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礼毕。
李长生自玉阶归位,步履平稳,衣袂不动。
然而,从他转身那一刻起,整片星澜湖上的氛围,便悄然生了变化。
起初是沉默。那沉默压得很低,像暴雨前乌云压城,风止树静,万虫噤声。
然后是窃窃私语。
「他疯了……那三问,句句都在捅马蜂窝……」
「垄断?筛网?守门人?他这是把在场七成势力的脸皮,当众揭下来踩。」
「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之后,栖霞峰怕是要举步维艰了。」
「得罪符道旧派也就罢了,他连丹道丶器道丶乃至百工体系的痼疾都一并掀了……这不是求道,这是向整个诸天宣战。」
「呵,混沌金丹绝巅又如何?真仙弟子又如何?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那些目光,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
——也有少数,沉默中藏着闪烁不定的思索。
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
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丶偏要螳臂当车的狂徒,如何被滚滚车轮碾成齑粉。
七皇子赵胤端坐莲台,面沉如水。
他身后,赵昶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殿下,这李长生是自寻死路!他那三问,把丹道丶器道丶百工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得罪了个遍!何须咱们动手,自有无数人容不下他!」
赵胤没有接话。
他依然望着李长生归座的方向,望着那道玄青道袍的背影。
良久,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字:
「……蠢。」
不知是说李长生,还是说身后那看不清局势的堂弟。
三皇女赵清珞亦未言语。
她垂眸,指尖轻抚着玉案边缘那卷尚未收起的《玲珑工坊七十三策》。
方才那道百工道祖的评语,此刻犹在她心底回荡:
「器无亲疏,无私欲,不垄断,不藏私。这便是汝对此问的回答。」
她缓缓阖目。
——他在那条路上,已走出这样远了。
而自己呢?
破藩篱,十倍功……
她默默攥紧了策卷边缘。
另一侧,二皇子赵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这位常年镇守边疆的「贤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长生身上。
他想起自己方才献上的那柄残剑。
——九十三条不曾凋零的性命。
他又想起李长生的第二问。
「为何到了高层,反倒要将后来者,逼入一条愈加逼仄的独木桥?」
他沉默片刻,将腰间的残剑解下,横于膝头,一下一下,抚过那十三处剑刃缺口。
指腹触及粗糙的崩痕,竟隐隐有些刺痛。
不是剑痛,是心痛。
五皇子赵恒仍是一脸敦厚模样,低头摆弄着那枚「归尘丹」,似乎外界纷扰与他无关。
六皇女赵灵薇面无表情,只偶尔抬眸,看一眼李长生,又移开视线。
她的指尖,依然搭在那枚「百劫冰心」边缘。
——冰封万物,亦可保存生机。
她忽然想,那个胆敢当众质问「筛网」与「垄断」的人,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一捧,尚未被玄冥寒潮冻结的温意?
——
议论声渐起,如潮水漫堤。
那些窃窃私语,已不加掩饰地流入李长生耳中。
「真仙弟子又如何?得罪了半个诸天的既得利益者,他师尊能护他一世?」
「方才那百工道祖虽赞了他一句,可那赞的是『器』不是『人』——真仙们何等地位,岂会真为他背书?」
「等着瞧吧,回程路上便有『意外』都说不定。」
「栖霞峰……小小一个金丹峰主,怕是要成为历史了。」
石嵬立于李长生身后,面色铁青。
他接了护卫契约,职责是保李长生人身安全——可这满场的恶意,已不是刀剑能挡得住的了。
李长生却依旧端坐。
他执起玉案上的酒盏,浅浅饮了一口。
这酒名为「星澜酿」,是紫宸仙苑特供,甘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品了品,觉得这苦味,倒与此刻气氛相映成趣。
云芷依然阖目。
她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但她的气息,始终笼罩在李长生身周三尺。
那是一种平静的丶近乎理所当然的守护姿态。
——无需言语,无需表态。
她在,便已是全部。
——
议论的潮水,涨至最高处。
然后,忽然——
退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了什麽,那些窃窃私语丶冷笑讽喻丶故作高深的摇头叹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主殿高阶之上。
仙朝之主,赵昊。
他缓缓起身。
没有威压释放,没有刻意震慑。
他只是站了起来。
——却仿佛整片紫宸仙苑的天地,都随之垂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仙帝的目光,越过满殿群英,越过那些尚未收敛的嘲讽与冷笑,越过那一张张或幸灾乐祸丶或冷眼旁观的面容。
落在李长生身上。
那道玄青道袍的身影,此刻已放下酒盏,起身,肃立。
他不卑不亢,迎着那俯瞰万界丶执掌仙朝亿万疆土的目光。
殿前,一时极静。
仙帝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然每一个字,都如金石坠地,清晰烙入在场每一个人神魂深处:
「朕在位七千三百年,阅天骄无数。」
「有人献奇珍,有人呈绝艺,有人以诚心叩问前路,有人以血泪寄志残剑。」
「朕皆嘉许。」
他顿了顿。
「然——敢在此宴之上,以三问,撼朕秩序根基者。」
「七百年来,唯你一人。」
满座悚然。
撼……秩序根基?
