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栖霞峰银装素裹,在朝阳下折射着碎金般的光泽。
李长生静立山巅数日,看云聚云散,雪落雪融,那一盏寒梅初雪带来的闲适宁和,已悄然沉淀,化作道心上一抹更为温润通透的底色。
他忽然觉得,闭关精进也好,操持峰务也罢,在这山中待得久了,耳目所见尽是自家景象,心神虽专,却也难免有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
修行非仅坐悟,亦需行看人间。
他决定下山走走。
没有知会韩立,也未带任何随从。
只换了身最寻常的青灰色棉布道袍,气息收敛至金丹初期模样,看上去就像个游历四方的普通修士。
雪影缩小了体型,如同一只寻常的白猫,蹲在他肩头,唯有那双偶尔扫视四周丶流光溢彩的金瞳,显出其不凡。
李长生信步走下栖霞峰蜿蜒的山道,穿过自家护山大阵的边缘门户。
一步踏出,山内山外,灵气浓度丶规则韵律顿有差异。
山内灵机盎然,秩序隐隐;山外虽也属栖霞峰辐射范围,却更多了几分野性与驳杂,正是修真界最常见的样子。
他此行并无特定目标,只是随性而行,以眼观风,以耳闻俗,重新感受这片早已归属自己丶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地域。
第一站,是距离栖霞峰约三百里的一处小型坊市白石集。
此集依托一条微型低阶灵石矿脉与几处固定产出低级材料的猎场而建,修士往来多以练气丶筑基为主,偶有金丹露面。
栖霞峰的星纹茶丶雾松苓等特产,也有一部分通过此地散出。
走入以粗糙白石砌成的简陋坊门,喧闹嘈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不宽,两侧是各式各样的摊位和低矮铺面。
有卖符籙的,摊主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家火球符能轰杀一级妖兽;
有摆着各种矿石药材的,品相参差,真假难辨;
更有就地炼制粗糙法器的,炉火熊熊,叮当乱响。
讨价还价声丶吹嘘叫卖声丶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丶甚至因争执而产生的喝骂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
李长生漫步其间,仿佛一滴水融入溪流。
他以一种久违的丶近乎新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切。神识自然铺开,不深入探查他人隐秘,只是感知着这里的气息。
他听到有人低声谈论:「听说东边黑风涧前几天出了只变异的铁甲蝎,毒囊值钱,好几个队伍折进去了……」
有人抱怨:「最近青玉草又涨价了,炼回气散成本越来越高,这日子……」
也有摊主向熟客吹嘘:「……这批精铁矿可是从栖霞峰那边的矿脉流出来的边角料,品质比别处好上一丝!贵?贵有贵的道理!」
听到自家峰名被提及,李长生不由驻足,装作随意观看旁边摊位上的物件,实则侧耳倾听。
「栖霞峰?就是前些年换了新峰主的那处?听说那位峰主挺神秘,很少露面。」
「何止神秘!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巡天盟当差,听说那位峰主来头极大,是上了天骄序列的!前阵子碎星古域那边闹得沸沸扬扬,好像就有这位的事儿,据说连化神大能都惊动了……」
「嘘!小声点!这等人物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栖霞峰出的东西,品质确实稳定,听说他们最近还在招人?」
「招啊,不过要求不低,好像挺看重心性。我隔壁家那小子去试了,第一关都没过,问什麽心……回来懵了好几天。」
李长生听在耳中,面色平静。
看来,青衫杀神的名号在更高层流传,而在这些底层修士中,栖霞峰和他的存在,更多是以一种背景板或优质供应商的形象出现,夹杂着敬畏丶好奇与些许道听途说的夸大。
这倒是他想要的效果,不过分张扬,却也有足够的存在感。
他注意到,坊市中流通的符籙丶丹药丶法器,大多品阶不高,炼制手法粗糙,胜在价格低廉。
偶尔有几件稍好的,往往被多人争抢。
散修们的生活,确实不易。
对比栖霞峰内新弟子们相对安稳的修炼环境和清晰的上升路径,简直是天壤之别。
离开白石集,李长生又转向更远一些的几处散修聚居点和依附于小型灵脉的家族驻地。
他看到,有的家族子弟在长辈带领下,于自家灵田里辛苦施法,培育的灵物品相普通,产量也低。
有的散修为了争夺一处灵气稍浓的临时洞府,与人大打出手,最终两败俱伤,被旁人渔利。
也有小型商队押送着物资,在荒野中谨慎穿行,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劫修与妖兽。
一路上,他也听到了更多关于栖霞峰的零星评价。
有曾经试图潜入窃取灵植而被惩戒的散修,恨恨地抱怨栖霞峰阵法森严,护峰卫队巡逻严密。
有家里孩子通过考核成为外门弟子的家庭,言谈间充满自豪与期盼。
有附近的小势力主事人,在酒肆中私下讨论,该如何与这位深居简出但实力莫测的新邻居搞好关系,是否该主动递上拜帖。
甚至还有人传言,栖霞峰主擅长培育珍稀灵植,若能求得一株,或可助自家老祖突破瓶颈……
李长生走走停停,或于茶寮独坐片刻,或在荒野驻足观云。
他看人间百态,听市井流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在沉淀。
栖霞峰,在这片地域中,已然成为一个独特的存在。
它不再是当年那个灵气稀薄丶无人问津的偏僻山头。
它因他的存在和经营,带来了秩序丶机遇丶以及远超寻常的高品质产出,无形中影响了周边的生态。
敬畏者有之,向往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想攀附者亦有之。
这些声音,这些景象,是在峰内听不到丶看不到的。
它们或许琐碎,甚至片面,但却勾勒出了栖霞峰在外界眼中的真实轮廓,也让他更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与可能面临的暗流。
日落时分,李长生已远离人烟,立于一座无名荒山之巅。
肩头的雪影打了个哈欠,金瞳映照着漫天晚霞。
回首来路,栖霞峰在暮色中只馀一个模糊的丶笼罩在淡淡霞光中的轮廓,宁静而超然。
这一日闲步,未遇惊险,未见奇遇,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
然,见众生,方能更明己位;听俗音,方可更清道心。
李长生知道,自己终究是这芸芸修士中的一员,却也是栖霞峰主,是混沌金丹绝巅,是青冥真仙弟子。
不同的身份,赋予他不同的视角与责任。
今日所见所闻,如同为他的道心画卷,添上了一笔生动而真实的背景色。
让他知道,自己守护和经营的是什麽,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前行。
晚风拂过,带来远方隐约的兽吼与更凛冽的寒意。
他轻轻拍了拍肩头的雪影:「该回去了。」
身影微动,已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向着那座霞光隐现的山峰,飘然而去。
心中,对前路如何更好地经营栖霞峰,如何与周边势力相处,乃至如何利用自身影响力为更多如那些散修般的求道者提供一丝微光,已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下山一游,收获不在奇遇,而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