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红桥医院急诊科。
没有警笛声,一辆私家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宽大风衣丶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人。
他走路姿势很怪,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麽,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挂号。」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值班的是林萱。
她抬头看了一眼,职业本能让她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焦糊味,混合着某种廉价药膏的刺鼻香气。
「哪里不舒服?」林萱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解开了风衣的扣子。
林萱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衣下面,没有衬衫,直接就是血肉模糊的皮肤。
胸口丶腹部,大片大片的皮肤已经碳化,暗红色的组织液渗出来,粘连在衣服纤维上。
更可怕的是,伤口上糊满了一层黑乎乎的草木灰一样的东西,显然是土法子处理的。
「我是……消防员。」男人低声说,「退役了。昨天邻居家着火,我冲进去救人……没敢去大医院,怕花钱,也怕吓着孩子。」
林萱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立刻拿起对讲机,声音颤抖:「罗老师!抢救室!重度烧伤!」
三分钟后,罗明宇丶张波丶钱解放全部到位。
「剪刀!」罗明宇面色凝重,接过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男人的风衣。每一次剥离,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但男人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泛白。
【大师之眼】扫描:全身烧伤面积45%,深II度至III度,伴有吸入性损伤,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
伤口覆盖不明草药,已出现感染迹象。
「胡闹!」罗明宇怒斥道,「这种伤你也敢自己在家里弄?嫌命长吗?」
男人苦笑:「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是住院了,女儿的学费……」
「闭嘴,留着力气呼吸。」罗明宇打断他,转头下令,「老钱,上深静脉置管,补液!张波,准备清创,这草木灰必须全部洗掉!林萱,去拿『红桥四号』!」
「红桥四号」是罗明宇利用新实验室,在「一号生肌膏」基础上改良的烧伤专用药。加入了从「地龙」中提取的活性蛋白,能加速坏死组织液化脱落,促进上皮生长。
清创是一场酷刑。
没有全麻,因为男人的呼吸道有损伤,全麻风险太大。
钱解放调配了一种特殊的「冬眠合剂」,配合罗明宇的针灸麻醉。
罗明宇手中的银针刺入男人的「合谷」丶「内关」,捻转,提插。
「疼就喊出来。」罗明宇一边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一边说。
男人咬着牙,汗水混合着血水流下来:「不疼……比起看着那孩子被烧死,这点疼不算什麽。」
整个急诊科陷入了一种肃穆的沉默。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剪刀剪除焦痂的咔嚓声。
张波的手在抖。
他见过车祸,见过砍伤,但这种为了救人把自己烧成这样的英雄,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稳住。」罗明宇的声音在张波耳边响起,「你的手抖一下,他就多疼一分。你是医生,这时候你的同情心要藏在刀子后面。」
两个小时后,清创结束。
男人全身被涂满了淡黄色的「红桥四号」,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层流床上。
孙立拿着缴费单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手里的笔怎麽也落不下去。
「多少钱?」男人虚弱地问。
「那个……」孙立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罗明宇。
罗明宇正在洗手,水流冲刷着手上的血迹。
他头也没回:「这药是实验室刚出的样品,属于临床试验阶段。按规矩,不但不收钱,还得给营养费。」
男人愣住了:「可是……」
「没什麽可是。」罗明宇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敬意,「你救了别人的命,我们救你的命。这是等价交换。孙立,记帐,算在『新药研发成本』里。」
孙立松了一口气,把缴费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好嘞!那个,大哥,我看你这营养不良,我去食堂给你弄俩鸡蛋,免费的!」
凌晨三点,罗明宇走出病房,来到医院的天台。
夜风微凉,金都广场的霓虹灯已经熄灭。
他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指尖缭绕。
这也是摆渡人的一天。
他们这群人,在废墟上建医院,用破烂造设备,跟死神抢生意。
有时候是为了钱,有时候是为了名,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这种沉默的时刻。
那个退役消防员的女儿来了,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面目全非的父亲,没有哭,只是把小手贴在玻璃上。
罗明宇看到,那个硬汉父亲,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混在药膏里,看不清了。
「系统。」罗明宇在心里默念。
【宿主,我在。】
「这世上,有些伤疤是勋章,有些伤疤是耻辱。」罗明宇把烟掐灭,「我要把他的脸治好,一点疤都不能留。你的那个『细胞再生技术』,还要多少声望值?」
【需要3000点。宿主当前馀额:1250点。】
「真黑。」罗明宇骂了一句,转身下楼,「孙立!明天开始,给我接那种最难丶最贵的私活!老子要赚声望!」
楼道里,传来了孙立兴奋的咆哮:「得令!主任,我刚谈了个煤老板,想换肾,咱们接不接?」
「换个屁!让他先来把结石碎了!」
红桥的夜,依然热闹。
这里是烂泥塘,也是黄金屋,更是无数绝望灵魂的渡口。
而罗明宇,就是那个脾气最臭丶收费最黑丶却永远不会熄灯的摆渡人。