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觉睡得挺长的。」
吴长生靠着树干随手摺了一根树枝在手里转着玩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昨天午觉睡过了头。
「一百年。」
「醒来的时候那个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乞丐已经成了威震一方的霸主然后老死了埋在土里连骨头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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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就是一千年。」
吴长生继续说道眼神有些放空似乎透过头顶斑驳的树叶看到了那段漫长而枯燥的岁月。
「那时候我在一个地下溶洞里。醒来的时候门口那只我随手喂过的小麻雀已经变成了统御万妖的女帝。」
「再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就是那次在归墟海底了。」
「一万年。」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在李念远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压塌了脊梁的山。
「整整一万年。」
吴长生耸了耸肩「海底很黑也很静。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水流的感觉都被阵法隔绝了。」
「我就躺在那张冷冰冰的床上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醒着。」
「醒着的时候我就在想外面现在是什麽样了？是不是又换了人间？是不是沧海又变成了桑田？」
「有时候也会想起你。」
他转过头看着李念远眼神清澈而坦荡。
「想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抔黄土？或者是已经飞升成仙把我这个穷邻居给彻底忘了。」
「我就这麽想着想着想着，就又睡过去了。」
「直到小啾那个傻丫头捏碎了玉符那一嗓子喊得我脑仁疼，我才不得不爬起来。」
吴长生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我很无奈」的表情。
「这就是我的故事。」
「没什麽惊心动魄也没什麽荡气回肠。」
「就是一个怕死的胆小鬼躲在洞里像只冬眠的老王八一样硬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老不死。」
他说完了。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口老井里偶尔传来一声水滴落下的轻响。
李念远没有说话。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这八千年来她是这世上最苦的人。
她背井离乡她在刀尖上跳舞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忍受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她觉得自己很委屈。
觉得那个男人狠心把自己丢在这个乱世里不管不顾。
可是现在。
听着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细数着那些以「百年」丶「千年」丶「万年」为单位的岁月。
听着他描述那种在黑暗中丶在死寂中丶在无尽的虚无中独自漂流的感觉。
李念远的心像是被一只长满了倒刺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疼得她无法呼吸。
相比于他的孤独她这八千年的等待算什麽？
她至少还能看到太阳，还能看到月亮还能感受到风吹过脸颊的温度。
她有敌人可以杀有朋友可以守有子民可以护。
她活着。
鲜活地丶热烈地活着。
而他呢？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
一块有思想丶有感情丶却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咀嚼回忆的石头。
那是活埋啊。
「为什麽」
李念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为什麽要这样？」
「你明明可以出来的，你明明那麽强」
「因为我怕啊。」
吴长生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帮她擦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
「念远。」
「你知道长生最可怕的是什麽吗？」
「不是孤独。」
「是送别。」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后的苍凉。
「我出来一次就要送走一批人。」
「我见证了他们的出生看着他们长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老看着他们死去。」
「而我。」
「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永远年轻，永远停在原地。」
吴长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不见你不是因为不想见。」
「是因为我不敢。」
「我怕我一出来看到的就是你垂垂老矣的样子。」
「我怕我刚跟你打了声招呼下一秒就要给你送终。」
「那种感觉」
他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比在那地底下躺一万年，还要难受。」
「所以我宁愿躲着。」
「宁愿让你以为我死了或者我不近人情。」
「至少那样在我的记忆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扎着羊角辫丶端着面条喊我『长生哥哥』的小丫头。」
「永远都不会老。」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那个看似没心没肺丶实则深情到了骨子里的男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的「苟」不是为了逃避责任。
而是为了逃避那种无法承受的失去。
「呜……」
李念远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吴长生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
紧紧地。
死死地。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的手指冰凉却在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
李念远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袖口。
「是我错了」
「是我太任性了。」
「我不该逼你的，我不该把你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了。
她把这个男人从那永恒的宁静中拉出来拉进了这滚滚红尘。
这就意味着。
他要开始面对了。
面对她的衰老面对她的死亡面对终将到来离别。
她给了他重逢的喜悦。
却也亲手把那把名为「时间」的刀递到了他的手里。
「傻瓜。」
吴长生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湿意心都要碎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说什麽傻话呢。」
「你要是不任性那就不是李念远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星光。
「再说了。」
「要不是你这麽拼命地敲门要不是你这麽死皮赖脸地非要见我。」
「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黑漆漆的洞里发霉呢。」
吴长生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虽然确实挺麻烦的。」
「虽然以后肯定会很难过。」
「但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
「能再看到你能再吃上一碗你做的面。」
「我觉得这波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