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的这个问题,像是在绝望的黑暗中,划亮了一根小小的火柴。
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李娟,也猛地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罗明宇,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的丶卑微的希冀。
是啊,还有个好消息。
虽然她们不知道,在「癌症」这个晴天霹雳面前,还能有什麽好消息。
或许是……发现得早?还有得治?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罗明宇身上。
罗明宇看着王秀莲那张布满皱纹丶却强撑着坚毅的脸,又看了看李娟那张梨花带雨丶写满惊恐的脸,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又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可能平铺直叙,甚至带着点科普意味的语气说道:「好消息就是,阿姨,您今年67了。」
「……」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李娟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秀莲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张波和旁边的小护士,更是满头的问号。
这是什麽好消息?
年纪大,难道不是坏消息吗?年纪越大,身体越差,抵抗力越弱,手术风险越高,这难道不是医学常识吗?
这个罗医生,是不是被刚才那个脑出血的病人刺激得脑子不正常了?
「医生……你……你什麽意思?」李娟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她甚至忘了哭了,只是傻傻地看着罗明宇。
罗明宇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从彩超报告来看,您得的,大概率是甲状腺乳头状癌。这种癌,是我们医学界公认的『懒癌』。」
「懒癌?」这个新名词,让李娟更懵了。
「对,懒癌。意思就是,它懒得发展,懒得转移,懒得要你的命。」罗明宇的嘴角,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癌,发展速度极其缓慢,从一个几毫米的微小癌,发展到能威胁生命的程度,平均需要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他把目光转向王秀莲,摊了摊手,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语气说:「阿姨,您算算,您现在67,二十年后,您都87了。说句不好听的,这癌症,大概率是活不过您的。您把它熬死,问题不大。」
「……」
这番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李娟那张惨白的脸上,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个晶莹的鼻涕泡,因为她忘记了呼吸,正随着她轻微的颤抖,一鼓一缩,摇摇欲坠。
她彻底傻了。
刚才还以为天塌地陷,世界末日,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母亲了。
结果现在,这个医生告诉她,她妈得的这个癌,是个「战五渣」,是个「懒鬼」,甚至活不过她妈?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王秀莲也是一脸的错愕。
她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癌症还有「懒」的。
「医……医生,你……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她颤声问道。
「我从不拿病人的病情开玩笑。」罗明宇的表情重新严肃了起来,「我说的,都是有循证医学依据的。甲状腺乳头状癌,尤其是微小癌,十年生存率接近100%。它的预后,比高血压丶糖尿病这些慢性病还要好。很多老年人,甚至都是去世后尸检,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个病,一辈子都跟它相安无事。」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说:「您看,您这个结节,只有1.2厘米,没有明显的淋巴结转移迹象。属于非常早期的阶段。」
「那……那要怎麽办?要做手术吗?要化疗吗?」李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问道。
「治疗方案有几种。」罗明宇耐心地解释道,「第一种,也是最激进的,就是做手术,把长了结节的这半边甲状腺切掉。手术不大,很成熟,风险也低。术后可能需要长期口服甲状腺素片来维持功能。」
「第二种,比较保守的,就是不做手术,定期观察。每半年或者一年,做一次彩超,看看它有没有长大。只要它不长大,或者长得很慢,就不用管它,跟它和平共处。」
「考虑到阿姨您的年纪,以及这个结节的大小,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方案。当然,具体怎麽选,决定权在你们自己。」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家属。
李娟听完,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她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只是呆呆地看着罗明宇。
「就……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罗明宇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这是个好消息。这大概是所有癌症里,最好的一种了。」
他看着这对惊魂未定的母女,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希望,自己面对的每一个病人,都能等到一个这样的「好消息」。
可惜,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当然,」他补充道,「虽然这个病本身问题不大,但它也提醒我们,阿姨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失衡。西药方面,可以给您开一些优甲乐,抑制一下促甲状腺激素,减缓结节的生长。另外,我建议,可以配合一些中药来调理一下身体的整体状态,疏肝理气,化痰散结。这样,不仅对这个结节有好处,对您胃不舒服丶情绪不佳这些问题,也都有帮助。」
他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夹带在了「私货」里。
「中药?」李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充满了不信任。
但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母亲打断了。
「好,医生,我们听你的。」王秀莲看着罗明宇,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任,「你说怎麽治,我们就怎麽治。」
经历了刚才那一番大悲大喜的过山车,她现在对眼前这个说话有点怪,但却给了她希望的年轻医生,充满了信赖。
她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有真本事的,是个能救命的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