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吴长生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被晚风一吹就会散掉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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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答应得很郑重。
没有发誓没有指天画地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李念远的脸上移开。只是那双握着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承诺都捏进手心里。
「好。」
「以后不躲了。」
院子里很静。
外面的圣城依旧喧嚣人声鼎沸那是属于凡尘的烟火气。但这小小的院墙之内却像是被隔绝出了一方独立的天地。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至尊魔头。
只有一口老井一棵歪脖子树,和两个互相依偎的人。
李念远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倦鸟。
「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我在摘星楼上站了八千年。」
「那上面的风真的很大很冷。」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看着南方的星星发呆。我想如果我是个凡人就好了。凡人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用受这种相思的苦。」
「可我又不敢死。」
她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衣袖上画着圈圈。
「我怕我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这里还住着一个叫吴长生的懒鬼了。」
「我怕你醒来的时候连个给你煮面的人都没有。」
吴长生听着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酸涩难当。
他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
那触感柔软微凉。
「我也一样。」
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像是穿透了这方小院看到了那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岁月长河。
「我在地底下也没比你好哪儿去。」
「睡觉其实挺累的。」
「尤其是当你明明不想睡却不得不逼着自己睡的时候。」
吴长生自嘲地笑了笑。
「梦里什麽都有,但醒来之后只有黑漆漆的石头。」
「我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飘啊飘飘啊飘。看着一个个纪元兴起又看着它们毁灭。」
「太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怎麽说话,忘了怎麽笑,甚至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从那万古的孤独里熬出来的渣滓。
长生。
这两个字在世人眼里是恩赐是梦想。
但在他这里曾经是一道枷锁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流放。
他之所以怕麻烦之所以冷漠是因为他的心早就麻木了。不麻木不行心太软的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早就疯了。
「但是……」
吴长生顿了顿。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那是她的眼泪。
他也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那是她的脉搏。
这温度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流进了他那颗早已冷却的心脏。
「咚丶咚。」
心跳声变得有力了起来。
那种麻木的壳像是被春风吹拂的冰层正在一点点碎裂融化。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吴长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以前我觉得长生就是一种诅咒。」
「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腐朽。」
「可现在……」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我觉得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运气吧。」
「毕竟。」
「如果我不长生如果我早早就死了。」
「谁来陪你过这剩下的日子呢?」
「谁来听你唠叨谁来给你擦眼泪谁来接住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傻丫头呢?」
李念远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倒映着吴长生那张虽然依旧年轻丶却写满了温柔的脸。
她看到了。
那个曾经总是躲在阴影里丶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终于把心掏出来了。
「长生哥哥……」
她哽咽着,想说什麽却被吴长生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嘘。」
吴长生笑了笑指了指西边的天空。
「看。」
「太阳下山了。」
此时。
夕阳的最后一抹馀晖正斜斜地洒进院子里。
金红色的光芒,给那口老井丶那棵老树还有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在斑驳的地面上那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就像是两棵生长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叶缠着叶。
风停了。
喧嚣远去。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吴长生看着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厌世与疏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陪他走过了八千年风雨的女人。
嘴角微扬。
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丶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笑容。
「念远。」
他轻声唤道。
「嗯?」
「以后」
吴长生揽着她的肩膀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辈子的重量:
「你要是想睡了。」
「别怕。」
「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