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熔火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火山灰形成的云层低垂,偶尔有熔岩喷发的火光撕裂天幕,将大地映照得如同炼狱。
东七十三号前哨站。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堡垒,外墙是用熔岩凝结的暗红色巨石垒成,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灼烧痕迹和深陷的爪痕。
堡垒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倒刺,更远处还能看到未清理乾净的妖魔尸骸。
此刻,堡垒前的空地上,三百馀名修士列成十九个方阵。
清一色筑基巅峰。
每一位修士的气息都凝实如渊,眼中带着在血火中淬炼出的煞气与麻木。
三年,能在这永续战场上活过三年的筑基巅峰,没有弱者。
每个方阵前方,都站着一名筑基巅峰指挥使——他们是东线十九座前哨站的最高长官,从十一万三千筑基巅峰中脱颖而出担任指挥使的,无一不是身经百战丶手段狠辣的狠角色。
而现在,这些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从传送阵中走出的那道青袍身影上。
年轻。
太年轻了。
这是所有指挥使的第一印象。
李长生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馀岁,虽气息沉凝如渊,但比起在场这些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卒,终究少了几分战场特有的铁血煞气。
更重要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三枚令牌。
赤金色的总指挥使令丶玄黑色的战策殿特使令丶银白色的天骄序列金令。
每一枚令牌散发出的威压,都让在场筑基巅峰修士呼吸微滞。
「东线十九指挥使,参见总指挥使!」
站在最前方的中年修士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他身着黑甲,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灼伤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这是赤炎魔域熔岩吐息留下的印记,能在这等攻击下活下来的筑基巅峰,无一不是狠角色。
李长生目光扫过众人:「报上姓名丶防区丶兵力。」
疤脸修士神色不变:「末将赵锋,东七十三号指挥使,驻军八百,皆为筑基巅峰。」
「末将陈霸,东七十五号指挥使,驻军六百,皆为筑基巅峰……」
「末将林月白,东七十八号指挥使,驻军五百,皆为筑基巅峰……」
十九人依次报出。兵力最多的东七十二号有九百人,最少的东一百零八号只有三百。
总计一万三千二百人,皆为筑基巅峰,与战策殿情报吻合。
待最后一人报完,李长生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东线七十二至一百零八号区域,所有军务由我统辖。你们十九人,暂留原职。」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名身材瘦高丶眼神阴鸷的指挥使突然开口:
「敢问总指挥使,您初来乍到,对东线敌情丶地形丶我军虚实一概不知,如何统辖?」
这话问得尖锐,却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李长生看向那人:「你是?」
「末将孙九,东八十号指挥使,驻军四百。」
瘦高修士抱拳,语气却无多少敬意。
「末将只是担心,总指挥使若不知情就发号施令,恐怕……会白白葬送兄弟们的性命。」
此言一出,数名指挥使眼中闪过赞同之色。
李长生神色平静:「你说得对。」
孙九一愣。
「我确实对东线现状了解不深。」
李长生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接下来三日,我会巡视十九座前哨站,了解各站布防丶人员丶补给丶士气。三日后,在东七十二号召开军议,届时我会颁布新的军规和作战方略。」
孙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
李长生却已转身,走向堡垒大门:
「现在,所有人回防区。赵锋留下,带我巡视七十三号。」
十九名指挥使面面相觑。
这就……结束了?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立威训话,就这麽简单?
但军令已下,无人敢违。众人纷纷行礼,各自带队离去。
只有赵锋站在原地,看着李长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堡垒内。
与其说是堡垒,不如说是一座半地下式的军营。
通道狭窄,墙壁上挂着昏暗的萤石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丶汗臭和草药混合的沉闷味道。
「七十三号前哨站,建立于战场开启第二年。」
赵锋跟在李长生身后,声音低沉,「最初驻军一千二,三年下来,战死四百,重伤轮换两百,现存八百,皆为筑基巅峰。」
「补给呢?」
「每月固定配额:回元丹八百瓶丶疗伤丹四百瓶丶符籙三千张丶阵盘五十套。」
赵锋顿了顿,「但实际到手只有七成。剩下三成……被上面扣下了。」
李长生脚步不停:「为什麽?」
「因为东线三年无战功。」赵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战策殿认为我们守成有馀,进取不足,削减了三成补给作为激励。」
「士气如何?」
「……」赵锋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很低。大部分兄弟只想活着离开战场。每个月领了补给,守着防线,妖魔不来就谢天谢地。来了……就拼命守住,等人来援。」
李长生在一处拐角停下。
前方是一个开阔的大厅,数百名筑基巅峰修士或坐或卧,有的在打坐调息,有的在擦拭法器,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赵锋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将军!」
「赵将军!」
但当他们看到赵锋身后的李长生,尤其是看到那三枚令牌时,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是战策殿新任命的东线总指挥使,李长生大人。」
赵锋朗声道,「从今日起,东线所有军务,由李大人统辖。」
死寂。
数百道目光落在李长生身上,有审视,有怀疑,有漠然,唯独没有敬畏。
李长生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众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麽。」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个空降的新人,凭什麽统领东线一万三千筑基巅峰?凭什麽让在血火中厮杀三年的你们听令?」
无人应答,但许多人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凭这个。」
李长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
嗡——
玉简上方投射出一幅立体战图。
那是三年前的乙十七号练气战场,东北战区,三百练气修士对阵三万幽影部族大军。
「三年前,我在乙十七号,任东北战区临时统领。」
李长生声音平静,「当时我手下,只有三千练气修士,修为练气九层。对面,是三万幽影部族精锐。」
战图上开始浮现动态影像。三千修士在复杂地形中穿插丶分割丶诱敌丶合围,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如尺规作图,每一次出手都直击敌军要害。
「三天。」李长生看着众人,「三天时间,全歼敌军三万,自身零阵亡。战后统计,我军消耗符籙不足五千,丹药不足三百瓶。」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零伤亡全歼百倍敌军?这是什麽概念?
