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广场之上气氛凝固得近乎窒息。
所有的妖王都把头埋进了土里恨不得把耳朵也塞上。它们深知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通常都活不长。
吴长生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绝世女子。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
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就像当年捧起那只还没长齐毛的小雏鸟一样轻轻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吴长生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那一头赤金色的长发。
手感有些烫像是摸在温热的绸缎上。
「也不怕你的徒子徒孙们笑话。」
天凰妖帝——此刻应该叫她小啾。
她根本不在乎周围那些蝼蚁的目光。她只是贪婪地感受着头顶那只大手的温度甚至还主动蹭了蹭把那张威严的帝王脸庞弄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花猫。
「笑话?」
她抽噎着,红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声音却软糯糯的。
「谁敢笑我就烧死谁。」
吴长生哑然失笑。
这脾气倒是跟当年护食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了,进去说吧。」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妖王随意地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这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黑水玄蛇王如蒙大赦带头钻进了地缝里。其他妖王也是连滚带爬瞬间跑得乾乾净净。
偌大的广场顷刻间只剩下两人。
……
梧桐宫殿内。
没有了外人小啾彻底卸下了那一身沉重的帝王架子。
她拉着吴长生让他坐在那张象徵着无上权力的赤金帝座上。
而她自己却不肯坐旁边的椅子。
只是随意地在台阶上铺了个垫子依偎在吴长生的脚边双手抱着他的膝盖。
就像一万年前她总是喜欢蹲在他的脚背上睡觉一样。
「说说吧。」
吴长生端起一杯散发着炽热灵气的「岩浆茶」抿了一口。
「这一万年怎麽过来的?」
小啾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她将脸贴在吴长生的膝盖上声音轻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主人睡着后我也睡了。」
「但是那个洞太冷了我睡得不安稳。」
「大约过了五百年吧我就醒了。」
五百年。
吴长生心中微动。
那是她被「催熟」的极限也是她血脉觉醒的开始。
「醒来之后我很痛。」
小啾皱了皱秀眉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痛楚。
「浑身的骨头都在响羽毛一根根脱落,然后又长出火红色的新毛。」
「我感觉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想发疯。」
「我甚至……喷了一口火把咱们家门口那棵树给点着了。」
吴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怪不得门口那棵世界树有一半是焦黑的,合着是你乾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去找吃的。」
小啾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但是这山里的妖怪太坏了。」
「有条长虫想吃我有只老虎想拍死我。」
「我那时候很弱,只能跑。」
「但我记得主人说过想不被欺负就得变强。」
她抬起头看着吴长生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我就开始修炼。」
「主人留给我的气息很有用,我修炼得很快。」
「五百年后我烧死了那条长虫。」
「一千年后我把那只老虎的皮扒了做成了地毯。」
她说得很轻松。
但吴长生能听出来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怎样尸山血海的厮杀。
妖族的世界比人类更残酷。
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一只没有根基的小麻雀想要在万兽环伺中活下来还要逆袭成王。
这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再后来我就成了这一片的王。」
小啾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主人还在睡。」
「那些不长眼的人类修士还有那些想抢地盘的大妖总是想往那个山谷里钻。」
「他们太吵了。」
「我怕他们吵醒了主人又怕他们弄坏了主人的床。」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是属于女帝的杀伐果断。
「所以我决定把这十万大山全都打下来。」
「我要把这里变成禁区。」
「我要让所有的生灵听到『十万大山』这四个字就吓得发抖。」
「只有这样才没人敢去打扰主人。」
吴长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原来她这一生的征战她这一世的杀戮。
所有的霸业所有的辉煌。
归根结底。
只是为了给他看个门。
「那之后呢?」吴长生轻声问道「打下来之后呢?」
「之后……」
小啾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
「之后,就是等。」
「一年,两年,一百年一万年。」
「我坐在那个冷冰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看着那些小妖生老病死看着山里的树木枯荣。」
「太无聊了,主人。」
她把脸埋进吴长生的膝盖里声音带上了哭腔。
「真的太无聊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是不是我记错了?」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主人一切都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好几次都想冲进去把那块石头砸开看看你在不在里面。」
「可是我又不敢。」
「我怕你生气怕你说我不听话。」
「我就只能等。」
「等到我都快忘了怎麽说话等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今天……」
「直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
小啾抬起头泪水再次决堤。
「主人,你这次睡得太久了。」
「久到……小啾都老了。」
吴长生看着她那张依旧年轻丶绝美的脸庞。
对于妖族漫长的寿命来说一万年或许不算老。
但对于一颗等待的心来说。
这一万年比沧海桑田还要漫长。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
动作很轻。
却像是卸下了她身上那副沉重了一万年的帝王铠甲。
「是啊太久了。」
吴长生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柔和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长辈的疼惜。
「为了我这麽个懒人。」
「把自己逼成了威震天下的妖帝。」
「这些年……」
「辛苦你了小啾。」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击碎了这位女帝所有的坚强。
「哇——」
小啾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在吴长生的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
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就像是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委屈终于回到了家见到了大人的孩子。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恐惧。
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宣泄而出。
「不辛苦……呜呜呜……只要主人还要我一点都不辛苦」
大殿内回荡着她的哭声。
吴长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长袍。
一下又一下。
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在这个冰冷而又漫长的修仙界里。
还好。
还有这麽一只傻鸟。
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