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识海之内,混沌未开。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像是天地初开。
老人的元神化作一把漆黑利剑,如流星般撞了进来。
他以为自己是一头闯入羊圈的饿狼,准备享受一场鲜血淋漓的饕餮盛宴。
然而,笑声刚出口,便被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剑势,停了。
老人的元神在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丶无法抑制的战栗。
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沌的中央,在那虚无的最深处。
一尊神。
一尊顶天立地的丶浑身流淌着暗金光辉的战神法相,正盘膝而坐。
它太大了。
大到老人的元神在它面前,就像是一粒漂浮在须弥山脚下的尘埃。
它身披金甲,那甲胄上流动的不是凡铁的光泽,而是实质化的战意。
它的左肩缠绕着紫色的雷霆,右肩燃烧着赤红的业火,膝上横亘着一条漆黑如墨的弱水长河。
雷丶火丶水。
三种极致的力量,如同三条乖顺的蛟龙,在它周身缓缓游弋,拱卫着这尊至高无上的主宰。
「轰————!!!」
随着老人的闯入,那尊原本闭目的金色法相,霍然睁开了双眼。
「轰————!!!」
随着老人的闯入,那尊原本闭目的金色法相,霍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燃烧着焚尽诸天的金色战火。
好似两轮正在燃烧的金色烈日。
目光垂落,如万重山岳崩塌,带着令灵魂窒息的恐怖威压,轰然砸在老人的元神之上。
「这……这是什麽东西?!」
「这是什麽体质?!你怎麽会有这种东西?!」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老人的元神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崩溃。
他想跑。
这根本不是什麽夺舍,这是送死!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正张开嘴巴等着他自己跳进来!
「既来之,则安之。」
识海中,那个金色战神缓缓开口。
声音宏大,如天道纶音,震得混沌翻涌。
那是季夜的意志。
金色战神伸出了一只大手。
那只手遮天蔽日,掌纹如同沟壑纵横的山川,掌心中雷火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囚笼,对着那团渺小的黑色元神,轻轻一抓。
「不!!!」
「啊啊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老人疯狂地挣扎,那枚系统碎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试图割裂这只大手。
但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大手合拢。
像捏住一只苍蝇一样,将那团黑雾死死攥在掌心。
「主神!你骗我!你说过会有机会的!你说过的!!」
「我是编号2468!我是最强的……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金色的大手猛地一握。
「砰。」
一声轻响。
黑雾溃散,元神湮灭。
识海风暴渐息。
只剩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碎片,静静地悬浮在金色的掌心之中。
那枚碎片美得惊心动魄。
通体透明丶宛如钻石般璀璨。
在它内部,无数道细如游丝的银色流光正在缓缓游动,那并非光线,而是被压缩到了极致丶甚至已经具象化了的——剑意。
每一道流光,都代表着一种剑道的至理。
那是主神空间这种高维存在,从诸天万界搜罗而来的剑道法则碎片。
它纯粹丶锋利丶高贵,不染一丝尘埃。
即使失去了系统的智能,即使失去了发布任务的功能,它依然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神物。
它就像是永恒燃烧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傲。
季夜的意识化身站在掌心之上,低头俯视着这枚碎片。
【检测到高维法则结晶。】
【物品名称:剑神系统·核心残片(已损毁)。】
【状态:功能模块尽失,智能意识湮灭。】
【残留物:内部封印着残缺但纯度极高的「庚金剑道本源」丶一丝虚假的时空坐标信标。】
世界树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在季夜脑海中响起。
「假的?」
季夜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经解析,一旦按照此坐标进行跃迁,宿主将被传送至虚空乱流,必死无疑。】
季夜默然。
「老东西,你拼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
「结果到头来,连这个让你魂牵梦绕的家的坐标,都是一张催命符。」
这就是主神空间。
冷酷,高效,不留废品。
季夜伸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枚碎片。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纯粹的剑意在自发地切割着他的神魂。
「系统。」
「解析这东西。怎麽用?」
【正在解析高维法则结晶……】
【基于宿主当前劫灭战体特性及鸿蒙战台构建需求,推演至以下三种利用方案:】
随着系统的声音落下,季夜的面前浮现出了三道虚拟的光幕。
【方案一:本源回馈】
【将此碎片投入世界树系统本源池,直接分解为最纯粹的能量储备。】
【效果:极大补充世界树系统能源储备。若宿主在本世界中死亡,系统可消耗此能量,强制锁定下一世六道轮转为人道,免去沦为畜生丶饿鬼的风险。】
保底符。
季夜只看了一眼,便直接略过。
价值不大,而且。
留了退路,刀就会钝,心就会软。
既然要争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座,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道理。
若是输了,那是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方案二:剑道洞天】
【利用碎片中的剑道法则,在宿主识海空间内开辟一座「剑道修炼室」。】
【收益:宿主可随时进入其中参悟诸天剑道法则。修炼室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且有剑神系统残留的剑意作为陪练。】
季夜沉吟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但他有【天骄之资】,百倍悟性加身,任何剑法在他眼中都没有秘密。
那是给庸才用的。
目光移向第三个选项。
【方案三:灵台铸基。】
【将碎片作为核心材料,投入丹田气海,以大毅力丶大手段将其重铸。】
【效果:利用碎片中极致锋锐的庚金本源,打造第四层灵台——【庚金剑岳灵台】。】
【收益:此灵台主杀伐,攻伐之力举世无双。一旦铸成,宿主的灵力将自带庚金剑气,无坚不摧,且能孕育出一口先天太白庚金剑气。】
「庚金剑岳……」
季夜心中一动。
他现在的灵台,雷霆主爆发,红莲主焚烧,黑水主镇压。
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锋利。
极致的丶能够切开一切阻碍的锋利。
若再以此庚金主杀伐……
四层灵台,四种极致的力量
雷火锻金,水润其锋。
这才是真正的攻伐第一!
