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妖兽的嘶吼,没有虫豸的鸣叫,甚至连水流的声音都听不到。
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而在那坟墓的中心,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简陋的石屋。
石屋前,有一方石台,一张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正在垂钓。
手里拿着一根没有鱼线的竹竿,静静地对着湖面。
「有人?」
季夜心中一凛。
在这云梦泽地底深处,怎麽会有人?
而且看那人的气息……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完全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
但季夜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非常危险。
季夜没有贸然上岸。
他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藉助幽暗的磷光,静静地观察着那个背影。
「既然来了,何不上来坐坐?」
一个沙哑丶苍老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溶洞中响起。
那人并没有回头,手中的竹竿也纹丝不动。
但他就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锁定了季夜的位置。
季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从水中站起,踏着水面,一步步走向岸边。
既然被发现了,躲藏就没有意义。
他提着无锋重剑,走到了石屋前十丈处停下。
「晚辈李夜,误入此地,打扰前辈清修。」
季夜微微拱手,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背影。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兜帽滑落。
露出了一张……枯槁如骷髅般的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皮肤乾瘪得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眼窝深陷,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跳动,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但他身上并没有丝毫的鬼气或尸气。
反而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道韵。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人「看」着季夜,那两团鬼火微微闪烁了一下。
「四岁骨龄,灵台三层。」
「雷丶火丶水,三系同修。」
「还有这股子……让人怀念的气息。」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欣喜。
「小娃娃,你是从哪来的?」
「东荒李家,李夜。」季夜不动声色回答。
「李家?」老人思索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膝盖,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应该是这几百年才冒出来的小家族吧。」
他放下竹竿,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坐。」
季夜没有动。
「前辈还没说,您是谁?」
「我?」
老人笑了。
他那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更加狰狞。
「我是个死人。」
「也是个……守墓人。」
「守墓?」季夜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谁的墓?」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
「这云梦泽,便是墓。」
「葬的是……上一个时代的馀孽。」
季夜心头一震。
上一个时代?
馀孽?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得惊人。
「前辈可是……千年前失踪的玄剑山掌门?」
季夜试探着问道。
他在古籍曾见,玄剑山掌门在千年前突破后不知所踪。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玄剑?他早就成了上面那条老蛇的粪便了。」
「我比他……要早得多。」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尽的沧桑。
「我是千馀年前,从天上下来的。」
「天上?」季夜抬头。
「不是你想的那个天上。」老人指了指上方,「是……界外。」
「我是……偷渡者。」
三个字。
让季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偷渡者!
也就是……和他一样的,来自其他世界的「玩家」?!
或者是……穿越者?
季夜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在这个世界遇到「老乡」,可未必是什麽好事。
「别紧张。」
老人似乎看穿了季夜的心思,摆了摆手。
「我已经废了。系统早就崩了,任务也早就失败了。」
「我现在,就是这地底的一缕残魂,靠着这口灵泉吊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罢了。」
他看着季夜,那两团鬼火中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倒是你……小娃娃。」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既有此界土着的血脉气息,又有……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丶令人作呕的……贪婪。」
老人突然前倾身子,死死盯着季夜。
「你也是……玩家吧?」
季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
「看来是了。」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上。
「没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千年,还能见到同类。」
「而且还是个……这么小的同类。」
「同类?」
季夜咀嚼着这个词。
他没有向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背后的无锋重剑轻轻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
季夜的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抹,一只沾着泥点和血迹的酒壶出现在手中。
「这地方没茶,只有这种马尿。」
季夜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擦嘴,随手将酒壶抛了出去。
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老人面前的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辈,请。」
季夜站在十丈开外,这正好是一个微妙的距离。
进可攻,退可逃。
老人看着那壶酒。
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怀念。
他伸出枯如鸡爪的手,颤巍巍地抓起酒壶,也不嫌脏,直接凑到没有嘴唇的牙床上,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打湿了胸前的黑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咳出肺叶,但笑声却比咳嗽声更大。
「好酒……咳咳……真是好酒……」
老人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千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风穿过枯骨。
「自从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就再也没尝过酒的滋味。」
老人抬起头,看着季夜。
「你是哪个年代来的?我来的时候……还在用诺基亚,听过吗?那种能砸核桃的手机。」
季夜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诺基亚。
多麽遥远又熟悉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