这是何等重的判词!
七皇子赵胤瞳孔骤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蠢」,或许说早了——且大错特错。
仙帝没有看他。
仙帝依然看着李长生。
然后,那威严无俦的面容之上,竟缓缓浮现一丝极淡丶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审视。
是——期待。
「你问,为何无人尝试炼制破大境界之丹。」
「天道不允。真仙答你。」
「你问,为何高层反比底层更设藩篱。」
「大道残酷。真仙亦答你。」
「你问,为何百工等阶越高,标准越模糊。」
「道祖亲口告诉你——此中有私,私中有壅。」
仙帝的声音,如古钟回响,一字一字,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三问,三答。」
「你既已知『为何』。」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台已被礼官收至殿侧的「启灵符机」之上。
「那麽接下来——朕想知道的,是你将如何。」
李长生抬眸。
仙帝与他对视。
那一刻,仿佛殿中再无旁人。
「你说,器无亲疏,无私欲,不垄断,不藏私。」
「你说,欲破藩篱,须让人看到新法之功,十倍于旧器。」
「你说,若既得利益者不肯破,便须比他们更强丶更清醒丶更舍得打破自己的坛坛罐罐。」
他的声音,缓缓沉落。
如同星澜湖最深之处,万年不动的古水。
「朕已看到你的『器』。」
「也听到了你的『问』。」
他顿了顿。
「那麽,便让朕看到你的『行』。」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然后——
仙朝之主,诸天万界权势最盛之人,于这天骄云集丶真仙垂注之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那句此后百年丶千年丶或许万年,都将镌刻于诸天史册的话:
「李长生。」
「朕期待你改变这一切的那一天。」
「能早些到来。」
——
话音落定。
星澜湖上,风声乍起。
无数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期待。
仙朝之主,说的不是「容许」,不是「观望」,不是「暂且不究」。
是期待。
期待一个金丹修士,去「改变这一切」。
去撼动那套运行了亿万年的秩序。
去打破那些连真仙都亲口承认「私域壅塞」的藩篱。
——这已不是「不予追究」。
这是授剑。
三皇女赵清珞,缓缓松开了紧扣玉案边缘的十指。
她没有说话。
但她望向李长生的目光,已不再只是「期待」。
是一种……终于看见同道行于前方的丶心折。
二皇子赵珩抚过残剑剑鞘的手指,停了。
他垂眸,望着那十三处缺口,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某种久违的丶几乎已被边关风霜磨平的——少年意气。
五皇子赵恒攥紧了那枚「归尘丹」,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三百七十二处贫瘠郡域。
那些凡人农者,把丹药埋进土里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看着来年的收成丶孩子的口粮。
他忽然有些想哭。
六皇女赵灵薇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那枚「百劫冰心」,在她掌中,缓缓亮了一瞬。
极轻丶极淡。
像冰层之下,一缕不曾熄灭的温意。
——
而七皇子赵胤——
他依然端坐。
依然面沉如水。
但他身后的赵昶,看见堂兄按在玉案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已泛出失血般的青白。
许久。
赵胤阖上双眼。
那道真仙之问,再次在他心底响起:
「汝欲攀登,先须认清——汝所立足之山巅,本就是前人耗尽毕生之力所筑。汝欲何为?」
他以为自己懂了。
他献上「紫霄破极符」,以为这便是攀登。
可此刻,仙帝亲口说:
——朕期待你,李长生,去改变这一切。
不是「再筑一重山」。
是另起新峰。
他赵胤,是仙朝皇子。
自幼居于山巅。
他从未想过——这山巅本身,是可以被质疑丶被撼动丶被重塑的。
……
他没有睁眼。
也没有再去看那道玄青道袍的背影。
——
李长生立于玉阶之下,迎着那已收回丶却依然如悬天日月般的帝王目光。
他躬身。
不是惶恐,不是受宠若惊。
只是郑重。
如修士持剑,迎向第一缕天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长生……谨记陛下今日之言。」
「不敢负此期许。」
「不敢负此器。」
「不敢负——此问。」
他直起身。
玄青道袍的下摆,在星澜湖吹来的风中,轻轻扬起。
这一刻,满殿诸天骄,无人再笑。
他们望着那道并不如何魁梧丶甚至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丶却又挥之不去的预感:
今日之后,诸天的水,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