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并没有用力。
没有禁锢没有法则甚至连一丝灵力都没有。
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你打招呼。
可帝厄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座太古神山,不是压了整片星空。
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那双幽绿色的鬼火眼眸里倒映出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丶年轻却又沧桑的脸。
「别急着走啊。」
吴长生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阳光的味道。
「帐还没算完呢。」
「我的火锅你还没赔呢。」
面对帝厄那一番声泪俱下的丶充满了偏执与疯狂的「自我辩解」吴长生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怒也没有露出什麽鄙夷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用尽全身的力气表演着一场早已注定了结局的独角戏。
直到帝厄的咆哮声渐渐平息直到这片天地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吴长生才缓缓地丶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
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帝厄那颗早已扭曲的心脏上。
「你错了。」
吴长生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错得离谱。」
帝厄愣住了他那张乾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表情:「我错了?」
「当然。」
吴长生收回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双手重新拢进了宽大的睡袍袖子里像个准备给学生上课的老夫子。
「你以为,你变成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因为岁月无情?是因为天道不公?」
「不。」
吴长生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怜悯那是强者对弱者最极致的蔑视。
「你不是败给了岁月。」
「你是败给了你自己。」
「败给了你那颗永远也填不满的丶名为『欲望』的心。」
吴长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真正的长生从来都不是靠吞噬不是靠掠夺更不是靠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怪物。」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穿过了层层虚空,落在了远处那片废墟之上。
那里李念远正靠在小啾的怀里虽然虚弱但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却依旧清澈依旧明亮像两颗从未被污染过的星星。
「真正的长生是靠守护。」
吴长生指了指那个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看她。」
「她也想长生。」
「甚至比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渴望长生。」
「因为她怕死怕分别怕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回来时看到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坟。」
帝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双鬼火眼眸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
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觉得不解。
「可是」
帝厄的声音沙哑「她为了那些蝼蚁燃烧了神魂透支了国运差点把自己都给玩死了!这算哪门子的长生?这分明就是愚蠢!是自寻死路!」
「是啊是挺蠢的。」
吴长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骄傲。
「可这就是她和你的区别。」
「你为了自己能活不惜让整个世界都去死。」
「而她为了让别人能活不惜让自己去死。」
吴长生收回手重新看向帝厄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生灭。
「所以她虽然只有短短万年的寿元却活得比你这几个纪元加起来都要精彩都要乾净。」
「她的道是向外的。她守护着她的神朝守护着她的子民也守护着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执念。这些东西让她变得强大让她无所畏惧。」
「而你的道是向内的。你只看到了自己的恐惧只看到了自己的欲望。你把自己关在一个名为『长生』的囚笼里活得越久就变得越不像你自己。」
「你以为你吞噬了万灵,就能得到永生?」
吴长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你吞下的不是力量是毒药。」
「是那些被你杀死的生灵的怨恨是这方天地对你的诅咒。」
「这些东西早就把你的道心给腐蚀烂了。」
吴长生看着帝厄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所以你成不了仙。」
「就算我今天放了你,就算你把这整个世界都吃干抹净。」
「你也只不过是一具活得比较久的丶会喘气的行尸走肉罢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丶发誓要为万族开太平的少年……」
吴长生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怀旧的情绪也被冷风吹散了。
「早就死在那片名为『欲望』的海里了。」
「活下来的。」
「不过是一具被恐惧和饥饿操控的丶可怜的傀儡。」
「不……」
帝厄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不想听。
他不想承认!
吴长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内心最丑陋丶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对着吴长生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你懂什麽?!你这个高高在上的怪物!」
「你生来就长生!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蝼蚁为了活下去的痛苦!」
「不成仙!终为蝼蚁!」
「我没有错!!」
「对。」
吴长生点了点头竟然出人意料地表示了赞同。
「你确实没错。」
「想活下去本身并没有错。」
「错就错在」
他缓缓抬起手那把生锈的柴刀再次出现在掌心。
刀锋之上倒映出帝厄那张扭曲而绝望的脸。
「你不该吵到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