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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同人不同命

    云层在脚下飞速后退。

    韩长生穿过沙漠,越过几条已经改道的宽阔大河。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逐渐显现。

    建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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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记忆里那个只有几条主干道丶土墙斑驳的小城,眼前的建邺城扩建了三倍不止。

    黑色的城墙高达十丈,上面刻满了防御阵法的纹路。

    城门口排队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挑担的货郎丶牵马的镖师丶穿着绸缎的长衫客,把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韩长生落在城外一里地的树林里。他收起遁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袍,混在进城的人群中。

    他踩在青石铺成的路面上。脚下的石头被磨得发亮。

    韩长生凭着记忆走向城南,记得那里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胡辣汤的老头,再往里走五十步,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他走到了地方。

    胡辣汤的摊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三层楼高的酒楼,金漆招牌上写着「汇贤居」。

    巷子被拓宽了,歪脖子柳树早就被砍掉,地基上盖起了一排整齐的砖房。

    韩长生站在街道中央,人群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嘈杂的叫卖声充斥着耳朵。

    他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在这里,他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长生!你慢点走,东西重,别闪了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韩长生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

    一对年轻夫妻正从酒楼侧面的小道走出来。

    男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短打,肩膀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袋子角还往下滴着水,像是刚从码头搬运过来的生鲜。

    女人穿着一身乾净的碎花布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块豆腐和一捆青菜。

    她长得算不上惊艳,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温顺,正伸手扶着男人的腰,生怕他摔倒。

    男人停下脚,把麻袋往肩头提了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嘿嘿一笑:「没事,如意。这趟送完,咱们就能攒够买药的钱了。」

    韩长生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五官,竟然跟他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眉毛,斜斜往上挑着,带着一股子倔劲。

    韩长生以为对方在叫自己。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双目微凝,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其隐晦的紫光。

    占卜之术。

    在韩长生的视界里,四周的建筑和人群迅速淡化,变成了虚无。

    那个叫「长生」的男人头顶,升起了一股灰色的气。

    气柱很细,摇摇欲坠。

    那是命格。

    关长生。

    二十三岁。

    两岁父母死于饥荒。

    吃百家饭长大。十二岁去码头当苦力。

    他这辈子没走过运。

    唯一的运气,似乎就是娶了眼前这个叫孙如意的女人。

    但这运气快到头了。

    韩长生看到关长生的眉心处,聚拢着一团黑漆漆的死气。

    那死气已经扩散到了天灵盖,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走出这道城门,他就会死。

    死于一场意外的惊马践踏,或者是路边倒塌的旗杆。

    而他的妻子孙如意,会在家里等一辈子。

    她会去城门口坐着,看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直到头发花白,直到变成邻居口中的「望夫石」,最后在某个冬天的深夜,冻死在破旧的土炕上。

    灰色的命,苦命的人。

    韩长生收回了目光。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不可逾越的命运。

    但对于一个合体期的大能来说,改变这种命运,比吹散一粒灰尘还要简单。

    关长生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有力。

    韩长生往前迈了一步。

    他鬼使神差般地挡在了那对夫妻面前。

    关长生差点撞到韩长生身上。他猛地停住脚,肩膀上的麻袋晃了一下。

    「哎哟,这位先生,对不住……」关长生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

    他看清了韩长生的脸。

    关长生愣住了,他张着嘴,手里抓着麻袋的边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韩长生那张几乎跟自己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只不过对方更有神采,更……乾净。

    「这……这位兄弟……」关长生结结巴巴。

    孙如意也凑了过来,看看丈夫,又看看韩长生,手里的竹篮险些掉在地上。

    「长生,这位先生怎麽跟你长得……这麽像?」

    韩长生看着关长生。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常年乾重活留下的汗酸味,也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同人不同命。」韩长生吐出五个字。

    关长生放下肩上的麻袋。麻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因为韩长生的无礼而生气。

    相反,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角,然后拉着孙如意,对着韩长生弯下腰,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

    「小人关长生,见过仙师。」关长生的声音很稳。

    韩长生眼神动了一下。

    他现在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你怎麽看出来的?」韩长生问。

    关长生苦笑了一声。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人在码头干活十几年,见过的人多。城主府的大管家,还有那些偶尔路过的宗门仙爷,小人都见过。」

    关长生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些大人物,眼睛里全是高高在上的火。但仙师您不一样。您的眼睛里,什麽都没有。就像……就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地上的泥。小人这辈子没读过书,但小人知道,您这种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韩长生点了点头。

    这个叫关长生的人,不仅跟他长得像,而且心思极快,感官敏锐。

    可惜,命太差。

    「你要出城?」韩长生问。

    「是。东郊的一家货栈急着要这批鲜货,给的赏钱多。送完这趟,能给内人买件新衣裳。」关长生拍了拍麻袋,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孙如意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我不要衣裳。你早点回来,我回去给你擀面条。」

    韩长生看着那团死气。

    随着关长生说话,那团死气已经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今天别出城。」韩长生说。

    关长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韩长生,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

    「这……仙师,货主那边催得紧,要是误了时辰,小人这半个月的工钱就没了。」

    韩长生没有废话。他伸出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金光没入了关长生的眉心。

    那团盘踞的死气像遇到了烈日的残雪,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韩长生在那抹死气消散的瞬间,随手抓过周围一丝逸散的灵气,揉碎了,拍进关长生的身体里。

    关长生只觉得浑身一热,原本酸痛的肩膀和腰椎,竟然在一瞬间变得轻松无比,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仙师,您这是……」关长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是买你命的钱。」韩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随手丢在麻袋上,「这袋货,我要了。」

    碎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对关长生来说,足够他三个月不用去码头扛活。

    关长生看着银子,又看着韩长生,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猛地拉着妻子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谢仙师救命之恩!」

    韩长生看着他们。

    「往北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有水的地方,做点小生意。」韩长生转过身,「别再叫长生了。」

    关长生抬起头,看着韩长生的背影。

    「仙师,那小人该叫什麽?」

    韩长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叫关平吧。平平安安的平。」

    说完,韩长生迈开步子,身形在嘈杂的人群中闪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不见。

    关长生。

    现在该叫关平了,他呆呆地跪在原地。

    孙如意扶起他,声音有些发颤:「长生……不,官人,这位仙师到底是谁啊?他长得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关平抓起那块碎银子,死死握在手心里。

    「他不是我。」关平看着韩长生消失的方向,「他是我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影子。」

    他扛起麻袋,没有去东城门,而是直接掉转头,带着妻子往家里走。

    韩长生走在另一条街道上。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改变一个凡人的因果,对他这种境界的人来说,甚至不会引起天道的注意。

    韩长生只是觉得那个名字,不该出现在那样一个苦命人的身上。

    长生,长生。

    这两个字太重,凡人的肩膀扛不动。

    他穿过繁华的市集,最后停在了一座破旧的小庙前。

    这座庙已经塌了一半,神像上的彩漆剥落得乾乾净净,供桌上落满了灰尘。

    这是建邺城里唯一还没变的地方。

    韩长生走进庙门。

    他看到墙角的一块砖头缝里,长出了一棵嫩绿的小草。

    他在这座庙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破庙的时候,韩长生站起身。

    他走出庙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变得陌生的建邺城。

    终不是少年游,韩长生要去见其他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