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
对于凡人来说那是一生一世是生老病死是三代人的更迭。
但对于吴长生和李念远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说走就走的丶稍微长了那麽一点点的旅行。
「驾」
青布马车依旧在晃悠。
车夫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个了。从当年的憨厚大汉换成了他的孙子又换成了他孙子的孙子。唯一不变的是车厢里那两个仿佛被岁月遗忘了的人。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这一百年里。
他们踏遍了玄黄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去过东海的尽头看过那巨大的归墟漩涡吴长生还特意在那块他曾经钓鱼的礁石上重新甩了一杆结果钓上来一只傻乎乎的大海龟。
他们去过南疆的死泽那里的毒瘴早已散尽变成了肥沃的黑土地。李念远非要在那儿开垦一块菜地种下了一片红彤彤的辣椒说是要给吴长生做他最爱吃的辣子鸡。
他们去过中州最高的山峰在云海之上看日出看那金色的阳光一点点刺破云层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们也去过最繁华的凡人都市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两个好奇宝宝。
「长生哥哥快看！那个吹糖人的好厉害！他吹了个凤凰哎！」
李念远拉着吴长生的袖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指着街边的小摊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她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丶喜怒不形于色的瑶光女帝。
她会因为一串糖葫芦而开心半天会因为一件新买的漂亮裙子而在吴长生面前转圈圈求表扬甚至还会因为吴长生偷看路过的美女而吃醋然后拧着他的耳朵骂他「大猪蹄子」。
她找回了那个丢失了八千年的少女心性。
而吴长生呢？
他好像也变了。
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依旧懒。
懒得走路懒得修炼甚至懒得跟人说话。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喜欢找个舒服的地方一躺就是一天。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躺椅旁边永远会有一个小马扎。
他的话本翻页时总会有一只纤细的手递上一杯热茶。
他睡觉打呼噜时也总会有一个人一边嫌弃地给他盖好被子一边在他脸上偷偷画小乌龟。
「喂醒醒。」
吴长生正躺在马车里装死突然被李念远用手指戳了戳脸。
「干嘛？」
「前面就是『桃花节』了陪我去逛逛。」
「不去人多吵得慌。」吴长生把头一蒙准备继续睡。
「去不去？」
李念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危险那只戳脸的手指也变成了两根捏住了他脸颊上的软肉。
「最后问你一遍。」
「去……还是不去？」
「哎哟！疼疼疼！」
车厢里传出了某位「道祖」毫无尊严的惨叫声。
「去！我去还不成吗！女侠饶命啊！」
桃花节。
这是南域一个凡人小国百年一度的盛会。
传说只要在桃花盛开之时与心爱之人在姻缘树下许愿就能得到桃花仙子的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吴长生被李念远硬拖着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说你一个化神期的大能信这个？」
他看着那些在树下挂红绳丶磕头的男男女女撇了撇嘴「这树要是真那麽灵那天下的有情人早就在一起了哪还有那麽多狗血剧？」
「你不懂。」
李念远白了他一眼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条红色的丝带。
她把其中一条塞进吴长生手里自己则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另一条系在了最高的那根树枝上。
风吹过。
满树的红丝带随风飘扬像是一片片燃烧的云霞。
「求的不是灵不灵。」
李念远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吴长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桃花和他的身影。
「求的是个心安。」
「也是个念想。」
她走过来拿起吴长生手里的那条红丝带拉着他的手一起把它系在了自己那条的旁边。
两条丝带紧紧地挨在一起在风中纠缠打了个结。
就像是他们纠缠了万年的命运。
「好了。」
李念远看着那两条随风起舞的红丝带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这样就算下辈子你又跑去睡觉了我也能找到你了。」
「怎麽找？」吴长生好奇地问。
「笨。」
李念远戳了戳他的脑袋「这树下挂了这麽多红绳只有咱们俩的是系在一起的啊。」
吴长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两条紧紧缠绕的红丝带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撞了一下。
酸酸的。
麻麻的。
还有点……甜。
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吗？
岁月静好。
神仙眷侣。
这四个字或许就是对他们这一百年最好的诠释。
他们看过春花也看过秋月。
看过夏日的繁星也看过冬日的落雪。
他们不再去管什麽天下大事，也不再去理会什麽仙路几何。
就这麽手牵着手走在这滚滚红尘里，把那错过了八千年的时光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在一个开满了桃花的山谷里。
吴长生躺在草地上枕着李念远的腿嘴里叼着一根桃花枝。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溪水潺潺，鸟语花香。
李念远正低着头用一根细长的桃枝，给他编着草帽神情专注而温柔。
吴长生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看着身边这个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丶恢复了少女心性的女人。
那颗因为活得太久而变得麻木丶冷漠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柔软前所未有的滚烫。
他突然觉得。
之前那十几万年的孤寂那一次次在黑暗中醒来的茫然，那一场场送别故人的心伤。
在这一刻。
似乎都变得值得了。
长生或许不是惩罚。
永恒或许也不是诅咒。
只要有这麽一个人愿意陪着你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愿意在你睡着的时候替你守着门。
愿意在你醒来的时候为你编一顶歪歪扭扭的草帽。
「喂。」
吴长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干嘛？」李念远头也没抬。
「下辈子」
吴长生看着她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
「如果还有下辈子。」
「换我来找你吧。」
李念远编草帽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漫山遍野的桃花在这一刻，都失去了颜色。
「好啊。」
她笑了眼角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声音清脆得像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