「我选三。」
季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做出了决定。
【确认选择方案三。】
【指令确认。】
【方案三已锁定。】
【提示:铸造庚金剑岳灵台的过程极为凶险,需要极度安静与安全的环境。当前环境不符合条件,建议暂缓。】
「我知道。」
季夜手掌一翻,那枚散发着银色流光的碎片瞬间消失,被他收入了丹田空间的最深处,以战气裹挟丶死死镇压,防止那凌厉的剑气外泄伤及自身。
「等回了季家,再慢慢把你敲碎了揉进骨头里。」
季夜低语一声。
随着碎片的消失,识海中的那尊金色战神法相缓缓闭上了眼睛,重新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融入了这片混沌之中。
……
现实世界。
溶洞幽深,水声滴答。
季夜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无锋重剑依旧保持着下劈的姿势。
而在他面前,那团刚刚还张牙舞爪丶试图夺舍他的黑色元神,早已烟消云散。
就连石凳上那具老人的尸体,也在失去了元神支撑后,彻底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骨粉,随着溶洞内的微风,洒落在地。
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袍,孤零零地搭在石凳上,像是一个没人要的幽灵。
季夜收剑入鞘。
他抬起脚,踩着满地的骨粉,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一步步走向那座简陋的石屋。
这座石屋很小,只是在岩壁上随意开凿出的一个洞穴,连个门都没有。
季夜走了进去。
没有想像中的机关陷阱,也没有什麽神功秘籍。
这里空旷得令人心寒。
除了一张石床,别无长物。
但季夜的目光,却被四周的岩壁吸引了。
那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不是用笔墨写的,而是用指甲,用牙齿,甚至是用骨头硬生生刻出来的。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有些字迹却依然深刻,凹槽里甚至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
那是千年的绝望。
季夜指尖燃起一缕红莲火,凑近了看。
【天元历三百纪一千两百年,任务失败。系统崩坏。】
【系统还没修复吗?主神在吗?呼叫主神……】
【这里好黑。水好冷。我想吃一口热乎的饭。】
【主神!你骗我!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这该死的光球!!】
【主神!我操你妈!】
字迹潦草丶疯狂,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怨毒。
每一道刻痕都深达寸许,可以想像当时刻字的人是怀着怎样的恨意,将手指磨烂在岩壁上。
季夜继续往下看。
字迹开始变得混乱,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一千五百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想回家。我想看一眼老槐树。】
【一千八百年。我不记得我叫什麽了。我是谁?我是编号2468?还是李……李什麽?李强?李明?还是……】
【我想吃红烧肉……我想喝可乐……我想我妈了……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最后这四个字,重复了无数遍。
刻满了整整一面墙壁。
那些字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刻在石头上,有的刻在之前的字迹上。
那是他在漫长的绝望岁月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言。
季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指尖冰凉。
透过这些文字,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穿越者,是如何在这一千年的时光里,一点点被孤独丶痛苦和绝望吞噬。
一边忍受着身体腐烂的痛苦,一边在岩壁上刻下这些疯疯癫癫的话语。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回家……」
季夜低声呢喃。
角落里,还有一行字,刻得很小,很工整,似乎是在他清醒的最后一刻留下的。
【如果有来世,我不做主角了。我想做个凡人,哪怕只是朝九晚五,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蓝天白云。】
季夜沉默良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从季府带出来的烈酒。
那是季震天珍藏的醉仙酿。
季夜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石屋,掩盖了那股陈腐的死气。
「哗啦——」
他将壶中的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岩石缝隙,染湿了那些带着血的字迹。
「一路走好。」
季夜轻声说道。
「老乡。」
这酒,是敬那个曾经或许也热血过的少年。
也是敬……所有在轮回中挣扎丶迷失丶最终化为尘埃的灵魂。
包括他自己。
「你的路,断了。」
季夜看着那面刻满字的墙壁,眼神逐渐变得冷硬如铁。
「但我不会。」
「我不会疯,也不会输。」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石屋。
外面的暗河依旧在奔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季夜站在岸边,背影挺拔如松。
风从暗河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骨粉,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兔死狐悲?
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来自同类的警醒。
这诸天万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丶没有尽头的绞肉机。
不想变成墙上的字,不想变成地上的灰。
那就只能……
变得比谁都硬,比谁都强。
不管对手是天道,是主神,还是这诸天的神魔。
「走了。」
季夜紧了紧背后的剑带。
他跳入暗河。
黑色的身影瞬间被激流吞没,向着未知的远方,向着那光怪陆离的修仙界,继续进发。
只留下那座空荡荡的石屋,和满墙疯癫的呓语,在永恒的黑暗中,独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