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的急诊科,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泡面和陈旧血腥味的气息。
凌晨两点,喧嚣暂歇。
钱解放趴在麻醉机旁打盹,呼噜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此起彼伏。
罗明宇坐在护士站,手里转着一支红蓝铅笔,盯着墙上的排班表发呆。
「罗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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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罗明宇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她是9床病人的家属,男人在工地上干活摔断了腿,老板跑了,家里顶梁柱塌了。
「怎麽了?是不是病人疼得厉害?」罗明宇放下笔,声音放轻。
女人摇摇头,眼圈红红的:「不是……罗医生,那个钢板,能不能换个便宜点的?国产最便宜的那种就行。我知道进口的好,恢复快,可是……」
她说着说着,头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罗明宇看着她粗糙的手指,那是常年乾重活留下的痕迹。
「不好意思,以后不好意思的事少干。」罗明宇站起身,从她手里拿过缴费单。
女人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以为医生生气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罗明宇没看她,拿起笔在单子上划了几下,签上自己的名字:「钢板不用换,我给你申请了医院的『青年医师救助基金』,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走绿色通道,分期付。另外,手术费我给你免了,算教学手术。」
女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明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拿着单子去窗口吧,这会儿没人排队。」罗明宇把单子递回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女人接过单子,突然弯腰就要下跪。
罗明宇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这是医院,不兴这个。」罗明宇把她扶正,「把日子过好,比什麽都强。」
看着女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整理病历的孙立走了出来。
「老师,教学手术?」孙立撇撇嘴,「您这是拿自己的绩效往里填啊。那个基金也是上次周总捐的,快见底了吧。」
「钱没了可以再挣。」罗明宇重新坐下,拿起笔,「良心没了,这身白大褂就穿不住了。」
孙立没说话,默默地给罗明宇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孙立,你知道医生最怕什麽吗?」罗明宇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
「怕误诊?怕医闹?」
「怕变成机器。」罗明宇指了指窗外沉睡的城市,「每个病人背后都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刚才那个大姐,她男人要是站不起来,这天就塌了。我们能做的有限,但在那道缝隙里拉一把,或许就能撑住一片天。」
正说着,处置室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捂着肚子被推进来,疼得满地打滚。
旁边跟着个穿得光鲜亮丽的女孩,正对着护士大呼小叫:「能不能快点!我们是VIP!知道我爸是谁吗?」
张波正在给小伙子查体,被女孩吵得心烦:「闭嘴!这儿是急诊,不是KTV!」
女孩刚要发作,罗明宇走了过去。
他没理会女孩,直接伸手在小伙子腹部按了几下。
「右下腹麦氏点反跳痛,典型的急性阑尾炎。」罗明宇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忍着点,马上安排手术。」
小伙子疼得脸煞白,却还在勉强对女孩笑:「没事,宝宝,我不疼……就是有点岔气。」
女孩还在抱怨医院环境差,味道难闻。
罗明宇扫了女孩一眼,转头对小伙子说:「跟着她……委屈你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看着罗明宇,又看了看还在玩手机根本没看他一眼的女朋友,苦笑了一声,那个「委屈你了」还没说出口,女孩突然抬头:「哎呀,我刚做的指甲断了!」
小伙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转过头对着罗明宇,声音很轻:「特别幸福。」
罗明宇皱了皱眉,没再说什麽。
「特别幸福就先说出来了。」孙立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哥们儿是真爱,也是真傻。」
手术台上,罗明宇主刀,张波一助。
无影灯下,罗明宇的操作精准而冷酷,切开丶分离丶结扎,行云流水。
「刚才那小伙子的话,听到了吗?」罗明宇突然开口。
张波正专心止血:「听到了。挺讽刺的。」
「这就是生活。」罗明宇手里的持针钳翻转,「有人为了几千块钱的手术费给医生下跪,有人为了个断指甲无视爱人的痛苦。我们在手术台上能切掉病灶,切不掉人心的烂肉。」
「缝合。」
罗明宇放下器械,脱掉手套。
走出手术室,天已经蒙蒙亮了。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那个工装女人正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
而那个光鲜的女孩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那个小伙子孤零零地躺在苏醒室。
罗明宇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
「老师,吃早饭去?」孙立提着两笼包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刚出锅的,还是那家,多加了醋。」
「走。」罗明宇接过一个包子,大口咬下。
热气腾腾的包子入腹,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这才是人间烟火,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