「我知道,练气期的战绩,在筑基巅峰眼中不算什麽。」
李长生收起玉简,「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李长生统兵,不靠境界碾压,不靠人数优势,靠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从今日起,东线军规三条。」
李长生声音陡然转厉:
「第一,令行禁止。我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违令者,斩。」
「第二,战功核实。每战之后,所有斩获丶缴获,由专人核实记录,严禁私藏丶虚报。违者,斩。」
「第三,资源公正。所有补给丶战利品,按战功丶按需求统一分配。敢克扣丶敢私分者,斩。」
三个「斩」字,如三柄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三条军规,我会传令十九座前哨站。」
李长生目光如刀,「给你们三日时间适应。三日后,军议之上,我会颁布东线第一个作战任务。」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同时,我也向你们承诺三件事。」
「第一,从本月起,东线所有补给配额,恢复到全额。战策殿扣下的三成,我去要回来。」
「第二,所有战死者,抚恤翻倍。伤残者,战后由巡天盟安排妥当。」
「第三——」李长生一字一顿,「半年之内,我会带你们,踏平东线九座妖魔要塞。」
大厅彻底死寂。
半晌,一名左臂缠着绷带丶气息略显虚浮的修士颤声开口:
「大丶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
此人虽为筑基巅峰,但明显受过重创,本源受损,战力大减。
「我李长生,从不妄言。」李长生走到他面前,「你叫什麽名字?因何受伤?」
「末丶末将王石……去年守七十三号南墙,被熔岩魔犬围攻,本源受创,至今未愈……」王石单膝跪地,声音苦涩。
李长生伸手按在他肩上。一缕精纯的混沌灵力渡入,其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生命规则气息。
王石浑身一震。
受损的本源竟传来久违的温热感,虽然远不足以立即痊愈,但这股生机,足以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你守墙有功。」李长生收回手,「从今日起,你任七十三号军需官,负责物资清点分配。待战后,我为你求一味疗伤圣药。」
王石眼眶通红,重重叩首:「末将……誓死效命!」
这一手,让大厅中所有修士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空话,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灵力,是看得见的生机,是真切的承诺。
赵锋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赵锋,愿遵总指挥使号令!」
「愿遵号令!」
「愿遵号令!」
数百修士齐齐跪地,声震堡垒。
李长生扶起赵锋:「带我去看布防图。」
「是!」
堡垒深处,指挥室。
巨大的沙盘上,东线三百里防区地形栩栩如生。
十九座前哨站如珍珠般散落,更远处,九座暗红色的妖魔要塞如同毒瘤,牢牢扼守着通往赤炎魔域腹地的要道。
「东线最大的问题,是兵力分散。」
赵锋指着沙盘,「十九座前哨站,最远的相距五十里。妖魔若集中兵力攻其一点,相邻前哨站援军赶到至少要半个时辰。而半个时辰……足以让一座前哨站陷落。」
李长生沉默地看着沙盘。
天书在识海中无声运转,开始推演。
一万三千筑基巅峰,十九个据点,敌方九座要塞,地下熔岩网络……
「传令。」片刻后,李长生开口,「三日内,东七十二丶七十五丶七十八丶八十一号前哨站,各抽调两百精锐,集结至七十三号。」
赵锋一怔:「大人,这是要……」
「先打一场。」
李长生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座标注为「熔火三号」的妖魔要塞。
「就用这座要塞,告诉所有人——」
「东线的僵局,该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