙吟的咆哮。
「开!」
一剑劈下。
力劈华山!
一道长达数丈的暗金色剑气,混合着实体的冲击波,硬生生地劈开了毒砂,劈开了烂泥,也劈向了那个正在施法的老头。
「不——!!!」
驼背老头眼中的恐惧凝固了。
他试图用人骨杖去挡。
「咔嚓!」
那根被他祭炼了多年的法器,在那把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重剑面前,脆弱得像根枯枝,瞬间粉碎。
重剑去势未减。
直接砸在了老头的肩膀上。
没有切割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肉泥飞溅的声音。
「噗!」
老头的半边身子直接被砸烂了,整个人被这一剑硬生生地钉进了烂泥深处,只剩下两只还在抽搐的脚露在外面。
地面的泥浆被这一击震得冲起数丈高,形成了一道泥雨帘幕。
全场死寂。
剩下的几个水鬼看着这一幕,魂飞魄散。
这他妈是什麽剑法?
这就是拿山在砸人啊!
「跑……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几个水鬼怪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施展水遁钻进水洼,有人施展土遁钻进泥里,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想跑?」
季夜单手将重剑从泥里拔出来,带起一串黑红的血泥。
他抬起左手。
掌心之中,一点紫金色的雷光骤然凝聚。
【劫雷印】。
屈指连弹。
「咻!咻!咻!」
三颗只有拇指大小的紫金雷球,如流星追月般射出,分别钻进了三个不同方向的泥地和水洼。
一息之后。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爆响从地下传来。
泥土翻涌,水花炸裂。
震动平息。
季夜甩了甩剑身上的泥,将重剑重新背回背上,十几缕战气融入周身。
那股令人窒息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小少年。
除了周围那一地的残尸和焦痕,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处理乾净了。」
季夜转身,走向乌云马。
季烈坐在马上,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半晌,他才猛地咽下那口酒,咂了咂嘴。
「啧啧。」
季烈看着那把黑黝黝的重剑,眼中满是惊叹。
「以力破法。你小子,这哪里是在练剑,分明是在练锤子。」
他看得清楚,季夜那一剑挥出时,剑身上的战气甚至引起了空间的微微震荡,这种破坏力,已经不是普通灵台境能有的了。
「剑也好,锤也罢。」
季夜翻身上马,动作依旧轻盈。
「能杀人,就是好兵器。」
他看了一眼前方依旧浓重的雾气。
「走吧。刚才的动静,应该会引来更多苍蝇。」
……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但这片泽国并没有陷入黑暗,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远处的天际,时不时闪过一道道惨白或猩红的光芒,那是修士斗法的灵光在瘴气中折射出的幻影。
像是夏夜里的闷雷,却听不见雷声。
地形开始变化,烂泥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坚硬丶湿滑的黑色岩石。
这里是「乱石林」,云梦泽外围的一道天然屏障。
无数奇形怪状的岩石柱像是一根根獠牙,参差不齐地指向天空。
石柱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绿幽幽的,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季夜看着路边的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流云宗的制式道袍,死相很奇怪。
没有外伤,但他全身的水分像是被瞬间抽乾了,变成了一具乾尸,脸上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表情极度惊恐。
在他的手边,还掉落着一把断裂的飞剑。
「是被吸乾的。」
季烈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有些妖兽喜欢这麽干,比如噬血藤或者千足蜈蚣。但这伤口……」
他指了指尸体脖子上那个细小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嗡嗡嗡……」
一阵细微却密集的振翅声传入耳中。
季夜眯起眼,他的感知网瞬间捕捉到了危险。
「三叔,点火。」
他声音低沉而急促。
季烈反应极快,抬手便是一团赤红火球抛向空中。
火光照亮了周围。
那一照,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所谓的「苔藓」,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绿色虫子——碧磷血蚊!
「嗡————!!!」
声音瞬间变成了轰鸣。
此刻被火光惊动,它们同时振翅飞起,化作一张巨大的绿色光网,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当头罩下。
「碧磷血蚊!」
季烈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火球再次猛地向上一抛。
「爆!」
火球在空中炸裂,化作漫天火雨。
「滋滋滋——」
火焰与蚊群接触,发出类似油脂燃烧的声响。
无数蚊子被烧焦,像雨点一样落下,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焦糊的臭味。
但蚊群太庞大了。
它们根本不在乎死伤,那种对于鲜血的渴望压倒了对火焰的恐惧。
剩下的蚊子疯狂地扑向避水珠的光幕。
「砰砰砰砰!」
蓝色的光幕上荡起无数涟漪,像是被冰雹砸中的水面。
虽然这些蚊子冲不进来,但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依然让人窒息。
「往水里走!」
季夜一抖缰绳,踏雪马心领神会,向着前方那片宽阔的墨绿色水域狂奔而去。
季烈护在侧翼,双手连挥,一条条火龙咆哮而出,灵元天图赋予其中的灵性,让火龙脱手后犹如真龙一般在空中飞舞杀敌,将扑上来的蚊群烧出一条条通道。
两人两马,如离弦之箭般在乱石林中穿梭。
身后的绿云紧追不舍,像是附骨之疽。
跑出大约十里地。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水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不起波澜,透着股阴冷。
「噗通!」
两人两马冲入水中。
避水珠光芒大盛,撑开一片无水空间。
身后的绿云在水面上盘旋不散,却始终不敢入水,只能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嗡鸣。
季夜在水底松了口气。
这些血蚊虽然凶残,但翅膀沾不得水。
「呼……」
季烈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云梦泽果然邪门,才到外层深处就遇到这种群居的毒物。也就是咱们,换了别的灵台境修士,刚才那一下就得被吸成干。」
他转头看向季夜,却发现季夜正盯着水底的淤泥发呆。
「怎麽了?」
「不对劲。」
季夜指了指淤泥里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面白色的旗帜。
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血红色的。
「这是……」季烈眼神一凝,「混煞宗的引路旗?」
季夜用剑鞘挑起旗子,只见旗杆底下,连着一根细长的红线,一直延伸向水域深处。
透过幽暗的水波,隐约可见极远处有一圈排列成弧形的红光在闪烁。
那是阵法的灵光。
「血煞锁魂阵。」季烈冷哼,「这帮邪修是想把这片水域圈起来,独吞里面的东西。」
这帮邪修,从来不讲究先来后到,只讲究谁拳头大。
他们在通往深处的必经之路上布下大阵,不仅是为了拦截竞争对手,更是为了用修士的血魂来喂养大阵,最后反哺己身。
季夜看着那条红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嗯?」季烈一愣,「这是要去破阵?」
「不。」
季夜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
「既然有人帮我们探好了路,不用白不用。」
他想得很清楚。
既然血煞宗布下了阵,那说明他们一定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甚至已经锁定了某个区域。
至于那座阵法……
季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若敢挡路,拆了便是。」
两人沿着水底的红线,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