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彻底停了。
连空气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流动都像是被某种更为宏大的意志给按下了暂停键。
吴长生站在虚空中那只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缓缓地丶像是从岁月的长河里捞起一段往事般抬了起来。
虚空微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万丈光芒的加持。
那把被他别在腰间丶看起来跟烧火棍没什麽两样的生锈柴刀就这麽自然而然地滑落到了他的掌心。
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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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从刀身深处传来。
但这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暴躁和杀气也不再带着那种「谁吵我睡觉我就砍死谁」的起床气。
它变得很静。
静得让人心慌静得让人想哭。
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寂静。
是繁华落尽见真淳的从容。
是秋叶归根丶大雪封山丶万物终将走向归宿的终结。
帝厄原本还在颤抖的身躯,在看到这把刀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不再抖了。
他那双绿油油的鬼火眼眸死死地盯着那满是铁锈的刀刃。
在之前的恐惧和绝望过后此时此刻涌上他心头的竟然是一种极其荒谬丶却又极其真实的安宁。
是的安宁。
他活了太久了。
久到忘记了呼吸的节奏久到忘记了心脏跳动的频率。
这几十万年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恐惧都在算计都在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生机而像狗一样四处刨食。
那种紧绷感像是一根勒进了肉里的铁丝勒了他整整一个纪元。
勒得他皮开肉绽勒得他灵魂畸变。
他以为自己怕死。
以为自己不想死。
可当这把代表着「终结」的柴刀真正举起来的时候。
他才突然发现。
原来那根勒了他几十万年的铁丝松开了。
「这是……」
帝厄乾枯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的声音不再嘶哑难听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
「这是给我的结局吗?」
吴长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刀就像是在看一位陪伴了自己无数岁月的老友。
手指轻轻拂过刀身上那些斑驳的锈迹。
每一块锈斑都记录着一段岁月。
每一道豁口都埋葬过一段因果。
「它不快。」
吴长生突然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和邻居闲聊。
「也不锋利。」
「甚至用来砍柴的时候还得费点劲。」
他抬起头看向帝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凌厉只有一种包容一切的平静。
「但它很稳。」
「只要挥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它不斩肉身,不斩神魂。」
「它只斩你不该有的念想。」
吴长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踏碎虚空也没有引动风雷。
就像是一个走累了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终点准备卸下身上的行囊。
他举起了刀。
动作很慢。
慢得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刀刃上每一粒铁锈的纹路。
没有杀气。
甚至连一点点敌意都没有。
那感觉不像是要杀人。
倒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拿着剪刀准备帮一个被乱麻缠住的孩子剪断那些让他痛苦不堪的线头。
「别动。」
吴长生轻声说道。
「乱动的话会有点疼。」
「如果不动就像是睡了一觉。」
帝厄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柴刀。
他的脑海里那些疯狂的念头丶那些成仙的执念丶那些吞噬众生的欲望,都在这一刻像是阳光下的雪花,迅速消融。
他看到了。
在那生锈的刀面上倒映出的不是他现在这副丑陋的骷髅模样。
而是一个穿着黑衣丶眼睛明亮丶正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傻笑的少年。
那个少年在对他招手。
在喊他回家。
「回家……」
帝厄的眼眶湿润了。
那两团燃烧了无数岁月的鬼火终于停止了跳动化作了两滴清澈的泪水顺着乾枯的脸颊滑落。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这漫长的丶没有尽头的丶充满了罪孽与黑暗的长生路他实在是不想再走下去了。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散去了那一身护体的魔气。
就像是一个在外面流浪了太久的孩子终于决定放下所有的防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不再逃避。
也不再反抗。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终于恢复了清明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经爱过丶也曾经恨过丶最后亲手毁掉的天地。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很轻。
真好啊。
如果在几十万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没有选择那条路没有吃下那颗该死的果子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怪物。
或许他也能像个普通的妖族一样,生老病死,落叶归根吧?
「谢谢。」
帝厄看着吴长生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谢谢你。
记得那个少年。
也谢谢你。
愿意送那个少年最后一程。
那把柴刀终于落了下来。
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带着一种让万物都为之沉默的肃穆。
帝厄没有躲。
他那张乾枯扭曲的脸上所有的狰狞与恐惧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淡淡的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解脱笑容。
「或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也好。」
他缓缓地丶安详地。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