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88区中心城。
这里是钢铁之城的「心脏」——富人区丶行政中心丶唯一的未污染水源厂，全部集中在这片五平方公里的高墙之内。
墙外是贫民窟的混乱与绝望，墙内却还能看到战前时代的馀晖：霓虹招牌丶悬浮车道丶甚至有几家还在营业的高级餐厅。
陈刚站在城主府顶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秩序」。
他是这座城的防务司令，也是实际掌控者。但现在，他感到掌控力正从指缝间流失——就像握着一把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第七次异常震动。」参谋递来报告，「震源深度……无法探测。但能量级数在指数增长。按照这个趋势，最迟四十八小时后，会发生……」
「地裂。」陈刚接过话，「宽度预估？」
「根据地质模型……至少三十米。」
三十米。足以吞下一整栋楼。
陈刚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秦烨一周前在会议上说过的话：「真正的灾难不是猩红迷雾，是地底的东西。等它醒来时，你们的高墙会像饼乾一样碎掉。」
当时他觉得这是危言耸听。
现在他信了。
「飞升计划的席位，协调得怎麽样了？」他问。
「十二座空中要塞，总共一万两千个席位。」参谋的声音压低，「我们已经拿到了四百个。但……代价很大。工业协会交出了全部特种合金储备，商会联盟上缴了百分之八十的流动资本，研究院……」
「说重点。」
「研究院院长自杀了。留下遗书说，他无法接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而他要为这个计划签字。」
陈刚没有反应。他只是看着窗外——在远处的街道上，一群富人正在举行露天酒会。香槟丶音乐丶笑声。他们还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墙外的世界正在崩塌。
「通知所有高层。」陈刚说，「两小时后，启动『弃城程序』。第一阶段：销毁所有无法带走的战略物资；第二阶段：引导民众向89区方向『疏散』；第三阶段……」
他顿了顿。
「第三阶段：在我们登机离开后，引爆地下岩浆室的约束装置。」
参谋的手在颤抖：「司令，那会引发连锁喷发，整个88区……」
「整个88区会成为阻止蚁王北上的第一道屏障。」陈刚的声音冰冷，「熔岩会填满地裂，高温会杀死猩红孢子。用三百万人的尸体，为飞升计划争取时间——这是指挥部的最终决议。」
参谋沉默了。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丶间歇性的震颤。而是剧烈的丶持续的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摇晃的震动。
落地窗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陈刚看到，在富人区中央的广场上，地面像海浪一样隆起丶开裂。一道黑色的裂缝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
市政厅大楼。
那座八十八层高的丶象徵着旧时代权威的建筑，开始倾斜。钢筋扭曲的呻吟声穿透震动传来，然后是混凝土碎裂的巨响。
大楼崩塌了。
不是倒塌，是崩塌——像被无形巨手从地底捏碎，整座建筑在五秒内化作一堆废墟。烟尘冲天而起，在猩红的天空下形成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尖叫丶奔逃。
但裂缝在扩大。
十五米。二十米。三十米。
裂缝边缘的地面开始塌陷，像被巨兽吞噬。十几辆悬浮车来不及逃离，连人带车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惨叫声从地底传来，然后戛然而止。
陈刚的通讯器炸了。
各个防区的告急信息疯狂涌入：
「东区出现地火喷发！高温气体含有孢子，接触者正在变异！」
「西区磁场紊乱！所有电子设备失效！」
「北区……北区整个塌陷了！有一个街区……直接消失了！」
陈刚看向参谋，发现对方的脸惨白如纸。
「司令……弃城程序……」
「已经来不及了。」陈刚切断通讯，走向电梯，「去机场。现在。」
「那民众——」
「让他们自生自灭。」
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陈刚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他看到，在崩塌的市政厅废墟上，一面旧时代的旗帜还在燃烧。火焰是金色的，但在猩红天空的映衬下，像是垂死世界流出的最后一滴血。
电梯开始下降。
而在地底深处，某个东西……笑了。
秦烨听到88区崩塌的消息时，正在测试精神稳定器的原型机。
那是一套外骨骼支架，覆盖脊柱和颅骨，内部嵌入了雅菲用净化药剂浓缩液制成的「镇静晶片」。理论上，它可以在战斗人格暴走时，强行将精神负荷压制到安全线以下。
理论。
实际测试时，秦烨只是稍微调动战斗人格的杀意，支架就发出了过载警报。
「还需要调整。」雅菲记录数据，「但现在……我们可能有更大的问题。」
