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不停地下坠。
耳边的风声原本是那样凄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嘶吼。可此时此刻听在李念远的耳朵里却变得格外遥远甚至有些温柔。
世界慢了下来。
就像是那张法旨上残留的时间法则,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她展露了一丝慈悲。
那些翻涌的魔气那些崩碎的山河还有帝厄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的丑陋面孔都在视线中逐渐模糊丶拉长最后变成了一团团毫无意义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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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静啊……」
李念远在心里轻声感叹。
原来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没有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了压在肩头八千年的重担也没有了那种时刻都要绷紧神经的疲惫。
只有轻盈。
像是一片羽毛在秋日的午后慢悠悠地飘向大地。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灰暗天空不知何时,竟然透出了一抹亮眼的蓝。
那不是北境的天。
那是记忆深处八千年前青阳镇的天。
阳光好刺眼啊。
李念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看到了。
就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巷子尽头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有个小院子。
院门半掩着露出里面那把被磨得光溜溜的竹躺椅。
椅子上躺着一个少年。
他脸上盖着一本翻旧了的话本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长生哥哥……」
李念远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心里的那个声音却无比清晰。
她感觉自己变小了。
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瑶光女帝也不再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将死之人。
她变回了那个十五岁的丶扎着羊角辫丶穿着粗布裙子的小丫头。
手里还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长生哥哥!吃饭啦!」
记忆里的那个小丫头脆生生地喊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傻乎乎的快乐「今天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葱油拌面!多放了好多葱花呢!」
躺椅上的少年动了动。
他似乎很嫌弃被吵醒慢吞吞地拿掉脸上的书露出一张没睡醒的脸皱着眉嘟囔:
「喊什麽喊?魂都被你喊飞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坐了起来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稀里哗啦一点形象都没有。
「好吃吗?」小丫头期待地问。
「凑合吧咸了点。」少年撇撇嘴却把汤都喝乾净了。
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李念远甚至能闻到那股葱油的香味能感受到那天的阳光晒在身上的暖意。
「真好啊……」
李念远伸出手,那是只沾满了鲜血丶指骨尽碎的手。
她颤巍巍地探向虚空想要去抓住那个画面想要去摸一摸那个少年的脸。
「长生哥哥,我好像又饿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被风吹乾了。
那种遗憾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口来回拉扯。
她这辈子吃了无数的山珍海味喝过无数的琼浆玉液。
可临死前。
她最想念的竟然还是那一碗咸了点的葱油面。
「对不起啊。」
「我好像回不去了。」
「你说让我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没守住。你说让我别死我也没做到。」
「我总是这麽笨总是惹你生气,总是让你给我收拾烂摊子。」
李念远的手指在虚空中虚抓了两下却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那个温馨的小院那个懒洋洋的少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自己。
都在这一刻像是镜中花丶水中月一样泛起了涟漪然后寸寸碎裂。
「不……」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呐喊。
别走。
别让我一个人走。
我怕黑我怕冷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冰冷的地下。
可是幻象终究是幻象。
随着那一抹蓝色的消失,现实的残酷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耳边重新响起了风声那是急速下坠时空气摩擦的声音。
下方。
那坚硬丶冰冷丶布满了碎石和尸骸的北境大地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她撞来。
一百丈。
五十丈。
十丈。
那个距离对于一个失去了所有灵力丶肉身尽毁的凡人来说就是必死的结局。
「结束了。」
李念远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
她的脑海里最后一次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样子。
不是记忆里的少年而是那个站在半空中丶穿着睡袍丶提着柴刀丶一脸起床气的男人。
他那麽强那麽耀眼。
就像是这黑暗乱世里唯一的光。
「如果……」
「如果你能来接我一下该多好啊。」
这是一个奢望。
她知道他不会来。
他那麽懒那麽怕麻烦怎麽可能为了她这个不听话的傻丫头跑这麽远的路呢?
「再见了。」
「长生哥哥。」
「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做女帝了。」
「我就做你院子里的一棵草做你屋檐下的一只燕子。」
「只要能天天看着你睡觉看着你晒太阳。」
「就够了。」
李念远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任由地心引力拉扯着她坠向那最后的黑暗。
风,停了。
世界在这个瞬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心跳。
「咚。」
「咚。」
最后一声。
然后。
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