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刺入的一瞬间,抢救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立死死盯着罗明宇的手。
那双手极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就像是用精密的机械臂控制着一样。
金针没入皮肤,穿过肌肉层,直逼颈椎管。
这在解剖学上是绝对的禁区。
哑门穴,位于第一丶二颈椎之间。
这里是中枢神经的关隘,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二次损伤。
对于一个已经高位截瘫的病人来说,这无疑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提插,捻转。」罗明宇嘴里轻声念着,手指细微地搓动针柄。
一股无形的气机,顺着金针,缓缓渡入女孩体内。
这是系统升级后,罗明宇掌握的「透针」技巧——利用金针的传导性,将自身的生物电与患者的神经电位进行某种程度的同频共振。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这在预料之中。
神经断裂半年,肌肉萎缩,反射弧几乎消失。
「再深三分。」罗明宇眼神一凝。
「老师!」张波忍不住出声提醒。再深,就要触及延髓了!
罗明宇置若罔闻。
他继续捻针,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寻找那唯一的一丝光亮。他在找那个「断点」,那个被系统判定为「一线生机」的连接处。
突然,罗明宇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阻力。
就是这里!
「大椎,风府。」罗明宇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迅速抓起两根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这两个辅助穴位,形成了一个「三才阵」。
「通!」
他低喝一声,手指在三根针尾上同时一弹。
「嗡——」
三根针竟然发出了细微的蜂鸣声。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监护仪的林萱突然惊叫了一声:「老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病床。
只见女孩那只原本苍白丶僵硬丶像枯树枝一样放在床边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眼花。
但这一下抽动,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动了?刚才是动了吗?」孙立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在颤抖。
「不仅是动了。」罗明宇松开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透针」操作,对他的消耗极大,「看监护仪,血氧饱和度。」
大家这才发现,原本只有92%的血氧,在没有调整呼吸机参数的情况下,竟然缓慢爬升到了95%。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女孩的膈肌,也就是负责呼吸的主要肌肉,受到了一丝神经信号的刺激,产生了一次微弱的主动收缩!
虽然只有一下,但这证明了那个被称为「死刑」的神经断点,并非完全不可逾越!
「成了。」罗明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感觉双腿有些发软,「拔针,留观。张波,你把这个记录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是!」张波激动得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省一院的转运医生,带着叶总和李强冲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麽?为什麽关门这麽久?是不是出事了?」转运医生一进来就大声质问,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
叶总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他看到罗明宇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而女儿依然昏迷不醒,身上的针还没完全拔掉,顿时怒火中烧。
「罗医生,我需要一个解释。」叶总的声音压抑着暴怒,「你对我女儿做了什麽?」
「没什麽。」罗明宇接过林萱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只是给她做了一次神经疏通。」
「神经疏通?用针灸?」转运医生嗤笑一声,走到病床前查看,「简直是胡闹!叶总,您看,我就说这地方不靠谱……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监护仪上的数据。
「这……这怎麽可能?」转运医生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血氧怎麽可能到95?刚才转运的时候明明只有90勉强维持!」
他赶紧拿起听诊器,在女孩胸口听了又听。
虽然呼吸机还在工作,但他清晰地听到了,在那机械的送气声之间,夹杂着一丝极弱丶但真实存在的自主呼吸音!
「这……」他转过头,看着罗明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真的……」
「刚才她的左手食指动了一下。」孙立在一旁,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我们都看见了!」
「什麽?」叶总猛地冲到床边,抓住女儿的手,「雨柔?雨柔你能听见爸爸说话吗?」
女孩并没有醒,手指也没有再动。
叶总失望地回头,看向罗明宇,眼神里充满了怀疑:「罗医生,你的人说她动了,可我怎麽没看见?你该不会是为了骗我交钱,故意演戏吧?」
罗明宇站起身,把那几根金针收回盒子里。
「叶总,我是医生,不是魔术师。神经修复不是变戏法,不可能扎一针就马上活蹦乱跳。」他语气平静,「刚才那是神经受到刺激后的应激反应,说明路通了。接下来,需要的是时间和系统的治疗。」
「至于你信不信……」罗明宇指了指那个目瞪口呆的转运医生,「你可以问问你们带来的专家。这95%的血氧,是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叶总把目光转向那个医生。
转运医生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不得不低下头,小声说道:「叶总……虽然很难解释,但……病人的状态确实比来之前好了。那种自主呼吸音,装不出来。」
叶总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病床上的女儿,眼圈瞬间红了。
半年了,自从车祸之后,他带着女儿跑遍了国内外,听到的永远是「准备后事」丶「尽力了」丶「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路通了」。
「罗医生……」叶总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声音甚至有些哽咽,「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只要能救雨柔,你要什麽,我都给。」
「我说了,交费就行。」罗明宇摆了摆手,「另外,把这些闲杂人等清出去。这里是红桥急诊,不是菜市场。以后除了直系亲属,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包括省一院的医生。」
转运医生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但在叶总凌厉的目光下,愣是没敢放一个屁,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李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罗明宇,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当年的室友,那个被导师打压到去送外卖的落魄博士,如今站在这个破旧的抢救室里,气场竟然比省一院的院长还要强。
「明宇,你真行。」李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手金针,什麽时候学的?」
「送外卖的时候。」罗明宇随口胡诌,「等红绿灯无聊,看路边老头扎针学的。」
李强苦笑。
他当然不信,但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问太细。
晚上十点。
喧嚣散去。
叶总在医院附近最好的酒店包了长房,留下了两个保姆和保镖守在走廊。
罗明宇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牛大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出来的缴费单,手一直在抖。
「五……五十万?」牛大伟看着那个数字,结结巴巴地问,「罗老弟,你给那个叶总开了什麽药?怎麽预交金一下就收了五十万?这要是让医保局查下来……」
「全是自费药,医保不管。」罗明宇端着泡面,吸溜了一口,「而且这只是第一疗程。」
「不是,我的意思是……」牛大伟擦了擦汗,「咱们虽然穷,但也不能宰客啊。这要是治不好,人家叶总是能把咱们医院拆了的主!」
「放心吧,院长。」罗明宇放下泡面桶,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张波丶林萱和孙立,「这五十万,我是用来给他们『练级』的。」
「练级?」牛大伟懵了。
「叶雨柔这个病例,是教科书级别的。」罗明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几个大字:【中西医结合神经修复课题组】。
「从今天开始,成立专项小组。我是组长。张波负责呼吸管理和西药调控,林萱负责针灸辅助和数据记录,孙立……」
罗明宇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
「孙立,你负责这五十万资金的使用。不管是买最好的白蛋白,还是去药材市场淘百年的野山参,亦或是给大夥改善伙食买夜宵。你来管帐,你来决策。」
孙立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我?管钱?还要做决策?」
「对。」罗明宇盯着他,「你不是怕担责吗?我就让你管最大的责。这五十万花错一分,你就要负全责。敢不敢?」
孙立看着罗明宇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鼓励的张波和林萱。
他想起了白天推着平车冲进抢救室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个食指微弱的抽动。
那种血液沸腾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忘记。
「敢!」孙立咬着牙,吼了一声。
「好。」罗明宇把粉笔一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既然敢,那就别在那傻站着了。张波,把你的泡面分他一半。吃饱了,今晚全员加班,把第一阶段的治疗方案给我弄出来。」
「是,罗老师!」
三个年轻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牛大伟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没舍得抽。
他好像看到了,在这间充满了泡面味和消毒水味的破屋子里,有什麽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一股劲儿,一股能把红桥医院的天,捅个窟窿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