全息地图在工坊中展开。代表88区的光点正在大片大片地熄灭——不是信号中断，是那些区域直接从地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快速蔓延的黑色区域：地裂带。
「穿山甲王提前苏醒了。」上官娜美调出能量读数，「不是自然苏醒，是被某种外部刺激强行唤醒的。能量峰值……达到了预估值的百分之三百。」
「飞升计划。」秦烨瞬间明白，「他们在引爆地下岩浆室，试图用高温阻挡蚁王。但反而激怒了它。」
通讯器响起紧急频道。
是齐雁的声音，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空灵，但现在满是焦急：「秦烨，绿洲边缘出现裂缝！永恒之井的能量在流失！我们需要——」
声音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
不是从通讯器，是从外界。
秦烨冲出工坊，看到北方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那不是晚霞，是地火喷发形成的火山云。云层中，隐约能看到巨大的黑影在蠕动——是蚁王探出地表的肢体？还是喷发物形成的幻象？
「所有人！启动一级战备！」秦烨吼道，「雷恩，带一队人去接应石岳他们，撤离到堡垒外围！老K，你伤没好，负责指挥民众避难！」
「民众？」雷恩愣住，「哪来的民众？」
秦烨指向东方。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河流」正在涌来。
不，不是河流。
是人。
数以万计丶十万计丶百万计的人。他们开着一切能动的载具：改装卡车丶报废汽车丶摩托车丶甚至手推车。有些人什麽都没开，只是抱着孩子丶背着包袱，用双腿在奔跑。
迁徙洪流。
88区崩塌后，幸存者唯一的选择。
而在他们身后，大地正在追赶。裂缝像活物般蔓延，吞噬掉队者。地火从裂缝中喷出，将人瞬间烧成焦炭，然后那些焦炭又扭曲着站起来，变成浑身冒火的「熔岩怪」，开始攻击活着的人。
人间地狱。
秦烨感到心脏在狂跳。不是恐惧，是愤怒——对那些引爆岩浆室然后独自逃跑的高层的愤怒，对这个操蛋的末世的愤怒。
他体内的战斗人格在咆哮，猩红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牢笼。
但这一次，有别的力量在对抗。
一丝微弱的丶金色的光。
从他意识深处某个还未解锁的区域透出——那是「圣殿骑士人格」的种子，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守护的意志，提前萌芽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秦烨做出了决定。
拖住那些88区的权贵，让这些难民去审判他们的生死，分发他们的物资。
秦烨跳上一辆装甲车，「现在，我们去抢那些带着物资逃跑的『大人物』。」
他启动引擎，装甲车冲向迁徙洪流。
车窗外，一个母亲抱着婴儿摔倒，眼看要被后面的人群踩踏。秦烨伸手，地面上的金属碎片飞起，在她周围形成一道保护栏。
他救了她。
但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死去。
「不够……」秦烨咬牙，「这样不够……」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在迁徙洪流侧翼，一支车队正在「收割」。那不是救援队，是掠夺者——兄弟会的残党。他们开着改装武装车，专挑携带物资的逃亡者下手。抢走粮食丶武器丶燃油，然后把失去价值的人推下裂缝。
血刃·卡尔不在其中。他被韩啸天带走了。
但这些杂碎，还在。
秦烨体内的战斗人格兴奋起来。它渴望杀戮，渴望用鲜血平息愤怒。
秦烨没有压制它。
他放开了牢笼。
但这一次，他用那丝微弱的金光，给杀戮套上了枷锁——只杀该杀之人。
装甲车冲向掠夺者车队。
秦烨推开车门，站在车顶。他张开双手，周围三公里内所有金属残骸开始共鸣丶震颤丶然后飞向天空。
掠夺者们抬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个年轻人站在车顶，身后悬浮着上千件金属武器。他的眼睛一只猩红如血，一只泛着微弱的金色。
他说：
「要麽滚。」
「要麽死。」
掠夺者们选择了开枪。
于是秦烨选择了后者。
金属风暴降下。
【击杀：兄弟会掠夺者×47】
【全属性累计提升：10.7%】
【警告：嗜血渴望阈值突破85%】
【圣殿骑士人格种子活跃度：1.2%】
秦烨喘息着，眼中的猩红与金光在激烈对抗。
他转身，看向远方。
地裂还在蔓延，地火还在喷发，蚁王还在苏醒。
通讯器响起。
是上官娜美，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秦烨！时序方舟资料库完全解锁了反重力引擎图纸！而且……我们检测到，在蚁王活动区域的地下，有高纯度反重力水晶的能量信号！」
秦烨握紧拳头。
钥匙找到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如何在魔鬼的巢穴里，偷走它的宝藏。
而答案，或许就在他体内——在那个猩红与金光交织的丶正在诞生的新人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